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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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廠裏,林蠶蠶很快投入到工作中,但私人情緒還是緩了兩天,才慢慢緩過勁來。

說起來,沒跑這一趟的時候,就算想念,日子好像也沒有那麽難熬,反倒是見著的人,猛地一分開,日子就變得格外難過起來。

林蠶蠶一直以為自己是特別瀟灑的性格,真陷到感情裏才發現,她跟其她女孩子也差不多。

她離開了這幾天,廠裏倒是風平浪靜,大家都在忙生產,拼速度,倒是林家大大小小發生了幾件事。

林真真終於嫁出去了,嫁的是林小叔選好的人,林荷花她們只去吃了出嫁酒,見到了男方一面,也沒多說什麽。

只知道男方樣貌上還過得去,家庭條件,為人什麽的,一概不清楚,不過當時林真真臉上倒是有幾分笑容,想來應該是滿意的。

“我覺得那個男的特別不好,耍流忙。”林家妹翻了年就滿了十七,石碑嶺這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嫁人當媽的都有,林家妹該懂的早就懂了。

她跟林蠶蠶說,吃酒席的時候,那個男的就坐在林小叔家的小院裏,大庭廣眾之下,就讓林真真坐在他的腿上,抱著林真真在說話。

這樣的行為,放在十來年後,可能算不得什麽大事,小兩口子感情好親密一些也無妨。

但放在這時候,其實是特別不尊重女同志的行為,這時候男女處對象,甚至是婚後兩口子,感情都是很含蓄的。

雖然不至於像以前那樣,男女走在一起,恨不得隔八丈遠,結婚夫妻同騎一國內自行車還要查結婚證。

現在最親密的,也就是膽子大點的牽牽小手而已,膽子小的還隔老遠呢。

不管什麽時候,社會對女性都是苛刻的,現在比舊社會好很多,但依然嚴苛。

想要抱什麽時候抱不行,回到家裏,沒人的時候,由著你抱,但出嫁酒當天,都是新娘子父母兩邊的親戚,還有女方家裏相熟的朋友同事,大家看了會怎麽想?

林蠶蠶光是聽說,就對這個堂姐夫沒什麽好感了,“反正已經跟他們家鬧掰了,你跟你媽說一聲,禮節上有來有往就行,別的也不管咱們的事。”

林家妹點頭,她特別不喜歡吃出嫁酒那天,林小叔趾高氣昂的那股勁。

這段時間,林小叔的日子好過了不少,那些明裏暗裏的針對少了,跟他的女婿搭上線後,上門找茬的混混也沒有了。

林小叔在別人面前還沒什麽,但到了徐來娣這樣誰都能來打一拳的軟包子面前,就不怎麽掩飾他的得意了。

話裏話外還擠兌徐來娣,說林蠶蠶是見不得林真真嫁得好,才特意避出去的。

他也就是在林蠶蠶不在場的時候才敢說這種話,就是林蠶蠶不去吃酒,在廠裏呆著,林小叔估計都不敢講這些。

徐來娣是不怎麽會打反口,林家妹和林家珍是懶得出言懟,當然她們做為小輩,就算有話說,徐來娣也不會允許,頂撞長輩可不是什麽好名聲。

反正用林蠶蠶的話來說,林小叔就是小人得志,得意也得意不了多久,總有他後悔的一天。

“大姐,我這次期中考全班第一,這個給你。”林家珍寫完作業也挨到林蠶蠶身邊來。

說完,林家珍把背在身後的手挪到前面來,攤到林蠶蠶面前。

是一支藍色塑料殼鋼筆,學校獎勵給第一名的獎品,林家珍拿到的時候,第一個想法就是送給她林蠶蠶,拿回家後,也就借給林家妹看了看,都不帶讓試試筆的。

林蠶蠶看著林家珍有些汗津津的手,眼底微暖,她接過筆,柔聲道,“正好姐缺了支鋼筆,謝謝咱們家珍珍了,珍珍念書比姐還厲害,不過咱們勝不驕,敗不餒,自己跟自己比,下次考得比這次還好,怎麽樣?”

“好!”林家珍挺起胸脯,答得特別響亮。

徐來娣眼窩子淺,看到這畫面,眼淚立馬就湧了出來,不過她也知道,林蠶蠶最不愛看見她哭,只偷偷窩在竈膛口,悄悄地抹著眼淚。

這日子可是真好,她都不敢想的好。

大概是林家的日子真好過了,徐來娣年紀也不是特別大,如今還不滿四十呢,居然有人上門來替徐來娣說親來了。

“四十出頭的人,家裏父母都是病沒了,自己老實,以前媳婦嫌棄他父母治病花費大,離婚走了,一個人送走了爹媽,如今就是想找個伴,幫扶著過日子。”媒人上門說的這天,直接把人給領上門來了。

確實是個老實漢子,長得也不醜,到了林家開始還有些扭捏不好意思,但很快就自己找起活來了,一下都沒停,把眼睛能看見的活都給幹了。

因為家裏沒人了,這人可以上門當女婿,跟徐來娣一起給林奶奶養老當兒子,照顧孩子。

本來以為反應最大的林奶奶,反倒對此沒有什麽意見,反正只要不影響她的生活就行。

“少來夫妻老來伴,老二走得早,你這些年身邊也一直沒個伴,找一個也是好事。”林奶奶看得還挺開的。

對於這事,林家三姐妹反應不一,林蠶蠶沒有任何意見,徐來娣嫁不嫁跟她其實都沒太大的關系,林家妹心裏上不是太能接受,但理智讓她同意。

林家珍的反應就大了,她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她媽還要嫁人。

“媽不嫁啊,你別哭。”徐來娣還沒動心思呢,先被林家珍的眼淚給嚇回去了。

那天見了一面,男方對徐來娣還是有好感的,徐來娣溫溫柔柔的,眼神一看就軟和,男方覺得跟她能過日子,所以有時間就上門來幫忙幹點重活什麽的。

不過林家珍哭了一場,那個男的再上門來幫忙幹活,徐來娣就不讓他來了。

對此林家珍很高興,林家妹每天晚上去夜校上課,晚上跟林荷花睡一床,第二天白天回家上工,在家裏呆的時間不多,但她看得出來,徐來娣心裏有事。

“大姐,你說我要去勸勸家珍嗎?”林家妹覺得自己應該勸勸林家珍,但她又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家裏多個男的,又不是自己的父親,好像哪裏都變得不自在起來。

林蠶蠶看了林家妹一眼,想了一下,問她,“你說農村為什麽都重男輕女,家家都想抱兒子?”

因為思想封建要繼承香火,因為農村要種地,沒有勞動力撐不起一個家來,會被人欺負,因為女兒是要嫁到別人家去的,而兒子都留在身邊盡孝……

哪怕很多時候,女兒比兒子更孝順,更心疼父母,但在農村,兒子比女兒值錢是真的,而且一旦嫁了人,想要再顧全娘家,對現在的女性來說,太難了。

“以後你跟家珍嫁人了,家裏就只有你媽一個人了,逢年過節加起來,你算算你們能陪在她身邊多久?”林蠶蠶繼續問。

現在徐來娣還算年輕,找個不錯的男人好好培養感情過日子,等到林家妹和林家珍都嫁出去,徐來娣也老了,再找,未必能有現在的選擇餘地大。

林家妹沈默,心裏沈甸甸地難受,是她們太自私了,一點也沒有站在徐來娣的角度上想問題。

話是這樣說,感情上林蠶蠶還是很理解林家妹和林家珍的,每個人都是有占有欲的,誰也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要分給別人一半。

“不過這找伴,是一件長期工作,這才頭一個呢,媒人都是說得好聽,人到底怎麽樣,還得接看,你也別著急,慢慢看慢慢來。”林蠶蠶輕輕拍了拍林家妹的肩膀。“家珍那裏也好好說,她還小,沒那麽懂事。”

“我知道。”林家妹點頭。

林家妹自己想了很多,她知道,她們家現在越來越好,是因為有林蠶蠶在前頭領著,有人來跟她媽說對象,也是她們姐妹仨越來越有出息。

所以,先不管徐來娣到底找不找伴,首先她跟林家珍一定要爭氣,只有她們越爭氣,徐來娣以後的日子才能越好過。

林蠶蠶不知道林家妹怎麽跟林家珍說的,林家珍之後的態度沒有之前那樣強烈了,但還是看得出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但她小小年紀,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徐來娣的事林蠶蠶沒有插手,離年底沒幾個月了,林蠶蠶手頭好幾場大型活動要舉辦。

年底的先進表彰大會,工人代表大會,春節晚會,慶祝功文藝匯演等,一大攤子事都等著她去忙呢,雖然現在很多事都不需要林蠶蠶親力親為,但她得統帥全局,擔的事更多。

人忙起來,就沒有什麽心思去想旁的事和人,好在每次收到魏敢的信後,林蠶蠶怕自己忙忘了,會直接回信寄出去。

不然魏敢就是再忙,都得想方設法地跑回來了。

“老宋住院了,這事你知道嗎?”袁代表從廠辦出來,正好遇到林蠶蠶,想到什麽,喊住林蠶蠶,讓她陪著自己走一走。

袁代表口中的老宋,就是宋南淮。

林蠶蠶搖頭,她還真不知道,上次在醫院碰到宋南淮後,又碰到了宋南淮的秘書,她當時問了,秘書說宋南淮的情況在可控範圍內,林蠶蠶就沒有多問下去。

“前兩天在辦公室昏迷了過去,被他領導強押著送進醫院裏去。”袁代表跟宋南淮關系好,雖然一些事情站在魏敢這邊,但並不代表他就不擔心宋南淮。

看到林蠶蠶眉頭微皺,袁代表猶豫了再三才道,“蠶蠶,我希望你能去醫院勸勸老宋,他現在需要馬上動手術。”

“他不同意?”林蠶蠶看向袁代表。

袁代表點了點頭,宋南淮是個倔脾氣,他不同意的事,誰也不敢強壓著他去幹。

而且動手術這樣的大事,病人要是消極抵抗,也很難取得好的效果,現在大家都十分犯愁。

“我跟你講講老宋的事兒吧。”袁代表看著青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宋南淮這個人亦正亦邪,年輕的時候別人就猜不透他的想法,現在更是,不過他現在做事手段比年輕時和緩了不少,沒有年輕時那樣激進。

“他是姨太太生的兒子,可惜生母對他沒有半點感情,戰亂的時候,老宋的父親沒了,生母卷了錢財直接跟人跑了,那時老宋還小,跟著大夫人回鄉下過日子。”袁代表輕嘆一口氣,仿佛看到當年那個倔強的小男孩子。

大夫人有自己的兒子,對宋南淮這個拖油瓶肯定不會多好,還記恨他生母先是搶了丈夫的寵愛,再是卷了一家人賴以生存的錢財。

把宋南淮領回鄉下,是怕落人口舌,領回來後,宋南淮的日子特別難過。

大夫人母子幾個吃幹的,宋南淮吃稀的,困難年間,大夫人母子幾個吃稀的,宋南淮沒得吃,想吃只能吃糠和草葉一起煮的豬食。

那時候為了一口吃的,宋南淮什麽都幹,被打往他身上吐唾沫都行。

要知道,宋南淮也曾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因為生母得寵,自己聰明伶俐,極得父親寵愛的大少爺。

可惜哪怕被打,得來的吃的也很少,不光少好些都還變了質,甚至被白打一場,只能忍著饑餓和疼痛熬過去。

所以很小的時候宋南淮就把胃給折騰壞了。

吃都沒得吃,自然也沒有書讀,宋南淮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們上學,自己在家放牛,最困難的時候宋南淮還差點被大夫人賣掉。

後來因為族裏的老人出面沒賣成,但宋南淮還是小小年紀就被大夫人擠兌去當參了軍。

去了可能會戰死,不去會被打死被餓死,站著死總比跪著死強,宋南淮頭也不回地走了,然後吃盡了苦頭到現在。

宋南淮這個人,冷情冷肺,就是兄弟他坑起來也毫不手軟,但暫時還沒人有那麽大的本事讓他坑兄弟的。

而對女人,大概是他生母和大夫人的原因,宋南淮其實對女人是極其厭惡,這一點他身邊親近的人都很清楚,只有一些不明就裏想往上爬的人,才不懂這一點。

當然,像這樣的弱點,宋南淮絕不會示弱於人前,很多年前曾有人借女人在宋南淮那裏上位,只可惜最後結果卻很慘。

但大部分人,只看到那人升上去,沒看到他掉下來。

這麽些年,袁代表也就看他對林蠶蠶一個人有幾分真心,之前袁代表暗地裏千防萬防,就是怕宋南淮發瘋。

要是宋南淮發起瘋來,幹出球禁林蠶蠶的事,袁代表也不會覺得稀奇,宋南淮的腦子,永遠不能以正常思維去判斷。

宋南淮一直沒有動作,其實也有點出乎袁代表的意料。

當然,這是好事。

只是看著在病床上形銷骨立的宋南淮,袁代表也是真心疼著急,宋南淮才三十多歲,人生才將將過了一小半,就這麽結束,實在太讓有痛心。

現在他們幾個老友,都要想辦法讓宋南淮改變主意,袁代表想來想去,第一個出現在腦子裏的想法,就是林蠶蠶。

以前袁代表很怕林蠶蠶在宋南淮心裏不一樣,現在他卻又很希望林蠶蠶在宋南淮心裏是不一樣的。

“我考慮一下。”林蠶蠶心裏已經決定要去了,但是去之前她需要跟魏敢商量一下。

她不希望自己和魏敢之間有任何誤會產生的可能。

魏敢沒有想到,林蠶蠶第一次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宋南淮的事,失落肯定是有一點的,但魏敢分得清輕重緩急,他不喜歡宋南淮,但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宋南淮去死。

如果宋南淮沒死還好,如果真因為沒做手術死了,林蠶蠶能去勸卻沒去,或者因為他不高興而不去,最終宋南淮都會成為兩人心裏的一根刺。

這一點魏敢看得很清楚。

而且這事是袁代表親自拜托林蠶蠶的,魏敢相信袁代表,不是到了真正危急的時候,他不會做出這樣的請求。

林蠶蠶選了天氣極好的一天去醫院看宋南淮,現在人看病人,都是送罐頭,奶粉這樣的營養品,林蠶蠶不一樣,她抱了一盆山裏挖的蘭草過去。

“老袁讓你來的?”看到林蠶蠶的瞬間,宋南淮眼底有光,不過很快被他收斂起來。

林蠶蠶點頭,把蘭草擺在宋南淮床頭,“是的,袁代表很擔心你。”

宋南淮笑了笑,目光轉向窗外,“有什麽好擔心的,這條命也不過如此罷了。”

林蠶蠶沒說話,把花擺好,也沒坐,“你先一個人呆會,我去跟醫生談一談。”

說完,也不等宋南淮拒絕,直接就去找醫生了解情況去了,林蠶蠶從袁代表那裏知道宋南淮是胃出了問題,但不知道那麽嚴重。

聽到胃全切三個字,林蠶蠶陷入了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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