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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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護府隔壁的宅邸中,定王對著空蕩的屋舍,也正出神。

他昨日從隋彥處回來時,阿殷已然不見蹤影,據琪芳院裏的仆婢稟報,是帶了蔡高去街市。鞏昌城雖經戰亂,到底城池未破,裏頭諸街市商肆依舊熱鬧。阿殷本就喜歡這裏產的彎刀,昨日直逛到日傾西山才回來,用過晚飯後推說身體不適,早早睡下。定王想抱著她睡,又被推說擠著難受,她自占了裏側的半邊床榻,安穩睡下。

誰知今日清晨起來用過飯,又是昨日那副淡然神情,因隋鐵衣來邀請,兩人又同行上街去了。

臨走前,阿殷還特意說中午不會回來,請定王不必管她。

定王終於覺察出不對勁——

阿殷雖不是愛撒嬌黏人的性子,卻也極少冷臉待他,像是刻意躲避似的。這般冷淡推脫的態度似曾相識,那還是去年臘月,他得罪了她,結果被連著晾了數日未能近身。難道這回又惹著她了?

初抵鞏昌的時候並無異常,昨日清晨醒來,她卻獨自蜷縮在裏側,難道是……

定王苦惱的揉著雙鬢。

他縱然能猜透永初帝的心思,洞察戰場和朝堂上對手的安排,對女兒家的心思,終究揣摩不透。何況初抵鞏昌的那晚都護府設宴,他喝得酩酊大醉,連如何回屋的都吧記得,哪還能回想起旁的。

想了半天也沒理出個所以然來,遂出門叫來蔡高,問道:“昨日你隨王妃出門,她可有不悅?”

蔡高拱手,不敢跟定王對視,“王妃昨日,似乎不太高興。”

“可知是什麽原因?”

蔡高當然不知道。

定王遂換個問法,“前天晚上,王妃回來時可有不悅?”

“前天晚上……”蔡高似有些作難,偷偷擡頭。對上定王銳利的目光時,立時又縮了縮,老老實實的道:“那晚王妃心緒如何,殿下不記得了嗎?”見定王冷著張臉不則聲,心中愈發尷尬敬懼,遂將身子躬得更低,“那晚殿下離席時,當著宴上眾人的面,抱著王妃同行……王妃她想勸殿下……卻被殿下……”

砰的一聲,屋門被重重關上,方才還在檐下冷肅而立的定王霎時不見蹤影。

蔡高擦了擦額頭的汗,哪敢多逗留,慌忙退到院門口去。

屋內,定王肅著張臉,拿起桌上茶水猛灌。

難怪總是避著他,必定是那晚眾目睽睽之下害羞了!

這樣看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定王稍稍放心。待阿殷從街市回來,特地迎到院中。

外人跟前,阿殷也未擺臉色,如常的叫了聲“殿下”,進屋後卻將衣袖從定王手中抽出,淡聲道:“殿下今日沒出門麽?”

“看了會兒兵書。”定王過去倒茶給她,“顛簸一日,想必累了?”

“多謝殿下。”阿殷接過茶杯喝盡,便起身去內室洗手。過後換了身家常衣衫,命人擺飯,同定王分坐在桌案兩側,慢慢用飯。定王自是殷勤照顧,或是夾菜或是舀湯,還將那蝦子剝好了放到阿殷碗碟中,說她懷著身孕辛苦,該多補補。

這般姿態迥異於往常,阿殷猜得緣故,神色未有半點松動。

吃罷晚飯,漱口完畢,她將衣袖款款理著,道:“殿下若沒有旁的事,我便先去側間,叫人來捶腿。”

定王當即握住她手臂,“她們哪能捏好,我來。”

“不必勞煩殿下。”阿殷輕輕掙脫,轉身就想往側間去。

定王見這殷勤絲毫不起作用,索性起身將她從後抱住,“怎麽又生氣了?”怕她掙脫,特地將她兩只手捉在掌中扣著,將修長纖細的身段包裹在懷中,順勢吻到阿殷耳側。

阿殷任由他抱著,沒說話。

片刻後,定王才低聲道:“那晚的事情蔡高都跟我說了,是我不對。只是——”他故意舔舐柔軟的耳垂,低沈的聲音中有別扭,亦有溫柔,“所謂情難自禁,當時我已醉得不省人事,做事全出自本心。當著眾官的面摟抱雖有失體統,卻也算是……嗯,心意流露。”說著將懷抱收得更緊,聲音中甚至帶了些許討好般的笑意。

阿殷頗不情願的扭了扭身子,“箍得緊了難受,殿下先松手。”

“不松,松了你又逃走。”定王將手捧在阿殷臉龐,自後親吻,商量道:“你若是不高興,我就站在這兒任你捶打,絕不還手,直到你消氣。只是往後若不高興,直白告訴我,別生悶氣可好?你腹中還懷著孩子,生悶氣損傷身體,若母子都因我不快,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阿殷瞧見他的側臉,輕哼了聲。

說當然是要說,卻得選好時機。定王久居高位,慣於拿威儀氣勢壓人,空口說了他未必放在心上,唯有叫他受點煎熬,才能叫他長記性。

這般想著,阿殷便作勢去掰定王的手。

定王哪能半途而廢,當即旋身到阿殷跟前,將她雙手牢牢鎖住,低頭瞧她。兩人自入北庭便常做勁裝打扮,阿殷因身邊沒有如意照顧,頭發也總拿玉冠束在頂心,不飾釵簪的嬌美面目,怎麽看都叫人沈迷。定王湊過去親了親,額頭相抵,四目相對,聲音低得像紅綃帳裏的呢喃,“你想怎麽消氣,我奉陪。”

“消氣倒不著急——”阿殷挑眉,眼底的嗔怒毫不掩飾,“殿下且說說,我為何生氣。”

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

“自然是為前晚眾目睽睽之下的事。”定王自知理虧,有些訕訕的,牽著阿殷至桌邊坐下。桌上擺著才晾好的牛乳,他隨手擺到阿殷跟前,取了瓷勺就想餵她賠罪。

誰知阿殷猛然面色一變,不由分說將那牛乳推到旁邊,聲音更加冷淡了,“殿下當真不記得?”

……難道還有旁的事?

定王只覺得頭大。哪怕是當初代王和太子刁難,也不曾讓他如此苦惱過。

那晚的記憶全然空白,想破腦袋也沒能憶起多少,只依稀記得當時抱她在懷裏,十分愉悅。難道是酒後亂性,不顧她身懷有孕,強要了她?定王立時否了。懷孕頭三個月不能行房的事,不止阿殷說過,那郎中都婉轉提醒過幾次,這事關系重大,他自認沒那麽混賬。那還會為什麽?

阿殷不肯給半點提示,只管含惱瞪著他。

正是大眼瞪小眼難分難解的時候,外頭忽然有人扣門,說是隋二姑娘求見王妃。

阿殷稍覺詫異,暫時收了脾氣,問詢般瞧著定王。

定王最知隋彥父女性情,當即道:“出去瞧瞧?”旋即便同阿殷走出屋外,在廊下駐足。

庭院當中的甬道上,隋麗華一身簡素打扮,身後不見半個人跟隨,只孑然站立。見阿殷和定王並肩而出時,她心中滿是猶豫掙紮。父親的怒聲責備還在耳邊,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盛怒,沒給她半點爭辯求情的餘地。可要她跟眼前這個出身卑微的女人跪地道歉,實在是太過艱難……懷著最後一絲希冀,隋麗華擡頭看向定王,“定王表哥,我……”

“是有何事?”定王眉目冷肅如舊。

“我……”隋麗華將衣袖揪得愈來愈緊,好半天才道:“我來給王妃賠罪。”

“哦?”阿殷眉目微挑,站得居高臨下,“隋二姑娘是要賠什麽罪?”今日去街市時,隋鐵衣就隱晦的提過,說隋麗華性子魯莽不辨黑白,更不分輕重,做了許多錯事。若她悔過請罪,叫阿殷不必顧忌隋彥和她的情面,秉公處置就是。

隋麗華掌心幾乎沁出了汗,看著阿殷的眼神中滿是不忿。

然而父親的怒責還在耳邊,定王那沈肅威儀之中又盡是袒護的姿態,隋麗華極力挺直脊背,卻只能極不情願的跪下,“從前我對王妃無禮,多有得罪之處。上次在鄯州,更是……欲謀不軌,險些傷及王妃。還請王妃……”她將緊握著的拳頭藏入袖中,艱難的躬下身子,“請王妃恕罪。”

尷尬的沈默,讓隋麗華每次呼吸都格外艱難,甚至有細汗滲出脊背。

阿殷瞧著底下跪伏的同齡女子,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固然敬重隋彥父女的氣魄,但隋麗華的態度和行徑確實令人反感。好在,隋彥這回處置得還算體面。

隋麗華對王妃不敬之事自不必說,單是鄯州欲用禁藥圖謀不軌的事,細算起來,就夠她吃許多板子。不過這種處罰顯然不能當真用在她身上,阿殷側頭瞧著定王,眼底笑意莫名,“隋二姑娘是殿下的表妹……”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定王毫不猶豫,冷聲道:“隋將軍既然說秉公處置,就該以律法論處。”

隋麗華的面色霎時白了。

從前她仗著是定王的表妹,又有隋彥的疼愛,甚少去理會什麽律法。這回隋彥將一本《魏律》摔到她面前,她才知道,謀害皇室中人是何等罪過,更別說阿殷還是定王最看重的側妃,是永初帝特意嘉獎過的功臣。

她的唇上幾乎失了血色,擡頭瞧著定王,聲音竟自顫抖,“表哥……”

定王端然立在廊下,神色並無半點動搖。

隋麗華只覺心慢慢往下沈,幾乎要墜入冰窖,直到聽見阿殷哂笑般的聲音——

“隋二姑娘畢竟是表妹,若真要依律論處,我也不忍心的。況懲戒二字,終究落在這戒字上,既然隋二姑娘驕躁,不如就清心靜氣的跪在佛前抄兩遍《五蘊論》吧。屆時殿下也掌掌眼,若抄得工整潔凈,便算是清心靜氣,不再追究。否則,再抄兩遍也就是了。”

這懲罰不似律法中那般兇惡,卻讓隋麗華暗暗咬牙。

跪在佛前抄謝罪的佛教,跪的究竟是佛,還是她定王妃?更可恨的是她還留了餘地,若抄得不滿意要再罰,還不是看她心情?

隋麗華幾乎咬碎銀牙。然而此時,卻還是只能謝恩,“多謝王妃寬宥。”她艱難說罷,遂俯身行禮,僵直著身子告辭離去。

這頭定王直待她出了院子,才低頭朝阿殷道:“你倒是會罰人。這經書抄完,她就該記住你身份了。”

阿殷輕笑,挑眉瞧著他,神色已不似方才冷淡。

定王立時握住時機,進屋掩門,道:“那晚我究竟是如何惹你生氣?你說出來,罰我抄經也可。”

“殿下當真不記得?”

“不記得。”定王說得誠摯無比。

阿殷恨恨將他盯著片刻,才咬牙切齒的道:“那晚殿下迫我用……用……”她沒能說出“用嘴消乏”的話來,然而飛紅的臉頰和含怒的眼神已然昭示一切。阿殷想起方才那碗牛乳,更覺可恨,揮拳打在定王胸口,橫眉怒目,恨聲道:“不止如此,殿下還將我雙手綁在後面不肯解開,叫我酸痛著手臂睡了一夜。殿下且說,該怎麽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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