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竺襲最後一句話把李阿崔從鬼狐妖神的想像中帶了出來，是啊，如果馮家先祖愛她，便不會管她究竟是人是妖。他這麽想著便說道：“信任可以是無條件的，可，愛的前提條件終究是信任。你無法讓一個不信任你的人繼續愛你，不是嗎？”

姚竺襲楞楞地看了李阿崔半晌，仿佛沒料理他會有這種高見似的，那千年畫中鬼如果早看透這點，又何苦熬上自己的輪回呢？想罷，她挑眉看著李阿崔，撲哧一聲，似少女般地笑道：“假的，全是聽來的傳說。我給你符咒只是怕你貪玩誤事而已，嚇唬嚇唬你罷了。”

“可，我親眼所見呀，，，，”李阿崔疑惑道。

“方才不是說了，親眼所見未必為真嘛，障眼法總是有的。”姚竺襲仍是笑著，道：“那不老女嬰嘛，也只是傳說，不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至於真的是不老女嬰還是只是個假身做出的普通女童，誰又知道呢？”

李阿崔不禁佩服，這麽多奇聞怪事，卻被娘親輕描淡寫地就一筆帶過了，看來自己也不必糾結於已經過去的事了。他私下尋思，娘親的一舉一動就仿佛少女般活潑靈動，一點不顯老態，也沒有一府大太太的穩重。聽說，娘親曾是大家閨秀，從小學習禮儀法規，看著倒不怎麽像。

第一次來時，未能仔細瞧瞧娘的屋子，這回李阿崔擡眼望去，墻上除了各種圖文的符咒，便是掛滿各種顏色，形狀各異的風箏，有像燕子的，有像龍的帶著長長尾巴，有像花的，能做出這些風箏的人真是心靈手巧。

姚竺襲看到李阿崔望向風箏，便輕快道：“你喜歡這些風箏？那我們便一同放風箏好了。”

說著便拉起李阿崔的手，開始挑風箏。邊挑邊說道：“這風箏便是府上兩人的定情之物。”

李阿崔一楞，府上兩人？姚竺襲馬上改口道：“哦，就是我與你父親。”

“您與父親的故事一定很動人。”李阿崔恭敬道。

姚竺襲伸手向墻上取下一個風箏，隨意說道：“李慶永本是個做風箏的手藝人，而我，卻是姚府的大小姐。當他敲開我家大門的那一刻，我便愛上他。他也愛上了我。以後，便日日用風箏傳情，我們漸漸情根深種，還有了夫妻之實。雖然遭到父母反對，可我仍執意與他私奔。”

“然後呢？”李阿崔好奇道。

姚竺襲表情顯出不屑之情，卻又用平常的語態道：“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深陷情種的人又豈會知道現實的生活，最是磨情的利刃。李慶永不能給妻子好的生活，便整日借酒消愁，混沌度日。直到，，，，，”

李阿崔直直盯著姚竺襲，等著她繼續講下去。他已被故事中兩人的經歷所吸引，非常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姚竺襲卻突然嘎然而止，雙眼滿含笑意地望著李阿崔道：“下次再告訴你！”說罷，她拿起摘下的蝴蝶狀風箏，嘴裏喃喃道：“莊公夢蝶，不過空幻一場。”稍微思索一下，便提筆在風箏上寫道：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於是，兩人攜風箏乘轎出門，走了約一個時辰，方來到一處空曠之地。姚竺襲看起來很高興，邊走邊介紹說，此處便是杭州第一大寺虎跑寺的*，寺風清洌，鐘聲沁人，似有還無的念經聲不時傳來，真是一處好風景。

開始放風箏了，風箏在姚竺襲的手中變得十分妥帖，仿佛如她的牽引一般，不一會兒便高高地飛在了天空上。姚竺襲不斷地放線，那風箏便越飛越高，眼見著都要越過整個樹林了。

她並不多言，李阿崔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便只是同她望著那風箏。忽地一下，風箏斷了線，直直地飄然而下，好似落在了寺院內。李阿崔忙道：“我去幫您取來。”

“竟敢從我手中逃走！”姚竺襲似怒非怒，似嗔非嗔，道：“這世上還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

李阿崔見她居然像個小女孩似的賭氣，便安慰道：“也許是你放手太多呢，那風箏以為你不要它了，便負氣落下了，看你會不會尋它。如果你真不尋它了，那真正傷心地怕會是它了呢！”

姚竺襲被他一席話逗樂了，眉眼間舒展許多，便點點頭。

李阿崔便扶她上轎休息，自己來到虎跑寺尋風箏。他大概照著風箏掉落的方位去尋，眼中只顧盯著風箏，竟與迎面之人撞個滿懷！

“施主慢行。”來人雙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禮。“貧僧有禮了。”

李阿崔見來人是個和尚，骨瘦如柴，約四十歲上下年紀，眉角眼梢頗有些風采氣度，倒像吟詩作畫的才子。便道：“高僧好，我有急事，麻煩借過。”那僧人笑吟吟地望著李阿崔，沒有讓路的意思。

李阿崔心想，這僧人平白無故攔我做甚，便笑道：“光天白日的，是向我索要香火錢嗎？”

“哈哈哈，”僧人大笑道，“施主以為貧道在化緣嗎？這虎跑寺香火鼎盛，不差施主那一份的。”

李阿崔心想，這和尚，說話口氣倒是不小，“那你攔我是？”

僧人雙手合十道：“我見施主生有異向，想為您相一相面，可否？”

李阿崔一聽，這還不是索要香火是什麽，現在這些高僧也在這亂世之中學壞了，到處講錢講勢，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佛門聖地也不可免俗呀。看來今日不讓你相面，卻是走不了的，罷了，看他能相出什麽花樣來。便道，“大師請吧！”

僧人道：“好，貧道觀你眉間紅潤已動，應是犯桃花了。”

心中想到那沈夢儀，李阿崔暗暗叫奇。僧人接著道：“不過，此桃花非運乃劫。此乃一劫桃花劫。

施主堂間清氣正濁，額頭細紋雜生，預示命運坎坷，身世曲折，所犯之人為至親之人，此乃二劫至親劫。

凡人皆有鼻側兩翼深淺主年輕衰老，面頰氣色主壽祿長短。施主卻無紋無氣，貌似有生死之劫。此乃三劫生死劫。”

這，，，這和尚說得什麽屁話，李阿崔聽完他說這些，馬上態度來了180度大轉變，他是想把我說得越慘越好，然後好收銀子替我除災吧。便揶揄道：“大師，那照您這麽說，我是命不久已，還無愛無親，那我還是早死早脫生吧，沒準下一世能轉個運呢，大師您別擋我的道了，我得趕緊尋死去了！”

僧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施主你生性豁達，又怎會尋死，就別再諷刺於我了。我所言皆是由面相所來，方才所說您有三劫，但每到相絕之處又浮現生機，是為三劫三生矣。”頓了頓又道：“貧僧法號弘一，初學相面，遇到面相奇異之人，難免技癢，施主莫怪，施主莫怪。”李阿崔心道，原來還是個半吊子，說得跟真的似的，這下就更不可信了，什麽三生三劫的鬼話。

弘一和尚似乎猜到李阿崔的心思，便道：“施主信不信隨意。你我今日一見也是有緣。請告知施主姓名，若日後有什麽難處，或想不通之處，可到此處找我。貧僧隨時恭候。”

李阿崔為急於脫身便應付道：“我叫李阿崔，有緣再見。”說罷欲轉身離去。

誰知那弘一和尚先是一楞，繼而問道：“可是那李家李慶永的獨生子李阿崔嗎？”

李阿崔楞在原地，回道：“正是。大師認得我？”忽想到自己患有失魂癥，莫不是以前與這大師有過交情？

弘一和尚搖搖頭，“你我二人並沒見過，今日是初次得見。你身上可有攜帶一鈴鐺？”

“沒有。是什麽樣的鈴鐺？”李阿崔奇道。

“沒什麽。”弘一和尚笑道：“貧道不過隨口一說。施主，你且稍等片刻，貧道去寫一副詩簽贈你。”

不一會，那和尚便拿著一張小竹簽回來遞給李阿崔。李阿崔接過竹簽，忙向懷中去掏銀子，弘一和尚按住他的手，微笑搖了搖頭。眼中神色覆雜，好似充滿悲憫之情。

待和尚走遠，李阿崔展開詩簽，見寫道：“未能知壽夭，何暇慮賢愚。”

李阿崔頓覺好笑，這出家人就是好打啞謎，故弄玄虛。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側響起，李阿崔心中一陣激蕩。脫口而出：“沈姑娘？是你嗎？”

沈夢儀聽到相喚，款款而出，她仍是一身白衣飄逸，手握艷色的蝴蝶風箏，更襯得她如鮮花一般，引飛蝶纏繞了。

“原來是李公子。我們還真是有緣呢！”沈夢儀淺笑道：“這風箏可是你的？”

“是家母的。我們在後山放風箏，不想這風箏落在了寺墻內。我便來尋，竟邂逅了姑娘。姑娘是來此處上香嗎？”李阿崔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沈夢儀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這風箏上的字也是你母親寫的嗎？我好喜歡李商隱的詩，尤其是這句。人們總是對已失去的東西追悔莫及，也許回憶才是最美好的。”

沈夢儀的話似乎觸動了李阿崔的內心深處，他一時沈默了，喃喃道：“可我，卻是個沒有回憶的人。”

沈夢儀望著他，良久，方道：“有了回憶又如何，如果回憶之中盡是悲傷心痛，還不如像你一樣，把一切都忘了。”

“怎麽沈姑娘有傷心的往事嗎？”

“父母親在8歲時同時離我而去，我唯一的孿生姐姐在出生時便死了。無親無故，孑然一身，過得都是寄人籬下，受人安排的日子。”沈夢儀哀傷道“我總在想，如果母親還在世，姐姐還在世，我便不會如此孤單一人了。”說罷，用衣袖掩面。

李阿崔不禁走上前去輕撫她的肩頭，柔聲道：“沒想到你的身世竟是如此，其實你我都是一樣的。我雖有父母，可他們卻對我如外人一般，偌大的府內也沒有能說話的人。”

李阿崔有意安慰她，又道“其實至少，你還有舅父真心待你。”

沈夢儀的眼神之中掠過一絲不意察覺的涼意，“不過待價而沽罷了。”

李阿崔想起王保良刻意讓她在馮府撫琴並露出真容，必定是想引許多年輕貴公子登門提親，以此提高自己的地位。

李阿崔見她不開心，便有意逗她道：“這幾個月，王家的門檻怕是要踏破了吧！”

沈夢儀冷淡道：“皆是些凡俗之輩。”又望向李阿崔，眼神中波光流轉“我只想尋得一個真心真意對我好的人，不論他的出身地位如何。”

李阿崔與她四目相對，心道只要對她真心，她會不介意自己是李家的少爺嗎？

心情愉悅了，李阿崔的聲音也輕快起來：“對了，沈姑娘，你嘗過醉月樓的紅燒獅子頭嗎？那師傅的手藝真是一絕，明日，我便領你吃去可好？”

沈夢儀嘆了口氣，道：“我的飲食皆是由舅父安排。外面的吃食是不準我吃的。”又露出向往地神情，“聽李公子所說，應是十分好吃的，明日你便替我多吃些吧！”

連飲食都不能由著自己，這沈夢儀也真是可憐，李阿崔又道：“下個月十五，聽說怡梨園上演游園驚夢，還請了名角孟老板，你可願意與我同看？”

沈夢儀動了動嘴唇，李阿崔很怕她會拒絕自己。從那張嘴唇裏說出的話，決定著他的心情到底如暖日般和煦，還是如冰窟般嚴寒。

“舅父平日是不許我外出的，，，”沈夢儀遲疑道“不過那一日，我且試試吧！”

李阿崔松了一口氣，道：“那就下月十五晚六點，怡夢園門口，不見不散。”

沈夢儀點點頭，將風箏遞與李阿崔，“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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