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大人，你是夜叉大人嗎？”

聽見對方這麽問, 立花不由得望向夜叉, 眼中充滿困惑，但後者卻保持沈默, 只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那名來歷不明的妖怪, 神情有些沈重。

和他們三人的平靜氛圍不同，一旁的少年早已嚇得兩腿發軟, 夜叉本就不好對付，如今好不容易收服的首無也被放了出來，勝算一跌再跌, 形勢已經十分明朗了。

片刻後，他哆嗦著腿肚子繞開立花來到樹根腳下，想偷偷帶走秋山, 誰知秋山一個激靈嚷叫了起來, 嘴裏反反覆覆念叨的還是那幾句話, 少年臉色驟變, 趕忙捂住他的嘴，隨之以極其恐慌的眼神看向立花, 但立花像是根本不在意一樣, 連絲毫要制止的跡象都沒有。

都是人類，她應該不會太為難自己的。

抱著這個想法，少年攙著秋山起身，然後一瘸一拐地朝村子裏走去。

立花忽然出聲：“慢著。”

少年頓住腳步，發間不斷往外滲冷汗。

“看在都是陰陽師, 你又還小的份上，我給你提個意見，”對方接著說道，“北方紀明村有座陰陽寮，會長叫松雪三宅木，你可以帶著你這丟了半條命的師父去投靠他。”

“……我聽師父說過，松雪三宅木是他的仇人。”

“是他的仇人，同時也是能把你領回正軌的人，話盡於此，去或不去都得你自己拿主意。”

話音落下，少年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會兒，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出口，轉身離開了。

這邊，那只首身分離的妖怪還在問：“你是夜叉大人嗎？”

夜叉微微蹙眉，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隔了好半天才回答道：“啊，很久不見了，首無。”

“果然……”首無露出了一抹略顯苦澀的笑容，“沒想到一百多年後會以這種方式見面，我真是太狼狽了。”

“竟然淪落到會被陰陽師封印起來的地步，確實夠狼狽的。”

聞言，旁邊的陰陽師少女果斷戳了戳他的肩膀：“說話客氣點，我還在呢。”

首無將視線轉向立花，那一瞬間，原本還算平靜的透藍雙眸立刻充滿警覺，雙手也不由自主地稍稍擡起，作防備之勢，與此同時，夜叉沈聲打斷道：“她是本大爺的女人。”

頓了頓，接著說：“兼管家婆。”

立花直接給他的腹部來了記重拳。

“可是，”首無的警惕有所松緩，但表情依然陰郁，或許是剛從封印裏解脫還未適應外界的緣故，“她是陰陽師。”

“陰陽師也分種類，你見過這麽蠢的——嘶，你咬本大爺幹嘛！”

“在外人面前給我留點臉！”

“哦，要留也得只有咱倆單獨處著時再留，到時候你想怎麽咬就怎麽咬。”

立花臉頰緋紅，繼而將頭扭到一邊，嘀咕罵了句流氓。

他們的打情罵俏首無都看在眼裏，盡管再不情願，也得承認這氣氛要比針鋒相對好上許多，他閉了閉眼，似乎是在整理思緒，隨即睜開望向夜叉，道：“大人，請跟我去個地方。”

一百多年前的夜叉還沒有融入人類的生活，四處屠殺和放火燒村只是平常事，後來有一天，他誤打誤撞地殺死了幾名法師，並打碎了他們封印妖怪的法器，從中散落出來的妖怪早已因為妖力枯竭死傷大半，僥幸活下來的則一路跟著夜叉，說是要他帶領他們去報仇，夜叉不喜歡被人命令，但當時確實無事可做，再加上他本身也愛找人類的麻煩，一時興起便答應了。

“差不多可以料到故事的發展了，”立花與夜叉並排走著，說道，“你帶領他們滅殺人類，他們則尊稱你為老大，之後占山為王一統江湖，但你又覺得老待在同一個地方很不自在，於是卷鋪蓋走人，招呼都沒打就撂挑子不幹了？”

“你倒懂本大爺。”

“彼此彼此。”

夜間山路難行，滑軟的泥漿貼於腳下，走一步頓一頓，四周的藤蔓和枝椏也很難清理幹凈，三人走了半個時辰左右才到達目的地。

不遠處，一簇篝火正熊熊燃燒著，黃褐色煙柱攀附著空氣蔓延至天際，圍坐周遭的則是一群長相奇異的妖怪，他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聊天，看上去非常悠閑。

“首無？”負責放哨的天邪鬼綠露出錯愕的表情，“你不是被那兩個陰陽師抓走了嗎？”

首無搖了搖頭，隨即讓開一步：“你看誰來了？”

天邪鬼綠也不是太在乎對方的身份，只懶懶瞥了一眼，可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瞥，令它突然失了分寸：“夜，夜叉大人？”

雖然已過去百餘年，但夜叉那狠厲而桀驁的目光卻是怎麽也忘不掉的。天邪鬼綠驚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腦中飛速旋轉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去給大家報喜訊，它慌忙丟掉火杈，任由火杈咕咚咕咚滾到河水裏熄滅，掉頭喊道：“夜叉大人回來啦！”

剎那間，整個妖怪窩都炸了鍋。

夜叉對此倒是沒什麽感想，畢竟自己獨來獨往，和這幫家夥相處的日子於他而言只是無聊生活中的小插曲罷了，比起重新去當山大王，他還是更樂意跟立花一起游歷山川，經歷各種新鮮有趣的事，可當他回過神來後身邊早就沒了立花的蹤影，有的只是簇擁著他高聲嚷喊大人的舊識。

嘁……真難纏。

“這就是妖怪的世界，”數十米外，首無對立花說道，“你確定要以陰陽師的身份加入進來？”

“你的意思我大概了解了，但你要清楚一點，他在人類的世界也照樣過得很好。”

“何以見得？”

“他現在已經改掉了動不動就找茬殺人的壞習慣，而且生活也逐漸穩定了下來，”立花的語氣平靜如水，“雖然我是你們排斥的陰陽師，但夜叉從來沒有否認過我的行事方法，這也證明了我們是相互承認的存在，如果你想談及‘同伴’這一話題的話，那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朋友和式神都和他相處得很好，一起面對過危險，經歷過挑戰，他也不會忽然鬧消失離大家遠去。”

“你認為妖怪和陰陽師的戀情能得到你們人類的認可？”

首無有些不滿地追問，話語中夾雜著咄咄逼人的氣勢，但立花這次並未退縮，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堅定地開口道：“幸運的是我們已經相戀了，並不需要其他人的認可。”

她相信，他們一定會將這份堅持貫徹到底。

首無的透藍眸色變得有幾分渾濁，臉上顯露的情緒愈發難以理解，良久，他用壓得極其低沈的嗓音說：“你應該知道，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留住夜叉大人的。”

“如果你們真有辦法的話，一百多年前就該留住他了，”立花聳肩，將心底隱隱冒出的敵意收斂回去，“讓他跟老朋友多敘會兒舊也好，反正明天早上我們就走了，不缺這一晚的時間。”

“你去哪兒？”首無不怎麽樂意地問道。

“去散散心，有人類杵著你們聊不痛快。”

立花隨意揚了揚手，身影逐漸消失在黑夜裏。

老實說，首無的話確實令她的內心泛起了一陣不小的漣漪，是否會獲得親人和朋友的認可，這恰好是她和夜叉之間的致命傷。以前也有人講過類似的話，但她都未曾介懷，可能是因為以前沒有跟夜叉確認好關系，也可能是因為剛才的場景給她造成了刺激，總之……一言難盡。

沒過多久，立花就來到了一處空曠清靜的地方，恰好為她的胡思亂想提供了空間。

正這麽憂慮著的時候，一道藍色火光一閃而過，直直落在了旁側的草垛上。

——有敵人？！

立花退到半堵破爛的木墻邊，神情帶著些緊張與惱怒，可對方全然不願給她喘息的時間，緊接著又是幾道藍光襲來，速度快得沒法用肉眼看清，立花唯有憑借直覺躲閃，“轟隆”一聲，方才靠著的木墻已被炸成了焦炭。

立花蜷起腰肢，試圖躲到灌木叢裏引敵人出來，豈料剛邁出半步腳踝便纏上了一根幾乎半透明的線，這根線套上來時毫無感覺，好似空氣一般，但她不敢大意，打算鉆進灌木叢中用陰陽術把線拆除，但事與願違，在即將觸碰到灌木邊緣時自己的身體就憑空挨了一記重踹，此處臨近懸崖，若是被踹飛出去後果不堪設想，思及此處，她趕忙穩住身形沈下重心，準備隨手抓住一塊實物防止掉落懸崖，然而指尖還未落地，數到藍光便以刁鉆到了極致的角度轉向快速逼近，不偏不倚，恰巧擊中立花受傷的手背，立花身子一旋，直接跌向崖外，再也沒了動靜。

下一秒，懸崖邊赫然多出兩道身影。

“不知死活的陰陽，掉下去算便宜她了，”少女頭頂上的幽冷燭火尤其驚悚駭人，微微發顫的聲音比起害怕倒更像是愉悅到極點的興奮，“要回去咯，武士之靈？”

旁邊的妖怪朝懸崖下方掃了一眼，漠然道：“嗯，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