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下出租車，快速搜尋著那個人說的地方，然後直接沖到了一個沈重的大鐵門前，一把將它推開。

剛剛門外的世界還是寧靜祥和的，可下一刻門裏卻打開了另一個世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搖頭晃腦如群魔亂舞的男男女女，嘈雜不堪，哄亂一片......

我焦急地四處張望著，急切地尋找著韓佑的身影。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不時被人各種撞來撞去。

他們像一個個發了瘋的魔鬼，瘋狂地灌著酒、肆無忌憚地亂舞，不知是在尋找興奮還是在宣洩痛苦......

轟轟的音樂聲震得我耳朵生疼，不停搖晃的燈光更是晃得我眼暈！終於，我在吧臺的角落裏看見了正在拼命灌酒的韓佑。

他是那樣脆弱、無助又孤獨......在這樣炎熱的夏天裏，他竟然還戴著我高一時送給他的那個黑色毛線帽！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痛。

他身邊的男生正在極力阻止著，可是韓佑根本不聽，依舊拼命地往喉嚨裏灌著酒，仿佛那才是他的救命良藥。

那個男生叫楊漢榮，是韓佑的室友，我們之前見過幾次。

我朝他沖了過去，但在快到他身邊的時候卻一下停住了腳步，不敢靠近，我怕我一靠近，就又會給他帶來更多無盡的痛苦。

我傻傻地站在他的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他的臉上、嘴角到處都是淤青和深紅色的血跡，嘴角被蹭得一片暗紅。下巴上的胡茬已經長出了一截，看起來滄桑又憔悴。

我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一滴......

曾經優雅的鋼琴王子，他竟被我折磨成了更加不堪的模樣！

我真的好想抽自己，狠狠地抽自己！如果當初不是我去招惹他，如果當我發現自己根本忘不掉堂熙笑的時候就選擇放開他，他就不會越陷越深，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更不會被迫承受這麽重的傷痛！

這時，從我身邊走過了一個很妖艷的女子，她扭著纖細的腰肢，端著高腳杯，緩緩地向韓佑走去。

“嗨，帥哥，一個人喝悶酒嗎？要不要我來陪陪你啊？”

她笑容嫵媚，一邊說著，一只手就極其自然地搭在了韓佑的肩上，還將整個身體往韓佑身上貼。

韓佑看也沒看她一眼，一揮胳膊甩開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怒斥著：“走開！”然後就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那個女子卻仍舊含笑，仿佛一點都不介意，反而對他更有興趣了。

她嫣然一笑，撒起嬌來：“哎呦，幹嘛這麽兇嘛？人家都害怕了！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聊聊呀，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裏嘛，我看著都很心疼的！”

她試圖去握韓佑的手，韓佑卻一下躲開。

女子見狀仍不死心，又探過頭去，想讓這個從始至終都沒有扭頭正眼看她一眼的男人看一看她美艷的容貌，進而將他征服。

誰想到，她的頭還沒探到韓佑的視線範圍內，就被韓佑“哐”地一聲砸在吧臺上巨大的杯子聲鎮住了，她楞楞地定在那裏，傻傻地沒了表情。

而韓佑，終於如她所願地轉過了頭，卻是狠狠地瞪著她怒吼著：“我讓你滾開！”

那女子被嚇住了。

我也被嚇住了。

我從沒見韓佑發過這麽大的脾氣，更沒見過他如此毫不留情地罵一個人。

旁邊的楊漢榮終於看不下去了，走到那個女子面前笑著說：“不好意思，他喝多了，你還是離開吧。”

那女子這才白著一張小臉，訕訕地走了。

楊漢榮剛想再次阻攔韓佑灌酒，卻被韓佑又一次不耐煩地揮開了手。楊漢榮一轉頭，卻發現了楞在不遠處的我，於是急忙朝我走了過來。

“你可算來了！快勸勸他吧，我怎麽勸他都不聽！”他急切地說。

“他怎麽變成這樣了？”我沙啞著聲音問。

“他那天出去見你回來後就這樣了，像丟了魂兒似的，整個人像個落湯雞，還渾身是泥。問他什麽他都不說，濕衣服也不換，就坐在床上發呆，一動不動。當晚就發了高燒開始昏迷，我們幾個就趕緊把他送到了醫院，一連輸了四天的液。燒退了以後他就開始整日泡在酒吧裏不停地灌酒，連課都不去上了！還非要一直戴著那個毛線帽，這大夏天的，多難受！我怎麽勸他拿下來他都不聽。”

他回過頭埋怨地看了一眼韓佑。

“他臉上的傷怎麽回事？”我顫抖著聲音。

“剛剛和人發生口角了，人家還沒說什麽，他就一下動起手來！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拉都拉不住！結果就被打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韓佑依然爛醉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出現，我走過去，按住了他的酒杯。

他嘶吼著要扒開我的手：“走開！”

我卻按得更加用力，手指已經慘白。

他憤怒地轉過頭瞪我。

轉頭的一瞬間，他楞住了，眼底的煩躁和怒氣瞬間消散。

他望著我，一下笑了起來，眼底瞬間燃起了光芒，狂喜又不可置信地抓住我的胳膊，低喊著：“瑤瑤，瑤瑤.......”

那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裏縹緲又朦朧。

他搖晃著站了起來，身體由於醉酒，一個不穩，朝我撲了過來，順勢一把將我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我用力支撐住他的身體，他抱得那樣緊那樣緊，仿佛我只是一縷縹緲的幻象，只要他稍一放松，我就會立即消失。

他在我的耳邊呢喃著：“瑤瑤，不要離開我，不要！”

胳膊漸漸將我環得更緊了。

“我在呢，我在......”我輕輕地撫著他的背，他的呢喃就像是往我受傷的傷口上不停撒著的鹽，那種被萬蟻啃噬的痛直達趾間。

“他這樣恐怕回不去學校了，我們找個地方讓他休息一下吧。”我對楊漢榮說。

“好，旁邊正好有個賓館，我們去那兒吧。”

我點頭。

~ *** ~

我們將韓佑扶到了賓館，扶他躺到了床上。他閉著眼，眉頭緊鎖，迷糊中依然不安地喚著我的名字，眼角有淚水閃著憂傷的光。

我伸手想要將他的帽子摘下來，他卻一把將我的手按住。

於是我輕聲說：“韓佑，我是瑤瑤，我幫你把帽子摘下來好不好？”

他的眉頭這才稍稍舒緩，挪開了手。

我將帽子從他的頭上摘了下來，裏面都是濕噠噠的汗，頭發已經被汗水完全濕透，一綹一綹的黏在一起......

我忍不住濕了眼眶。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照顧他就可以了。”我對楊漢榮說。

“你一個人可以嗎？”

他有點擔心地看了看韓佑。

“沒問題，放心吧。”

楊漢榮猶豫了一下：“好，那我就先走了，藥給你放這兒，有什麽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沒事我就明早再過來！”

“嗯。”

我輕輕點頭。

送走了楊漢榮，關上門的一瞬間，我的眼淚終於奔湧而出。身體像忽然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一下子虛弱地靠著門滑坐在了地上，終於埋頭大哭起來！

韓佑，對不起，對不起！

都是我害你變成了這樣，真的對不起！

太多的愧疚，太多的悔恨，太多的對不起......

可在他面前，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我一邊哭一邊回憶著我和韓佑之間的過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記得忽然聽見韓佑低低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便立馬從地上踉蹌地爬了起來，朝他奔了過去。

“我在！韓佑，我在呢！”

我趴到韓佑的床邊，看著他炎熱夏天裏卻略顯蒼白的臉。

他沒有睜開眼，應該只是在做夢，又安靜地睡了過去。

我無力地坐在床邊的地上，看著他憔悴的面容，身體在床上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像一只失落受傷的鴕鳥，害怕著周圍的一切。

我拿過一條幹毛巾，擦了擦他仍有些潮濕的頭發。

濃濃的酒意讓他睡得很熟，可睡夢中的他依然緊鎖著眉頭，痛苦的神情未減退分毫。

我伸出手指，輕輕撫上了他的眉心，試圖將它撫平，可他的眉頭依然鎖得死死的。我又將被子幫他往下拉了拉，雖然開著空調，但還是怕他太熱。用濕毛巾給他輕輕擦了擦臉後，又用藥為他處理了傷口。

處理好了一切，我就趴在他的床邊呆呆地看著他。

“你為什麽要這麽傻？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你可以打我罵我的，只要你心裏能夠舒服，你可以將一切怨氣撒在我身上！可你......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韓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只會讓我更放不下你，萬一......萬一我又心軟了怎麽辦？”

我喃喃地對著韓佑說了好久，一邊說一邊默默流淚，說了我的錯也埋怨了他的執拗，不知不覺就趴在床邊睡著了。

睡夢中，我感覺有人在撫摸我的臉，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只修長的手。

“你醒了？”看著躺在床上面色依舊蒼白的韓佑，我急切地問，“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目光溫柔地望著我，笑著搖搖頭。

我呆呆地看著他那仍舊飽含深情的目光，他真的對我就沒有一絲怨恨嗎？

收回目光，我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正要起身，卻一下被他拉住：“瑤瑤，不要走！”

他的聲音那樣虛弱，仿佛只要輕輕一吹就會散掉，卻又那樣堅定，仿佛永遠都不會改變心意。

我的心一縮。

低垂著腦袋不敢看他：“我只是去給你倒水。”

韓佑勉強支撐起虛弱的身體坐了起來，卻不理會我剛剛的話，而是固執地繼續說：“我......我放不下你，瑤瑤，我不能沒有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的聲音滿是脆弱與卑憐的祈求。

我的身體被漸漸凍住了，血液一點點凝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又要讓我心軟？

我該怎麽辦？

不離開你，你便會再次被我拉入痛苦的深淵，離開你，你卻自己沈淪在痛苦中無法自拔！韓佑，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麽辦？怎樣才能不讓你這般痛苦？

“瑤瑤，這幾天我拼命地想去忘記你，拼命地想放下你！我試盡各種辦法，用盡身上所有的力氣，可是，你卻依然深深地紮根在我的心裏，而對你的思念更是與日俱增！”他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那種痛苦像洪水猛獸，將我撕扯、淹沒！瑤瑤，你的放手帶給我的痛苦遠要比你心裏住著另一個人帶給我的痛多得多！”他開始哽咽，“哪怕......哪怕你最愛的人不是我，哪怕......我在你的心裏並沒有什麽位置......但是，只要你還有一點點需要我......就讓我陪在你的身邊，好不好？只是靜靜地呆在你的身邊就好，我保證不會再奢求更多，好不好？”

我擡起頭，他幾近祈求的脆弱神情在我的眼中一下模糊，眼淚就那樣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韓佑壓抑著哽咽，伸手輕輕拭去了我臉上的淚水。

“韓佑，我真的不能再自私了，真的不能！”我撫上他捧住我臉龐的手，輕輕握住，“從前我還小，沒有勇氣，也沒有膽量，總是貪戀著你的溫柔，總是依賴你，才害得你越陷越深，最後遍體鱗傷......”

韓佑憐惜地望著我，輕輕搖頭。

我的哽咽也越來越劇烈，好半天才將它們壓住。

“可是，可是現在......現在我不能了，真的......不能再這樣對你，不能再這麽自私了！這對你太不公平！”

韓佑還是搖頭：“沒關系......沒關系......”

他的眼神中除了憐惜只有更加憐惜，仿佛我對他做的所有錯事，換來的都是他毫不猶豫的原諒和滿眼的心疼！

“為什麽？韓佑，為什麽？你究竟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嘶啞著聲音問他，他對我無限制的好讓我更加不安。

韓佑咽下哽咽，蒼白著臉深情地望著我，緩緩才說：“因為......我愛你。”

我愛你。

簡單又沈重的三個字。

我的心驟然間停止了跳動，身體裏的血液翻江倒海似的在身體裏翻湧！

為什麽，為什麽我對你那麽不好，你卻還是愛我如此之深？

為什麽？

一瞬間，我的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混亂，混亂的心跳、混亂的思緒，一切都是那麽混亂！

我想起韓佑對我種種的好，種種的包容，他的溫柔，他的細膩......我能想到的全是他的好，沒有一絲絲的不好，我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哪怕微弱的理由來拒絕他。

我忽然被韓佑一把拉過去，緊緊地擁在懷裏：“瑤瑤，我愛你，真的好愛好愛你！不要拋棄我，好不好？”

身體裏的血液噴湧著沖向大腦，撞擊著我所有的理智！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我管不了那麽多，我根本從來也管不住什麽！

我哭著抱住韓佑，緊緊地抱住他：“對不起，對不起......”

除了無邊無盡的“對不起”，除了這幹癟的三個字，我再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內心深深的歉疚！

“不，不要和我說對不起，瑤瑤，永遠不要！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愛得太深無法自拔，是我太過貪心想要得更多，才害你承受了這麽多的猶豫、掙紮和愧疚，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韓佑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瑤瑤，你不要有任何負擔，我以後再也不會貪心，再也不會奢求更多了！只要你需要我，我就靜靜地呆在你的身邊陪著你；你不需要我，我就躲得遠遠的默默看著你。但只求你......”他哽咽，“求你不要拋棄我，好不好？”我哭得更加兇了，他繼續說，“被你拋棄的感覺，真的......實在太糟了！”

我緊緊地摟住韓佑的脖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那種痛我又何嘗沒有體會過！

“好，好，我不會了，再也不會拋棄你了！”

終於，我還是投降了。

可是韓佑啊韓佑，如此深沈的愛，我真的承受得起嗎？

我們，真的承受得起嗎？

愛情就像鴉片，吸得越多越讓人把持不住自己，我是這樣，韓佑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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