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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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黃椒專回了侯府,婁靈和萬俟淳在何府外僻靜的湖邊散著步,何參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保護著萬俟淳……

“何將軍說你去過竹林了,你爹為何不肯出來?若是因為關他去大理寺的事,那他就不是朕認識的婁子傅了……”

“當然不是,爹只是覺得林中清幽雅致的生活更適合他。”

萬俟淳嘆氣,“你爹本是追隨嫣兒來的永城,嫣兒不在,他怕是沒了奔頭,只是可惜了他滿腹的經緯之才……哎,嫣兒這一去,也沒有比她在的時候平靜多少,始終是朕害苦了她。”

“要是因為誰的死就能太平?那這‘太平’來得倒也簡單。”

“是啊,天下太平談何容易,無論有多少人為它陪葬都不夠。對了,你在九畑被廣轅所劫,那嫣兒的棺槨呢?朕後來派人去把山裏找遍了,卻始終一無所獲。”

婁靈詫異,一無所獲?

婁靈:“當日進山後我就被迷暈了,也不知道他們將馬車藏在了哪,還沒等我打探到馬車的下落,就又中了毒,後來的事大王也知道,如果不是時間趕緊,我一定會先去山裏尋姑姑的……”

萬俟淳:“算了,那馬車還有棺槨都是朕命修建王陵的禦匠做的,一旦合棺封蓋便水火不侵,無人能犯;馬車裏面也都是機關,敢擅動者就是死。朕已經派人守著山裏了,馬車如果還在那兒的話就不會有事,尋嫣兒棺槨的事,就等十五過後再說吧。”

“嗯。”她也正是此意。

“真的不跟朕一起上路?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喬裝打扮再加上低調行事就不會有事,這點自信婁靈還是有的。”

婁靈一再拒絕同行,萬俟淳不知道她是不想給他惹麻煩?還是想與萬俟劃清界限?何參給他轉述椒專的話不無道理,他也很想幫婁靈,可十五那天戴蒙兩國同在,也都與她有些淵源,萬一她選了華祝所在的蒙國,那蒙國便會成為萬俟最大的隱患。婁子傅與略渠尚在竹林,婁靈斷然不會舍棄家人,那她就只能舍棄華祝了,但她……真的會這麽做麽?

“那便由你,準備什麽時候啟程?”

“明早天一亮,婁靈從來沒去過玉飛山,要先去山裏探探路。”

萬俟淳點頭正色:“最好能探出一條自救的生路來,十五你要是需要朕的幫忙,朕很樂意幫你,如果你拒絕萬俟,朕也希望你能同時拒絕其他國家,否則你接受哪個國家,那個國家便是朕要第一個收拾的。”

萬俟淳突然的警告令婁靈哭笑不得,她可從來沒想過要卷入他們的紛爭。

“婁靈可否問大王一個問題。”

“你問。”

“大王有沒有下令暗衛殺我師兄。”

“哈哈……”萬俟淳了然道:“殺了你師兄朕有什麽好?除非他要殺你,阻止你前行,否則暗衛是不會動他的,你師兄雖是蒙國的世子,但殺了他再讓你與朕、與萬俟反目成仇,朕覺得這個買賣朕劃不來。”

婁靈暗笑,萬俟淳一面保護她,一面卻又忌憚她,在他的眼裏,‘結交她’竟會比讓‘師兄死’來得更為重要,那萬俟淳真是太不了解師兄了……不管什麽原因,有萬俟淳的這句話她便放心了,否則師兄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那她一定會步上姑姑的後塵……

“大王英明,婁靈心裏除了家人就是師兄,他們要是有個好歹,那婁靈便是吃人的厲鬼惡魔。”

萬俟淳仰天大笑,“呵呵……你還敢嚇唬朕?你幾歲來的永城?”

“八歲。”

“現在呢?”

“剛滿十四。”

萬俟淳目光深遠,開始追憶,“都六年了,朕怎麽覺得這六年裏……朕一事無成呢……”

婁靈沒有答話,相比於先王萬俟堯的豐功偉績,萬俟淳確實可以算得上是一事無成了。

“你問了朕一個問題,那朕也回問你一個。”

“大王請問。”

“戴朔死在王宮的事,你怎麽看?”

婁靈奇怪,萬俟淳怎麽會與她談他的政事?

“這件事婁靈在路上也略有耳聞,百姓都說是戴朔活該,大王倒了他的黴。”

萬俟淳對婁靈打太極的回答並不滿意,“你口中的百姓是萬俟的百姓,自然向著朕,就如戴國的百姓會向著戴朔一樣,這是人之常情,那你覺得戴朔是怎麽死的?”

她又不在當場,也從來沒見過戴朔,只憑她的推理出口就說:戴王為了讓徂爾帶戴方濯回國,從而把他的命承諾給了徂爾?那怕是對不住戴方濯,況且也沒有跟萬俟淳講的必要。

“婁靈不知。”

百姓的心中尚有自己的猜想,何況是婁靈,見她不想說,萬俟淳也不再逼問,“戴朔的死因朕已經查明了,他是自殺,徂爾答應救戴方濯,戴朔答應給徂爾交命,戴朔又不想讓自己這一代帝王死得毫無價值,所以他就選了這麽個死法,他以為這樣朕就會怕戴國,真是笑話……”

萬俟淳說著扭頭盯著婁靈,又道:“你要是朕,你會怎麽做?”

果然與徂爾有關系,天下這渾水多半都是讓他給攪和起來的,於是婁靈問出一個最關鍵,也是一直困擾她的問題,“徂爾要來戴王的命有何用?”

婁靈的這個問題在萬俟淳看來卻是對他的不信任,“那就要問徂爾自己了,你只管告訴朕,你會怎麽做?”

萬俟淳有點冰冷的語氣,這才讓婁靈意識到她剛才的問題對一代帝王萬俟淳來說有多冒失,不過她向來不擅解釋,因為她本就問心無愧。

“婁靈愚笨。”

萬俟淳嗤笑,這回還不說那就得逼著說了,因為他實在太想知道婁靈會出什麽招了。

“狡兔三窟,你會愚笨?十五玉飛山之行萬一出了什麽意外,難道你不想拜托朕照顧你竹林裏的家人?”

婁靈苦惱,方才還好好的談話,這會倒緊張了起來,萬俟淳也真是。

“大王政務繁忙,婁靈不敢叨擾。”

“不敢叨擾?”萬俟淳故意將話音拉的很長,而後佯裝思忖道:“那你敢叨擾,也願意讓你叨擾的,就只剩下椒專了,你確定選椒專不選朕?那朕現在就讓守在竹林周圍的暗衛都回宮去……”

“等等……”婁靈急不可耐地打斷了萬俟淳,萬俟淳的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

婁靈不確定徂爾和師兄現在在哪,萬一他們殺回竹林,那爹娘他們就麻煩了,不就是一句話麽,萬俟淳這麽狡詐,應該早就想到了,他無非就是想聽聽她的主意,真不知道是該說她有幸呢,還是不幸呢?

“……如果我是大王,我會封曹嬋媛為後……”

有了北疆的支持,別說是戴國,就算各國都想連橫對付萬俟,那也得三思而後再三思。

果然萬俟淳對她的言辭並沒有過多的驚奇。

“那要是大臣們堅決反對,又該當如何?”

婁靈無語,這幫大臣還沒她這個女子來得開明。

“大臣介意的不外乎是曹嬋媛的身份,她父親曹觀海是叛逃萬俟的罪人,她又代表北疆入住後宮,可那又如何?利益面前皆是盟友,今日曹嬋媛為後可解萬俟圍困,那她便為後,明日若是北疆有異心,那便撤去她的鳳印,只要她不生麒兒,萬俟就還是萬俟。”

“哈哈,好一句‘只要不生麒兒,萬俟就還是萬俟’。”婁靈的想法竟然與他不謀而合,只要曹嬋媛誕不下王兒,即便封她為後,萬俟也永遠不會受制於北疆。

“像你這樣的女子,若是不能為我所用,真是甘當毀之。”萬俟淳的話裏透著一股陰狠。

“大王放心,婁靈不會為任何人所用,天下的事,十五過後,婁靈再不過問插手。”

萬俟淳懷疑道:“若是華祝要回蒙國,你當真舍得離他而去?”

婁靈眼裏心裏一片澄明清澈,“婁靈心中的謀算城府皆是為了自保,如果可以選擇,我為何還要讓自己不快樂?”

“即便是為了你的幸福,也不屈服?”

“需要人屈服才能得來的幸福,那還有什麽幸福可言?深宮高墻裏的寵愛永遠都不能夠使我幸福。”

婁靈的少年老成、拿得起放得下,讓萬俟淳又是惋惜,又是欽佩,可權利在握,高處美好誘人的景致,華祝又豈願為了她而放手?蒙王又豈會讓自己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撒手?

“十五過後你有何打算?會回竹林麽?”

婁靈黯然,“也許吧,待會我會將解竹林之陣的方法告訴何將軍,若是我沒有回來,哪天爹要是問起來,別把華祝的身世告訴他,就說我跟著華祝去浪跡天涯了。”

一談到她的家人,婁靈眼中就宛如一潭死水。

“嫣兒留給朕的九曲陣,朕已參透也已燒毀,九曲陣根本就是有去無回的死亡之陣,你現在最大的威脅不過就是徂爾。”

“十五我會殺了他,若是殺不了他,大王務必要將我爹娘接出竹林,自那日出宮以後的事,我爹娘全然不知,能瞞他們多久就盡量瞞多久。”有徂爾在的一天,她的心就得永遠懸著。

“呵呵……誅殺徂爾可不止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知道戴國大兵壓進,朕為何還是遲遲不肯歸還戴朔的屍體麽?”

婁靈大駭,“難道大王想借玉飛山……”

“沒錯,朕就是要趁著那天各國都在場之際,親自為萬俟洗冤,看戴國還有什麽顏面在各國間立足?還有徂爾救戴方濯燒城的賬,朕也會一並跟他算。”

萬俟淳的眼中滿是雄心欲望,讓婁靈為之一震,她不禁想到:若是師兄以後遇上萬俟淳,也不知道誰的謀算更勝一籌?

偌大的湖,已經被婁靈與萬俟淳轉了整整一圈,正當他們要回去的時候,中央的湖心亭忽然傳來了《鳳求凰》悠悠的琴音,婁靈臉色霎白,身子一斜,差點掉進了冰冷的湖裏。

萬俟淳順著婁靈呆滯的目光向湖中看去,只見一個白衣束冠的男子背對著他們,琴聲瑟瑟,哀苦悲鳴,鳳求凰兮不可得,肝腸寸斷也不知道是為了誰?

期期艾艾的琴聲讓婁靈心中一團雜亂,遠處亭子裏的人在她眼中疊影重重,婁靈突然捂著耳朵,瘋了一般朝著那邊大呼小叫起來:“別彈了!別彈了!我不配!不配!”

婁靈說完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她雪白的鬥篷,之後她便暈了過去。

萬俟淳接住婁靈,回頭朝何參看了一眼,何參了然地點了點頭,飛身去往亭中,抓住了撫琴之人……

婁靈又做夢了,她一會夢到華祝被人關在一個昏暗密閉的狹小空間裏嚴刑拷打;一會又夢到華祝手執鳳鳴琴跳了山崖;一會場景一轉,華祝又被萬箭穿透了身子……夢中的她在華祝的身邊嚎啕大哭,聲嘶力竭地喊他‘師兄’,可他卻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世上最骯臟的東西……

……

“婁靈?婁靈?你醒醒……別再哭了,哎呀!崔太醫,她怎麽還不醒?這到底怎麽回事!”

“回郡主,婁姑娘近來身體被嚴重耗損,又長期擔驚受怕,憂思過重,所以才會出現血氣不足、眩暈頭疼、夢中亂語等癥狀。”

黃椒專盯著床榻上滿臉淚痕,愁眉不展的婁靈,長期擔驚受怕?再堅強也不過是個女子。

“那叫不醒該怎麽辦?總不能讓她一直哭吧?還不得把眼睛哭壞了?”

“這……將軍說婁姑娘是聽到《鳳求凰》的琴曲才反常的,或許彈奏其他舒緩的琴曲有助於她安心。”

黃椒專:“該死的司徒顯,哪裏彈不好,偏去湖那邊彈,彈什麽不好,偏偏彈《鳳求凰》,行了,你去宮裏跟王兄回話吧,我在這守著,阿牛,你去把將軍的琴取來。”

“是郡主。”

“慢著,先派人去侯府說我今晚住宮中。”婁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她今晚還是別回去了。

“是。”

何參走在府外便聽到了從府中傳來的琴音,黃椒專的琴技是他手把手教的,他一聽便知是出自她手。

何參徑直來到客房,“怎麽樣了?”

黃椒專愁容滿面,“琴音加上安神的熏香,讓她踏實了不少,但身體還是會時不時的抽搐。”

何參看著黃椒專泛紅的手指,“換我來。”

“司徒顯那個倒黴鬼呢?”

“放了。”

“便宜他了。”

司徒家日漸沒落,與司徒顯剛定了親的齊泰的妹妹,轉身就嫁給了別人,原來與他交好的齊泰更是見他一次就羞辱他一次,也不知道一向看重兄弟情義的司徒顯是個什麽心情?

何參將與《鳳求凰》齊名的曲子彈了個遍,直至婁靈呼吸均勻,像個普通人一樣平靜的進入了深度睡眠,他才抱著一旁早已睡著的黃椒專離開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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