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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荒廟結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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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攻城慘敗的那晚,秦王軍營內,宏逸沈默不語地靜坐在帳篷內。

血的腥味和焦臭味混雜在一起,空氣中飄散著無數細小的灰屑。不遠處,熾熱的火焰燃燒著,吞噬著,在滾滾濃煙中翻騰肆虐。

戰爭向來由無數屍骨亡靈堆積而成,幾十萬條生命,兩日內,屠殺殆盡。

耳邊充斥著傷員忍受痛苦的呻.吟,內心猶如鞭笞般,宏逸起身走出帳篷。

“殿下,您要去哪?”一名將士尾隨跑出。

“別攔著我!”他怒聲吼道。

“可這附近到處都埋伏著敵軍,如今情況危急,殿下您千萬不要莽撞……”

“你也覺得本王無用?”宏逸疾言厲色地反問。

“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那將士低垂眉目,大氣都不敢喘。

宏逸冷哼一聲,冰面霜眉,拂袖而去。

他從小到大,自恃聰慧過人,此次領兵攻城,他本以為憑借五十萬大軍和這幾年來的隨軍經驗,攻下洛陽如囊中取物,豈料會敗得如此慘重。

而太子景耀從小就聰明好學,兵書策略熟於心,排兵布陣甚是巧妙,在此前的長安之戰中大獲全勝,成功攻下長安城作為京都。

他只是不服輸,景耀能做到的,為何他就不能做到!

宏逸走出營外,遠處的荒地如今被挖出巨大的深坑,萬人坑內,堆積著戰死沙場的將士屍骨。

北風獵獵,赤地千裏,滿目瘡痍,橫屍遍野。

不知不覺中,宏逸走到附近的一處小鎮,如今兵荒馬亂,年輕的男人都去參軍征戰,鎮裏只剩下年邁的老人和稚兒。

烏雲翻滾,灰蒙的天空飄落雨滴,雨勢漸大,如決口的洪水傾盆而下。

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女頂著片芭蕉葉,冒冒失失地從後方沖上前來,身上背著的那只掉漆藥箱在奔跑中撞上少年的臂膀。

那少女似有所覺,扭頭對他咧嘴一笑,匆匆忙又向前跑去,很快便沒了人影。

宏逸探入腰間的手倏然停住,如若換做平時,剛才那少女不經意間的碰撞足以讓她喪命。他自習武以來,從拔劍到揮刃不過一息之間,常年的隨軍作戰更是讓他養成高度警惕的習慣,條件反射般反擊任何襲擊。

腰間的劍穗輕輕揚起,他放下指尖,微仰起頭任憑雨水沖刷。渾身上下被淋得濕透,發絲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向泥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座破舊的荒廟,門口的香爐被煙霧熏成暗金的色澤,足以想象當初香火鼎盛的情景。

五彩漆金的木雕觀音眉目慈悲,供臺上是幾只殘破的瓷碗,以及蒲團上坐著的一位少女。

少女濕噠噠的發絲上淌著雨水,一張清秀的小臉上姿色平凡,唯有那雙靈動狡黠的烏黑水眸,明凈清澈,燦若繁星。

不知她想到了什麽,對著宏逸“噗嗤”一笑,眼睛彎的像月牙兒一樣,仿佛那靈韻也溢了出來。

一顰一笑間,不顯矯揉造作,自然流露出不同於普通女兒家的颯爽英姿。

“真巧,你也是來避雨的吧!”那少女好奇打量,唇邊綻放笑意。

“嗯。”宏逸只是頷首。

“唔,還是個冰塊,看你裝扮,應該是一名將軍吧!”少女繼續追問。

宏逸轉身不再看她,面對陌生人,他並不打算透露過多信息。

“呦,還不理我,看你這倒黴樣,肯定是戰敗吃癟了。”她隨口說道。

被對方戳中傷口,宏逸回眸瞪視,語氣不耐地訓斥:“你懂個什麽,無知的婦人!”

“婦人?”那少女指著自己鼻子,“本姑娘可比你年輕多了,我是婦人,那你就是老伯!”

宏逸坐在地上,將軟甲脫掉,肩胛處滲出殷紅的血液。

少女瞥見他衣衫完整,便知是未愈的傷口再次裂開。

“坐著別動,我來幫你。”她從隨身攜帶著的藥箱內取出紗布和金創藥,“我這可是祖傳配方,除了三七、白及、仙鶴草這些止血藥物外,還可以修覆皮膚創傷,不留痕不留疤,今日遇到我算是你運氣好,咱倆也是有緣,就只收你一兩銀子吧!”

宏逸斜倪了她一眼:“不必了!”

“誒,我說你這小哥就不對了,現在你身上淋了雨水,傷口又裂開,要是放任不管很容易化膿的。難不成,你是給不起銀兩,要不我再給你算便宜點?”

宏逸只是轉頭看向外面的傾盆大雨,不再搭理少女。

“今日可真是倒黴,算了算了,就當我善心大發,不收你銀兩便是!”少女臉色郁結,繼續念叨,“誰叫我那菩薩心腸的娘親見不得別人受苦受難,看見路邊有受傷的人總是要施恩一番。”

她嘴裏嘀咕著,手中動作不停地扯下一塊紗布:“可我們也要吃飯啊,本來這次來洛陽投奔舅父,身上帶的銀兩所剩無幾了,我要是再不出來掙些補貼,下頓恐怕連饅頭都吃不上了。”

“所以你背著個藥箱,獨自一人跑出來就是為了賣藥掙錢?”宏逸微怔,話語中帶著些許深究。

“那當然,這裏傷患多,撈金快!”

少女為自己的小聰明洋洋自得,誰料宏逸掏出一錠白銀扔到她懷中:“藥你留下,雨停了便趕緊回去!”

她倒也不客套,笑瞇瞇地將白銀裝入錢袋。

“你怎麽不待在軍營,打了敗仗就意志消沈了?”少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這洛陽本是前朝京都,自然是易守難攻,固若金湯。”

宏逸不語,他此次帶兵攻城,本就被營中的幾位老將輕視,如今五十萬大軍慘敗,他更是無顏回去面見父皇。

“都已經戰敗了,還待在軍營作甚?”他苦嘆著垂眸。

“私自出營可是無視軍規的重罪,犯者斬之!”少女正色說道。

“你以為我會怕觸犯軍規,那萬人坑也不差我一人。”宏逸無所畏懼地冷然一笑。

“話可不能這樣說,我父親戎馬一生,經歷過無數大小戰役,你攻城失敗,難道就打算這樣繼續消沈下去嗎,如果我父親還在世,肯定會用軍杖狠狠教訓你一頓!”

“你父親是誰?”宏逸隨口問道。

“長孫將軍就是我父親啊,我們這次來洛陽,就是為了投奔舅父。”

“長孫將軍在世時盛名在外,我倒是有過一面之緣。”

“那是自然,我父親擅長行兵打仗,在對付像洛陽這種易守難攻的地方,有時候並不能單靠強攻。”

“不靠強攻?”宏逸喃喃自語,沈思熟慮,“如今我們軍營安紮在洛陽西北的北邙山上,能居高臨下指揮全局。洛陽城的幾個據點目前被敵軍重兵把守,每個據點都是易守難攻的堅城,硬打的話沒個一年半載很難成功。但是論兵馬和戰鬥力,他們不敵。對方顯然打算拉長戰役,拖延時間。”

“既然如此,只需死死看住洛陽,再分兵把洛陽的糧道全部斬斷,接著將那幾個據點能拔除就拔除,不能拔除的就看死,讓這裏徹底變成一只死烏龜不就可以了。”

宏逸聞言,擡眸看向那貌不出眾的平凡少女,唇角微微勾起:“不愧是長孫將軍的女兒,倒有幾分你家父的風範與智謀。”

“其實,我也是耳濡目染,可惜自己生來只是女子,不能像大哥那般名正言順的隨軍征戰。”

少女抱膝而坐,神態靜謐,幾縷發絲垂落,一雙晶瑩水眸鑲嵌在白皙稚嫩的小臉上,眼底透著莫名的情緒,感受到身旁探究的視線,忽而回眸一笑。

“雖然舞刀弄槍對我來說不在話下,可在女紅方面當真是慘不忍睹。我娘說,就我這粗俗的性子及笄後肯定沒有人敢上門提親。”

“誰說會沒有!”宏逸不知怎的,對這初次相識的少女心底升起一股難言的情愫。

她楞楞看他,少年低垂的眉目看不清神色,領口微露的一抹皓頸泛起緋紅。

雨聲漸小,淅淅瀝瀝地從屋檐垂落,少女將手中剩下的藥瓶遞給宏逸,垂眸不敢看他,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般,小聲囁嚅。

“這藥你拿回去用吧,我要回去了,娘還不知道我偷偷溜出來的事。”

“那你趕緊回去吧,以後別再獨自跑出來了!”

她淺笑著點頭,背起藥箱走出荒廟。

天空漸漸放晴,絲絲陽光透過厚重的雲霭傾瀉而下,而最美的風景,不過是那嬌小玲瓏的少女一襲淺綠色儒裙,盈盈一笑,裙擺回旋流轉出輕靈曼妙的弧度。

“小哥,我們還會再見面吧!”她含笑開口。

“會的,洛陽城長孫府,將來我會前去找你。”

他久久凝望,待我功成名就,必然會前去找你……

天策府,夜正濃,宏逸趴在涼亭石桌上,喃喃自語:“音音,我一直沒有忘記過你,為何你卻偏偏要忘了我。”

當年的那場大雨,讓他遇到了欽佩一生的姑娘,他從未想象過女人也能與男子共謀天下,也能擁有這般廣闊胸襟,樂觀豁達。

這樣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秦王妃的稱號,才能助他開創泰安盛世。

“音音,不管是誰對你狠下殺手,我絕不會讓你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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