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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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外邊是誰的孩子,怎麽哭了這麽長時間都沒人管?”

這天上完上午的課,婁靈來到嫣嬉宮用午膳,卻總是能聽到一個孩子低低的抽泣聲。

“昨夜笛夫人自殺了,是她的女兒在哭。”

笛夫人?萬俟淳繼位的那天,她和大娘來後宮赴宴的時候見過,不愛說話,一個人就那麽冷冷清清的坐著,別人都笑的時候,她的臉上也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

“她為什麽要自殺?”

“自稱遭到了何參的非禮,後宮唏噓聲一片,他(萬俟淳)卻遲遲不下令調查,第二天便一氣之下自縊了。”

婁靈:“那後來調查了麽?”

姚姜:“何參暫被奪去了官爵,收押在監。”

婁靈:“太好了,他的報應終於來了。”一個萬俟淳,一個何參,一個胡安,婁靈這輩子都忘不了小時候在祁陽的黑暗與恐懼。

姚姜:“他是被陷害的。”

陷害?誰這麽大膽敢陷害他?“姑姑怎麽知道?”

“笛霖一心教導女兒,向來與世無爭,即便是何參真的有非禮她,依她的個性為了孩子也是決計不會往外說的,更何況,何參本身就不是這種不齒之人。”

婁靈奇怪道:“那笛夫人為什麽咬他?”

“要怪只能怪他(萬俟淳)一意孤行要立何參為左相,與右相陳雲璃平起平坐。丞相這麽多年都是出自陳家,他此舉擺明是要一步一步架空陳家,鈐南一戰何參在陳家眼中早已是叛國的佞臣,雖然何參一直不為自己辯解,後來也帶兵平了鈐國,但是受世人尊崇的戰神侯爺卻是再也不能覆活。萬俟王自繼位起就寵信何參多於陳雲璃,現在更是不顧朝臣反對一分二相,陳家如何能善罷甘休?”

“可笛夫人又不是陳家人?為什麽要以死相幫,難道……是王後?”後宮也只有王後是陳家人。

“你猜的不錯,他(萬俟淳)大概是念著與王後的情,所以才遲遲不肯調查,即使查出是王後所為,不但不能服眾,反而還更有打壓陳家的嫌疑,一邊想赦何參無罪,一邊又不能動王後,他現在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

婁靈向傳來哭聲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笛夫人的女兒沒了母後怎麽辦?”

“自然是被王後收養了,笛霖的軟肋也只有她那女兒了,你今天回去順便把這些話都告訴你爹。”

“好。”

“上次讓你去查華祝與尤碭山,查到什麽眉目沒有?”

“沒……沒有。”婁靈的目光有些躲閃。

“娘娘,郡主求見。”

“請郡主進來。”

婁靈立刻躲進了內室。

黃椒專進來就上前激動地握住姚姜的手,懇求道:“姚姜,求你救救何大哥,他是無辜的,王兄現在連我也不肯見。”

姚姜忍著被黃椒專握得疼痛手道:“郡主莫慌,此事已經不止是笛夫人的死這麽簡單了。”

黃椒專當真著急的快要哭出來了,“都怪王兄!非要封他作什麽左相,陳家的人能放過他麽!只是王嫂這招未免也太過狠毒!白白葬送了一條無辜的性命!”

“郡主的意思是笛夫人的死與王後有關?”

婁靈聽著姑姑姚姜明知故問的試探,也越來越能體會到這宮中生存的艱難和危險,就好比笛夫人,整天躲世避人,卻終究逃不過有心之人的算計。

黃椒專手捂嘴,眉宇緊皺,暗恨自己心直口快,竟將心中猜測說給了姚姜,只是為了救何大哥,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於是幹脆將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

“這件事除了王嫂不作他想,我剛去找過她了,她都不敢直視笛霖那個只有五歲的女兒的眼睛,我都能猜到是王嫂所為,王兄一定也能猜到,他其實也不是要動陳家,是陳家的兒孫一代比一代不中用,還總是在阻撓王兄施行新政,仗著與先祖有淵源就趾高氣昂,倚老賣老,真是可氣!一些大臣也是反了天了,跟著陳雲璃瞎嚷嚷要嚴懲何大哥,你向來主意多,你幫幫王兄和何大哥。”

“這就難辦了,若真如郡主所言,大王也不能將王後怎麽樣……”

“當然了!若是把王嫂推出去,她謀害無辜性命以求娘家安穩,光這一條,她的後位就別想再坐了,她不在後位,我就得嫁給陳雲璃。”

姚姜面露驚詫:“怎麽會?”

黃椒專目光黯然,“我娘肯我進宮,就是為了給王嫂保後位,後位一旦易主,那就說明陳家的好日子到頭了,我爹在世時與陳家交好,現在我爹不在了,我娘是不會眼睜睜看著陳家垮臺的。”

姚姜沈默半晌開口,“既然如此,就得想個兩全的法子,只是笛夫人的公道,怕是永遠也不會有人為她討了。”

“你有法子?”

“也不知可不可行,我一會試著去見大王。”

黃椒專暗淡的眼眸一下明亮了起來,“什麽法子?”

姚姜苦笑,“說出來就不靈了,今晚自有分曉,只是我以後也怕要成為王後的眼中釘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

“多謝郡主。”

“那我先去牢裏看望何大哥了,就不打擾你了。”

“郡主慢走。”

黃椒專走後,姚姜也失了食欲,只顧來回在宮裏徘徊,婁靈走到她身邊,輕聲慢語道:“姑姑,我得去國子監了。”

“嗯,也沒午睡的時間了,回去的時候記得告訴你爹,萬俟要變天了。”

“好。”

姚姜來到臨議殿,還沒走到門口就被守衛攔住,何厝過來神色為難道:“娘娘請回吧,大王吩咐不見任何人。”

“我在這等。”

“娘娘身子不好就先回去吧,一會奴才定當稟報。”

“那有勞何公公幫我把這食盒呈給大王,大王一定還沒用午膳。”

“這……”

“何公公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

何厝見姚姜已經有些不耐煩,思及她在大王心中的地位,便應了下來,“好,給奴才吧。”

“多謝何公公,順便幫我勸大王多吃點。”

“娘娘客氣。”

何厝拎著食盒進了灰暗的臨議殿,堂上的萬俟淳正手撐著頭閉目養神,聽到有動靜,他嗓音沙啞道:“誰?”

何厝小心翼翼開口,“大王,是奴才,嫣嬉宮的娘娘送來午膳,您多少吃點吧。”

“放桌上。”

“是。”

何厝上前打開食盒,食盒最上邊一層卻是一個盛有一封信的空盤子,何厝大駭,正準備偷偷塞進袖中時,不料正巧被擡頭的萬俟淳看了個真真切切,“那是什麽?”

萬俟淳一問出口,何厝立即跪下來請罪,“大王饒命,沒有事先檢查食盒,奴才罪該萬死。”

“這食盒是嫣嬉宮送來的?”

“正是,是娘娘親自送過來的。”

“呈上來。”

“奴才遵命。”

偌大的信紙,娟秀有力的六行字呈現其上:

花非花霧非霧,一朝東一朝西,夜幕四色黑漆漆,最是雙眼朦朦時,無情亦有多情郎,身赴黃泉為黎明。

萬俟淳看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沒想到心中的困惑就這樣被姚姜的這六句話迎刃而解。

“看看食盒底下還有什麽?”

何厝見萬俟淳心寬朗明起來也跟著高興,還是嫣嬉宮有辦法,他又打開食盒的底層,裏面是一碗海參米粥,一碟小菜和一小碟點心,何厝全都拿出來放在了桌上。

萬俟淳盯著桌上簡單可口的飯菜,心裏一暖,舒心地吃了起來。

……

黃椒專一路捂著鼻子來到了困鎖著何參的牢房,裏邊環境還不錯,有褥子和被子,還有燭火和桌子,就是氣味難聞了點。

何參盤腿坐在石床上,黃椒專順著他一眨不眨的目光看去,不過就是墻上那扇窄小而明亮的牢窗而已,有什麽好看的,於是她沖何參喊道:“你是不是想出去?”

何參看到黃椒專後,面色一喜下地來到牢門前,“你怎麽來了?”

何參蓬頭垢面,還有走路叮當作響的手鐐和腳鐐,令黃椒專心裏一酸,她眼裏轉淚道:“看你啊,看你在牢裏待的有多淒慘!”

何參笑著安慰她,“我在牢裏好吃好喝,一點都不淒慘。”

“才怪!”姚姜將帶來的酒肉放在地上,自顧自先吃起來。

何參:“你還沒吃飯?”

黃椒專:“又餓了,不行啊?”

黃椒專的小性子何參早已習慣,他拿起筷子無奈道:“行。”

倆人默默地吃了一會,黃椒專吳儂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何參聽後擡頭望著黃椒專,她好像真的餓極了,只顧低著頭往嘴裏塞東西,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只有她在他身邊,一如侯府挽留那晚,也不知道她為什麽總是願意相信他,“萬一笛夫人所言屬實呢?”

黃椒專放下筷子不高興地呵斥著,“如果有萬一,那我還來看你幹什麽?我黃椒專看上的人,怎麽會是那種人!”

面對黃椒專的大膽之語,何參灌了一口酒淡淡道:“我不會有事的,你也別做傻事。”

“哼!在你眼裏我做什麽都是傻事!”

何參:“你七歲的時候跟著鏢局離家出走說要去當女俠是不是傻事?八歲的時候踩在馬背上捅蜂窩是不是傻事?九歲的時候拿著一條無毒的黑蛇進宮是不是傻事?十歲的時候偷著喝酒掉進了湖裏是不是傻事?十一的時候為了一塊布料與人當街爭吵是不是傻事?十二的時候……”

何參說了半句話,卻是不肯再往下說了,黃椒專沖他一笑,“十二的時候怎麽了?繼續說啊,原來你都記得,我還以為你都忘了呢,你臉紅什麽?”

何參低頭往嘴裏塞飯,“我沒臉紅。”

“你有!”

“沒有。”

黃椒專雙手抓著牢房的欄桿咄咄逼人道:“你不說我替你說,十二歲的時候偷看你洗澡,十三歲以後的事你肯定就不知道了,我也替你說:十三歲爹走了,你走了,娘不理我了,我的心裏就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等你回來娶我,你告訴我,這是不是傻事?”

半晌也沒聽見何參的應答,黃椒專從懷中掏出了一把木梳,“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來的時候還想著給你梳個頭,還是你自己梳吧。”

黃椒專的腳步聲已遠去,何參拿起地上的木梳緊緊攥在手中……

這晚剛入夜,萬俟淳在寢宮裏練著字,時不時擡頭看看門外,好像在等待著什麽的到來,終於在寫到第三幅字的時候,一個侍衛神色匆匆進來通傳:“啟稟大王,笛夫人宮裏又出事了。”

萬俟淳低頭優哉游哉練書法的臉上,卻似有一抹笑意一閃而過,“又出什麽事了?”

“有一個侍衛偷偷去拜祭笛夫人,被寢宮的太監宮女抓了個正著,他嚷叫著笛夫人……是他害死的。”

萬俟淳不緊不慢放下手中的毛筆,“竟有這等事,快帶朕去!”

“是。”

萬俟淳到的時候,王後陳雲胡已經上座審問,後宮的夫人妃嬪,就連郡主也都在,人倒是好久沒聚這麽全了,萬俟淳坐在陳雲胡旁邊,卻是自始至終都沒看她一眼。

“審的怎麽樣了?”萬俟淳看著堂下嘴角已經出血的侍衛問道。

“回大王,審都不用審他便自己招了,如此癡情之人真是罕見。”

萬俟淳沒有理會陳雲胡夾槍帶棒的嘲諷,對著堂下之人喝厲道:“告訴朕,你為何來此祭拜?”

“稟大王,小人自打成為一名宮中侍衛,就一直在笛夫人的寢宮外當職,笛夫人沈魚落雁,蕙質蘭心,漸漸的小人就迷上了她……”

“夠了!”萬俟淳手拍桌子,打斷了侍衛越來越逾越的言辭,“通傳的人說你嘴裏嚷嚷著笛夫人的死與你有關,是怎麽回事?”

“那晚應該是笛夫人家裏人的祭日,入夜的時候,她獨自從寢宮出來,手裏還拿著紙船和黃紙,恰巧之前小人喝了一點酒,壯著膽子便跟了上去,趁著笛夫人在湖邊放紙船的時候,從身後……抱住了她。當時四周漆黑,她掙紮著拿下頭上的發簪刺進了小人的手臂,小人吃痛放開了她,當時心裏非常害怕,怕她回頭看見我的臉,就轉身慌慌張張逃離了湖畔……只是沒想到當晚何將軍也在那裏,還被笛夫人誤當成了小人,她死後我的心裏一直不安,想著來送她一程,既然如今被抓,小人也沒什麽可說的,唯有以死謝罪……”

侍衛說完給萬俟淳磕了三個頭,拿出袖裏的匕首便割了自己的喉嚨,嚇的宮裏其他人掩面不敢直視。

萬俟淳:“拉下去。”

侍衛剛被拖出去,何厝就進來附在萬俟淳耳畔私語,那唇語恰好被站在下方不遠處的姚姜看的一清二楚:戴國世子不見了。之後萬俟淳便臉色凝重,神色匆匆地離開了後宮,留下了一屋子女人面面相覷揣測著又發生了什麽大事。

城中,婁府、質子府莫名燃起了大火,就在人們奮力在兩邊救火的時候,街上無人的飯館店鋪也開始火光點點,呈蔓延之勢,整個永城猶如一片火海。

婁靈將姚姜進宮前留下來的那一櫃書籍點燃後就來前院陪略渠,原來大娘的最後一劑安胎藥是催產藥,看來徂爾一早就定好了要今晚行動。

略渠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令婁靈毛骨悚然,婁子傅站在廳外也像是嚇壞了,臉色蒼白十指緊扣,屋外還在呼喊著救火,街坊鄰裏的唏噓聲也不絕於耳。

“爹,我出去看看。”

“快去快回。”

後院的火已經被救的差不多,婁靈來到府門,對面質子府的火也已被熄滅,但府外依舊圍滿了侍衛,他們正端正地接受眼前頭領的訓話,之後便列隊上馬向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看來徂爾和師兄已經將戴方濯救走了。

婁靈轉身跑回屋裏,在略渠的耳畔輕聲道:“大娘,火都已經滅了,放心吧。”

略渠艱難地看了一眼婁靈,最後使出渾身的力氣,一聲嬰兒啼哭橫空出世,驚動了這個不平凡的夜晚。

“恭喜大人,是個小少爺。”

“快給我看看。”婁子傅聽到孩子的哭聲立即來到內室,抱著孩子的他只顧大笑,當真是歡喜到失態,之後他又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來到略渠的床前,“夫人快看,這是我們的孩子。”

“我也要看弟弟。”婁靈看著睡在略渠身邊皺巴巴的孩子,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孩子的臉蛋,“爹,弟弟叫什麽名字?”

“大火出生,應帶水,又是金童下凡,就叫婁潼吧,夫人覺得怎麽樣?”

“潼兒……好聽。”婁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以後就是她弟弟的小生命。

“靈兒也說好,那就叫潼兒吧。”略渠雖然疲憊,但眼裏流露出的全是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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