凡煙小說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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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知否是一個話很少的人,靳陽話也不多,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常見的狀態便是兩人做著各自的事情,然後保持著長時間的沈默。這是六年前兩個人便已經習慣了的相處模式,即使是現在四年之後再次重逢,這種默契卻一點都沒有少。

因此很多時候,沒有人能夠知道靳知否心裏在想著什麽。六年前知否剛剛被從豬圈拯救出來的時候,段均對她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幹預,這種心理幹預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面都沒能取得進展,因為這個時候知否已經十二歲了,而在被關進豬圈的三年期間,她的語言功能已經出現了退化跡象,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征兆。

直到段均發現知否對他辦公室桌上的書感興趣的時候,才像是突然間打開了新思路。

他和知否成為了筆友。

就是那種很多年前還流行的,在現在的年輕人看來土得不行的筆友。

他和靳知否保持著每周至少通信一封的頻率,兩個人你來我往,什麽東西都能聊。知否雖然認識的字不多,文筆還顯得有些幼稚,但是段均卻一點都沒覺得無聊,對於知否的疑問他全部耐心地解答,跟知否通信的時候也盡量用她能夠看懂的語句,兩個人就這麽通信半年之後,段均終於能夠肯定,知否已經開始逐漸從之前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值得高興的事情。

即使是後來知否被送到了福利院生活,已經開始不再需要段均的心理幹預,這個習慣也被兩個人保持了下來。靳陽偶爾也會好奇他們在信裏面都會聊些什麽,但是這個畢竟涉及到病人的隱私問題,即使他有點好奇,卻也沒有要為難段均的意思。

直到那一年的7月25號,他收到了一封署名為“鄭不”的信。

或許說是一封信還不太準確。裏面鼓鼓囊囊的,靳陽剛拆開信封,一沓厚厚的紙張就迫不及待地從裏面跳了出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自己顯得有些生澀,這是靳陽收到的第一封來自鄭不的來信。

上面講述著她的新生活,她重新回到了學校,因為之前三年沒有上學,今年本來應該上初一的鄭不現在還是六年級,她在心裏面說起自己現在在努力跟上進度,爭取能夠考上初中。然後一點一點地跟靳陽介紹起了福利院裏生活,就連院裏剛剛來了一只小黃狗都沒有落下,在信件的最後,她告訴靳陽,她從段醫生那裏得知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她沒有什麽東西好送給他的,只能夠祝福他,永遠幸福快樂。

這一沓信件看到最後,稍微有點拖沓,看起來真的很像是小學生的流水賬。靳陽笑了笑,可不就是小學生嘛。十二歲的小學生。

自從鄭不被人送到福利院之後,靳陽便再也沒有見過她了。他很忙,畢業之後他正式進入了洛城日報,每天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盡管鄭不是他遇到的第一個大新聞,但是跟著劉考慢慢見識到了更多令人吃驚的事情,慢慢地,已經很少會想起她了。

只是偶爾,偶爾見到段均的時候,會從他口中知道她的一點消息。

比如,她雖然跟得很吃力,但是這次考試,她考了全班第一名。比如,她在進入初中的模擬考試中得了全市第七名。再比如,班上的同學叫她“豬八戒”。最後這一條,段均不是從她的信中知道的,是在對班主任和福利院進行回訪時,從她的班主任口中知道的。

而在她給段均的信中,她和段均說很多事,說她的成績,說她最近看的書,說最近的天氣,她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但是唯一一件所有她這個年齡的人最熱衷於談論的事情,她卻從來沒有和段均提起過。她從來沒有提過她的朋友。

而她的班主任告訴段均,鄭不在班上沒有朋友。

並不是她不合群,相反,不管班主任在班上提起什麽事情,她都很積極地配合著。雖然不是做得最好的那個,但是絕對不會拖後腿。但是,一旦涉及到需要團隊合作的事情時,她便在瞬間失去了辦法,沒有人願意和她在一個隊伍裏面。

班主任知道,班上的小孩子私底下都叫她“豬八戒”。

有好幾次她聽到他們就這麽當面喊出來了,班主任嚴厲地訓斥了他們,但是隨後在班主任不在的場合裏,他們還是樂此不疲地這麽喊著,鄭不表情淡淡的,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

鄭不的信在7月25號準時送到了靳陽的手中,靳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笑了笑。那天是個星期六,難得一個好好的周六他居然沒有加班,他本來打算在家裏好好地睡個覺,但是在看完鄭不的信之後,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突然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然後打定主意,出門去了。

那天鄭不正在福利院那個小小的圖書室裏看著手上的書,其實裏面為數不多的書已經被她全部看完了,但是她的作業早就已經寫完了,她沒有更多的參考書,只能不放過課本和老師布置的任何一道作業,然而現在所有的作業已經全部完成了,她無事可做,只能來圖書室看這些她已經看了很多遍的書。

靳陽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鄭不的。鄭不本來還在看著書,突然聽到不遠處門口的大爺不知對誰喊道:“在不在圖書室啊?”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道:“在!”那大爺爽朗的笑聲又傳進了鄭不的耳朵裏:“這丫頭每天不是在寫作業就是在圖書室……”後面不知還嘀咕著說了什麽,卻是再也聽不清了。

鄭不擡起頭來,目光正好和靳陽對上了。

距離兩人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半年前了。靳陽打量著鄭不,和半年前相比,她長高了很多,臉色看起來也好了很多,只是還是很瘦。鄭不看到他的時候先是一楞,隨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她的嘴巴微張,顯得有點傻氣,看著靳陽喊道:“靳陽哥哥!”

那天只不是過是靳陽的一個突發奇想,而後來,兩個人的交往慢慢開始變得多了起來。靳陽有時間的話就會來福利院,在門衛大爺和善的笑容中把鄭不從福利院裏帶出去,鄭不很喜歡看書,很多時候靳陽都是把她帶到不遠處的市圖書館,兩個人在那裏一呆就是一整天,然後晚上靳陽再把她送回去……

而今天,靳陽再次收到了來自靳知否的這封信。

這封信一如既往的很厚重,靳陽把它打開的時候,完全無法預料到裏面會是什麽內容。跟往常一樣,信裏面肯定會絮絮叨叨地講述她這一年的時光,只是她的這一年開始有了靳陽的參與,靳陽很好奇,在靳知否看來,這會是怎樣的一年。

這封信告訴了他答案,靳知否覺得,這是很好的一年。

靳陽看這封信看了很久,信件裏面,從頭到尾靳知否都沒有問過他他當年不辭而別的原因,仿佛他的離開只是他一個人的單方面行為,而她從來沒有註意到過。光線在客廳裏輾轉騰挪,靳陽在同一個位置坐了很久,仿佛在這個空間裏從未存在過。

三年後。

靳知否急匆匆地跑進了這棟她居住了三年的大樓,她身上還穿著學士服來不及脫下,偏偏到了樓下的時候看到電梯門口正在檢修的標志,她急的不行,一轉身沒有任何猶豫就跑到了樓梯道裏,打算爬樓梯上去。

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等到她氣喘籲籲地到達家門口的時候,連掏出鑰匙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扶著門喘了半天氣,才從包裏掏出鑰匙,正打算打開門的時候,門從裏面被人打開了。

靳陽穿著T恤休閑褲站在門口,表情還有些迷糊,對著知否說到:“怎麽現在回來了?”靳陽記得下午是知否的答辯,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知否卻更加覺得驚訝,面前這個人明明今天早上給她打電話的時候還在非洲,怎麽現在卻突然出現在了這裏。她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又突然想起來自己回來是幹什麽的了。

“彤彤畢業論文的終稿還在我這兒呢,我早上忘了拿了。”關鍵是上面有很多知否寫的小tips,之前明明和彤彤說好了今天早上拿給她她還能突擊一下,沒想到出門的時候被知否給忘記了。靳陽側過身來讓知否進門,自己一邊往衛生間走去一邊對著跑到書房裏的知否說到:“等我換身衣服等下送你過去。”

知否正在書房裏面翻找著,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靳陽說的話。

等到靳陽換好衣服從放進裏面出來,知否正坐在客廳裏給彤彤打著電話:“嗯,找到了,我現在就把一些要註意的地方拍照發給你你趕緊看看。不會遲到的,靳陽哥哥回來了他送我過來。”靳陽聽到自己的名字擡起頭來看了知否一眼,卻不知道那邊彤彤說了什麽,知否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最後迅速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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