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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絕。

站在高臺最中央的男子掃了他一眼,隨即指向寮外的方向:“伊勢谷,你帶領一批人在這兒保護考生,餘下的跟老夫去收服妖怪!”

眾人齊齊響應。

原本有二十幾名陰陽師監督考場的紀律,如今剩下來的僅有七名,由於瀨戶坐得太老實,他們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其他考生身上,包括領頭的伊勢谷。見狀,瀨戶以最快的速度接過從空中飛來的一團和紙,抄寫完畢之後又立刻將其吞入嘴裏嚼爛咽下去,整個過程幹凈利索,行事果決不帶半分猶豫。

在此期間,誰都沒有留意一名腿腳不便且身材臃腫的少年從後門溜了出去。

雨過天晴之後又是一個艷陽天。

“辛苦大家啦!”順利交完卷的瀨戶禦早提著兩包點心踹門而入,“有沒有想我!”

“想,”夜叉冷冷地開口道,“不知道你有沒有想本大爺。”

瀨戶踹門的動作僵硬在半空中,等反應過來這屋子殺氣太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進去吧,”身後的妖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能每次都是小生一個人遭殃。”

“不,放開我,我還想再看一眼這美好的藍天白雲!”

“來生再看也一樣。”

夜叉頭爆青筋:“都給本大爺滾進來!”

裏室中,三人,兩妖,一杯茶。

“說吧,”夜叉沒好氣地用左手托住下顎,“誰先來?”

立小花偷瞄了幾眼旁側的稚名瀧等人,心虛地回應道:“我,我先……”

“沒你的事,本大爺在問他們!”

幸福總是來得這麽突然。

“不可能!”瀨戶一把抓過三位同謀的手,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們在執行計劃之前曾發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絕對不可以放過我們其中任何一個!”

當立小花發現自己的手正被三股不同的力量牽制住時,心裏僅存的希望瞬間破滅,良久,她只能弱弱地點了點頭:“禦早說得對極了……”

夜叉輕挑眉梢:“那你哭什麽?”

“我,我感動。”

“……”

最終,三個企圖拉花下水的大老爺們兒集體獲得了拎著水桶在寒風之中紮馬步的獎勵,三人本來合計著集體造反強行奪回主權,但卻不得不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舉起了白旗——他們打不過夜叉,後者一叉子下來他們全得去和天國的父親問好。

走廊上,夜叉摸了摸立小花略顯蒼白的臉頰,道:“他們讓你做什麽了?”

“也沒什麽,”立小花抿了口熱茶,“禦早把我和稚名先生綁在一起,然後又往我們身上套了一件外衣偽裝成只有一個人的樣子,稚名先生負責引路,我負責做題給禦早寫小抄,妖狐先生負責在外面制造混亂把考官們引出去,這樣方便禦早把題目答完。”

夜叉根據這段變相的供詞給每個人都擬定了一份罪狀,心想著日後肯定要加倍討回來。

“你真打算讓他們紮一晚上的馬步?”小鹿男光是看著都蹄疼,“不會出事嗎?”

“出不了,”夜叉回答道,“他們耐紮。”

“我終於知道他們商量這件事不敢捎上你的原因了。”

說話間,立小花已將茶杯舉到了夜叉面前,軟糯糯的童音在這種時候聽起來總是十分令人舒心:“茶沒有了。”

“好,”夜叉將她抱在懷裏後轉身走進屋內,“我們去倒茶。”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小鹿男的臉上露出了淺笑,淡然而又溫馨。

☆、Chapter 40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了一眼跪坐在下方的六名備選者, 然後伸手指向最右邊的瀨戶禦早,表情嚴肅地問道:“是他嗎?”

“是的,天海會長,”伊勢谷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就是他沒錯。”

瀨戶一大早便收到了集合的通知,由於太過激動,他連臉都沒洗就趕過來了,這導致他現在還有些渾渾噩噩的, 並不能分清眼前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狀況。

被伊勢谷尊稱為天海會長的男人微微蹙眉,似乎對考試的結果很不滿意, 良久, 他用蒼老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再次問道:“鬥技考核有通過者嗎?”

“稟會長, 今年沒有人來參加鬥技考試。”

“是嗎, ”天海無奈地捋須, “那就沒辦法了。”

他們的對話在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不知道為什麽, 瀨戶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片刻後,天海慢慢站起,繼而以相當直白的方式宣布了本次考核的最終結果:“老夫只是位默默無聞的陰陽師,建立的陰陽寮也沒什麽前途可言,昨日幸得各位賞臉為本次考核湊足一百餘人才不至於讓老夫丟了顏面, 規矩也自然不必多說——老夫宣布, 前五者, 相原, 寺島,廣未,押尾,南野,老夫天海拓也,在此歡迎後輩們的加入。”

話音剛落,被點到名字的五位少年立即面露喜色,分分向旁邊的人聊起了各自的家庭背景和未來志向,見狀,伊勢谷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了。

“慢著!”瀨戶大聲嚷道,震驚的面容之中夾雜著些許異常明顯的憤怒,“為什麽沒有我的名字,如果是分數不夠的話又為什麽要把我叫過來集合!”

天海對此並不慌亂:“你的分數的確是在場所有考生中最高的,臨危不亂的性格也很值得欽佩,但恕老夫直言,你從一開始就違反了考試規則。”

瀨戶以為是自己作弊的行為暴露了,心裏不由得猛顫,條件反射地倒退一步:“什,什麽意思?”

“老夫的陰陽寮不收十四歲以下的毛頭小子,這點你可知道?”

不僅如此,他經過多方打探還得知瀨戶禦早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兒,從小與地痞流氓為伍,打架鬥毆坑蒙拐騙之類的滾蛋事都幹過,自然沒有進一步調查的必要,只是礙於伊勢谷和這孩子的交情不好明說罷了。

“總之,你沒有資格加入老夫的陰陽寮。”

此話一出,瀨戶直接踢翻了腳邊的矮幾,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老子才不稀罕你的破寮子呢,我今天就把話撩在這兒,十年之後我一定會憑自己的力量建立起一座聞名天下的陰陽寮,你給我等著吧!”

時至正午,明晃晃的陽光照射在村子的各個角落,氣氛一片暖融。

酒肆中,稚名瀧一邊揉著酸疼的手臂,一邊平靜地問道:“這次又是什麽事兒?”

“別提了,”瀨戶將涼水盡數飲下,“那個老頑固可真氣人!”

“我就說不能把做題的重任交給石原,換成我至少可以幫你及格,現在好了,昨天的功夫全白費了。”

聞言,瀨戶沖他翻了個白眼:“幸好沒交給你,不然我不會死心得這麽快。”

稚名瀧懵了:“啥意思?”

“滿分,”瀨戶重覆道,“花幫我拿了滿分,是那個叫天海的老頭子不讓我進陰陽寮。”

說話間,稚名瀧已轉頭看向了正靠在夜叉胳膊上午睡的立小花,滿臉詫異:“這丫頭牛啊,真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你的重點抓錯了。”

其實瀨戶也能隱約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如果單單是年紀問題的話伊勢谷不會露出那麽古怪的表情,天海的情緒也不會那麽負面化,他並非笨蛋,聯系起自己的身世很容易就能把這個問題想通,只是僅存的那點尊嚴一直不肯讓他輕易低頭罷了。

“你需要冷靜一會兒,”稚名瀧的話語中摻雜著一絲擔憂,“咱不進這破寮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參加其他陰陽寮的考試。”

瀨戶擦了擦有些發紅的眼睛,沒什麽動力地回應道:“嗯,從此以後都不進了。”

稚名瀧本以為他會沮喪兩天,可事實證明瀨戶禦早並不會被這小困難給擊倒,他在第二天就恢覆了活力,並且還在天剛擦亮之際把稚名瀧和立小花從被窩裏給拽了出來,美名其曰早睡早起身體好,健康/生活要趁早,每日晨練不遲到,陰陽術法節節高。

“你真是一名偉大的詩人,”稚名瀧擡頭望向剛剛露出魚肚白的天空,“我昨晚失眠到了三更天啊……”

“我也是,昨晚和夜叉先生妖狐先生一起玩雙六來著,”立小花打了個哈欠,“詩人,能讓我們先去睡個回籠覺麽……”

“沒追求!”詩人瀨厲聲指責道,“有時間失眠和玩雙六居然都不去練習畫符!”

稚名瀧沈默一陣:“前天晚上制定完計劃後你拉著我們通宵玩了雙六。”

立小花舉手附和:“沒錯,而且禦早輸得特別慘,最後還被逼著跑到大街上連喊了三聲何以解憂唯有變受。”

“我記得,他喊完後把領居家的狗都招來了,被追了大半夜不說連兜襠布都給跑沒了。”

“……那次不算!”瀨戶一把掐住立小花臉蛋上的肉,“快給我忘記,忘記!”

“為什麽只掐我一個人?!”

“他太高了掐不到!”

“……”

瀨戶禦早大概是真的下定決心要一雪前恥,他為自己打造了未來半個月的訓練計劃——清晨圍著村子晨跑三圈,中午圍著村子午跑五圈,晚上圍著村子晚跑十圈,如果完成不了當天就不能吃飯。

“我覺得就算他十年不吃飯都完成不了,”稚名瀧的眼神淡然到了極點,“第幾圈了?”

立小花望向躺在地上喘粗氣的瀨戶禦早,回答道:“不多不少,剛好半圈。”

“哦,那我們先去吃個早飯順便再玩局雙六吧。”

“好。”

每天圍著村子跑十八圈的計劃確實誇張過了頭,但這也提醒了立小花一點,她必須趕快學會稚名瀧傳授的陰陽術然後送白川夫人去若狹,雖說是游歷,可他們也不能在這兒耗費過長的時間。

“你終於意識到這點了,”夜叉環臂靠在門邊,說道,“本大爺還以為你忘了離家出走的目的。”

立小花撅了撅嘴:“最近玩得太開心一時忘了嘛……”

“稚名瀧的陰陽術學到了幾層?”

“只學到了四層,把最基礎的火符和土符練得差不多了,還在背其他術式的口訣。”

夜叉下意識地看了眼還在酒肆外跑步的瀨戶禦早,嘴角一翹:“有了競爭對手你的進度會變得快起來,可別讓本大爺失望啊,石原立花。”

“嗯,”立小花坐直身體,繼續練習著雷符咒文的繪畫方式,“我不會輸給禦早的。”

兩只小豆丁就這麽在暗地裏較著勁,稚名瀧看在眼裏卻什麽都沒說,他和夜叉一樣,都認為競爭的好處大於和平共處,不過考慮到一碗水要端平的原則,他決定承擔起同時教導兩個孩子的重任。與其糾結到底該選哪一個,倒不如一塊兒上來得痛快,這是他的原話。

夜叉:“你這原話本大爺很不喜歡。”

“我只是在單純地闡述事實,沒其他齷齪的意思。”

好在立小花和瀨戶都是聰明的孩子,沒讓他花費太多的精力,兩人一邊較勁一邊進步,速度快得遠遠超乎稚名瀧的想象,當然,他沒有忘記自己還有另一項重大的任務。

“小鹿男,”某日用餐時,稚名瀧開口道,“我找到你們族群的遷居方向了。”

找到了鹿妖族群的遷居方向,也就意味著他們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了,為了確保小鹿男能順利和族人團聚,稚名瀧認為應該立即啟程。

“你的族人在東南方,”他註視著坐在走廊上的小鹿男,“我們可能得分開行動了。”

前半句話是對著小鹿男說的,後半句話卻是對著夜叉等人說的。

但小鹿男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興。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個道理在場的人都懂。

“作為一位美麗的少女應該哭一哭以表不舍之情,”妖狐合起扇子,道,“你覺得呢,立花?”

立小花放下碗筷,語氣非常平靜:“小鹿男先生找到了同伴是值得慶賀的事,為什麽要哭?”

而且她相信分離是為了重聚。

眾人再次來到秋頌山上,茫茫林海,雲霧迷蒙,中央的湖泊也如往常那般恬靜清淩,似乎一切都未曾改變。

“大家就送到這裏吧,”稚名瀧回過頭來,笑顏明朗如初,“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就可以了。”

夜叉:“誰說本大爺是為了送你?我們只是剛好要從這裏經過而已,白癡。”

“……”

小鹿男的眼眸裏閃過幾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半晌,他緩緩走到立小花旁邊,隨後轉身面朝反方向。

立小花疑惑了一會兒,並不理解他的用意。

“輕點摸,”小鹿男的臉頰上浮現出兩朵異常顯眼的紅暈,“我很怕癢的。”

立小花睜大眼睛,臉上逐漸綻開笑容,像是擔心對方會反悔似的,她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摸向了眼前這團毛茸茸的尾巴。一本滿足,此生別無所求。

“行了,”夜叉順勢將她抱起,迫使後者的手離開了那團令她別無所求的聖物,“本大爺的角隨時都可以讓你摸。”

看著他額頭上那兩根鋒利得如同刀刃一般的銳角,立小花的表情有些覆雜:“可是看上去好像一點都不好摸的樣子。”

“不好摸也得摸!”

“qaq我不依!”

稚名瀧大笑:“哈哈哈哈,你們之間的相處方式還是這麽有趣,多餘的話就不多講了,等下次見面時我稚名瀧一定會成就一番大事業,你們等著瞧吧!”

“加油,稚名先生,”立小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夜叉懷裏鉆了鉆,“後會有期。”

他們站在山坡上等待著,直到稚名瀧和小鹿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裏才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情。原本的七人組已經離去兩人,現在還留在隊伍裏的都是要前往若狹……

“餵,”夜叉頗為不爽地看向瀨戶禦早,“你這小鬼什麽時候混進來的?”

瀨戶羞澀地撓撓頭發,道:“我想跟你們一起去若狹來著。”

“哎?”白川夫人非常驚訝,“怎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當然是要去一個新地方闖出一片新天地!”瀨戶一腳踏上石塊,雙手握拳,“我絕對要創造出一座屬於自己的陰陽寮,讓那群曾經瞧不起我的人通通見鬼去吧!”

☆、Chapter 41

有了確切的目標後眾人前進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從秋頌山步行到若狹原本需要花費兩個月的時間,但他們卻在一個月以內到達目的地了。

“妖,妖狐先生!”站在狛犬雕像邊的白川夫人有些嬌羞地低下頭,“這一路上多謝您的照顧了。”

她的手中捏著一枚小巧精致的禦守,裏面裝有一張剛剛求來的平安符。

妖狐盯著禦守看了一會兒,然後擡頭望向鳥居,沈穩的嗓音隱約夾雜著幾分思戀與不舍:“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小生自然不能拒絕夫人的禮物。”

白川夫人鼻子一酸,眼中逐漸泛起一層水霧。

半刻鐘後。

“揣好, ”妖狐轉身便把禦守塞進了立小花懷裏, 神色十分淡然, “聽說你們人類很信這個。”

見狀, 立小花略顯遲疑:“可這是白川夫人替你求的。”

“小生不喜歡帶著這種東西上路, 會很不方便。”

蹲在旁邊休息的瀨戶禦早嘴角一抽,眼底滿是鄙夷:“人渣。”

夜叉並沒有對妖狐的行為做出任何評價, 只瞥了一眼白川夫人離去的方向,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多餘的任務完成了就忙我們自己的事。”

但這註定是個美好的幻想。

若狹最近很不太平,聽聞有一只身後背著巨大葫蘆的兇惡妖怪經常在山間游走,許多迷路的小孩和女人都被他以挖心剖腹等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了,一時間人心惶惶, 入夜後的村落更是全然陷入死寂。

“不太好對付啊, ”妖狐搖著扇子說道, “傳聞不能全信, 可我們走的是山路,帶著兩個人類小孩會被束住手腳的。”

夜叉緊鎖眉頭,似乎是認同了他的說法。

不遠處,立小花正在和瀨戶進行防身格鬥訓練。稚名瀧臨走前特意為他的小弟子們布置了作業,說是先完成的那方可以碾壓另一方於無形之中,兩個小豆丁都是楞頭青,別說碾壓對方,就算是千秋萬代一統江湖他們都會信,每天早上起來各自完成晨練後立刻搶著做下一項任務,實在搶不到就直接動手掐架,說頭破血流都算輕的。

率先跑完步的瀨戶迅速將印有任務的和紙牢牢護在了懷裏:“今天我先看。”

“休想!”緊追而來的立小花一腳踢向他的腰,“你在我要經過的那條路上挖了個坑,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這麽柔弱會被你給踢死的!”

“踢死了算我輸!”

“#%&/……”

看著兩個小毛孩如同麻花一般扭打在地,妖狐默默地側頭看向夜叉,道:“你也挺不容易的。”

“當保姆你也有份兒,”後者哼笑一聲,“別想往外摘。”

意識到自己任重而道遠的妖狐立即挪開視線,將話題轉移到了另一邊:“咳,說正事,你打算怎麽處理傳聞中的那只大妖?”

夜叉的臉上浮現起戲謔意味十足的笑容,並未回話。

本次任務爭奪戰依然以立小花的勝利告終,倒不是瀨戶有風度,而是客觀基礎決定上層勝負,倘若不放水,他在某位大家長心裏的好感度就會從冷淡變為更加冷淡,達成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結局也指日可待……如果非要用窮得沒衣服穿和窮得幾乎要死來比喻地位的話,他大概就是窮得只有死路一條的那個。

瀨戶禦早從沒懷疑過這點。

“喏,”立小花把和紙推到旁邊的人面前,“一起看吧。”

聞言,瀨戶一臉錯愕:“你居然良心未泯?!”

“……就當我沒來過。”

“不!”他趕緊撲到地上用身體把和紙壓住,“想奪走他們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我開玩笑的你快給我滾下去嗷嗷嗷!”

今天的四人小隊依舊熱鬧。

夕陽斂去了餘暉,取而代之的是柔和似絮的月光,安寧靜謐,完全沒有白晝的半分喧嘩和熱鬧。屋子裏,立小花一邊吃著晚飯一邊問道:“妖狐先生,夜叉先生去哪兒了,怎麽從中午開始就沒見到他?”

妖狐面具下的金眸閃了閃:“小生不知道哦。”

“沒關系啦,”瀨戶往嘴裏塞了塊幹瓜,“夜叉那麽強肯定不會出事,你安心吃飯就好了。”

這話說得在理,在立小花的記憶中夜叉是最強大的妖怪,一路上沒有他的保護他們很難安全到達若狹,再加上有妖狐先生幫忙,出事的可能性幾乎無限接近於零。想到這裏,她內心的疑惑逐漸消失,有些緊繃的神經也緩緩放松下來。

次日,夜叉還是沒有回來,立小花本來想親自去村裏找找,可卻在途中被妖狐攔了下來。

“請讓我去找一下夜叉先生吧,”她的話語中是毫不掩飾的急切,“他從來沒有在我身邊消失整整一晚上過。”

妖狐順勢拍拍她的頭,平靜地說道:“小生向你保證他不會出事的。”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在山上,”妖狐猶豫了幾秒,繼續解釋道,“只是先行一步去探路而已,若狹這麽大,不探路的話我們沒法去往下一個目的地,況且……比起去給他添麻煩,夜叉更希望看見你在陰陽術上有所進步。”

話雖然說得重了點,但妖狐知道這是為了立小花好,他不想告訴她夜叉去探路的真正意圖是什麽,同時夜叉也命令過不許告訴任何人,特別是立小花,否則所有的事情都會亂套。

意料之內的,立小花的心情在聽完這句話以後由擔心變為了失落,妖狐分析得不錯,即使有稚名瀧的教導她現在也頂多只是個半吊子而已,就算認真起來也幫不了太大的忙。無論從什麽角度來看,她的存在也只能起到拖後腿的作用罷了,夜叉探路不帶上她是正確的選擇。

“小生不是那個意思,”仿佛讀懂了立小花心裏的想法,妖狐的語氣也沒有最開始那樣強硬了,“不說這麽掃興的事情了,小生給你和瀨戶小鬼帶了禮物回來,要看嗎?”

“什麽禮物?”

“一只河童。”

“河童?!”瀨戶倏地從灌木叢裏跳出來,兩眼放光道,“花不看我看!”

“只是低級的小妖怪而已,”妖狐展扇掩面,“回酒肆再看吧,免得嚇到附近的村民。”

立小花和瀨戶齊齊回應:“好!”

陰涼的氣息在森林之中徘徊游蕩,蒼綠的景象在這一刻不再顯得清爽愜意。

巨大的轟鳴聲從林間深處傳來,驚走一群飛鳥。

淩厲的光影不斷在半空中閃過,刺鼻的血腥味也愈發濃厚。夜叉眼眸一凝,單手抽出沒入土地內的鋼戟向後跳去,與此同時,酒吞童子迅速出現在了前者剛剛離開的地方,周身滿是殺氣。

“挑釁本大爺是你犯過的最愚蠢的錯誤,”他平穩低沈的嗓音令人不寒而栗,“想好遺言了嗎?”

夜叉朝旁邊啐了一口,冰藍色的眼眸透露出幾分不屑與蔑視:“切,這句話悉數奉還給你!”

他原本只是來簡單地探路,但一見到連靈魂中都帶著戾氣的酒吞童子便立刻改變了想法。他那因石原立花而拼命壓抑著的殺戮欲/望在一瞬間迸發開來,體內不斷湧入的力量好似在告訴他——殺死這只妖怪的樂趣要遠遠大於焚毀十座人類村莊。

從酒吞童子身上散發出的強烈壓迫感令方圓十裏的生物盡數逃散,如同喪家之犬。

“那麽,”他的目光冷酷而又漠然,“你可以去死了。”

夜叉冷笑一聲,嘴角扯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漆黑的夜晚隔絕了光源,陰風陣陣,恍若野獸的嘶吼和悲鳴,雜草被吹得來回搖曳,本就陰森至極的環境如今更是多出些許淒涼蕭瑟,讓人毛骨悚然。

夜叉眼前一片昏暗,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冰涼潮濕的泥地,可現下連這唯一的感覺也在慢慢消逝,就好像整個人都存活於虛空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雖然很模糊,但他的確聽見了。

“還沒醒過來嗎?”

“沒有,石原大人你去休息吧,夜叉大人醒來了的話我會去叫你的。”

夜叉稍稍睜開雙眼,突如其來的強烈陽光刺得他又趕緊將眼閉上,不過這一次,他是真的睡不下去了。

淡雅的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照亮了屋子的每一處角落,濕潤潤的風摻雜著獨屬於早晨的清新,將所有的陰霾都驅散得幹幹凈凈。

“呀!”蝴蝶精手一抖,托盤頓時掉落在榻榻米上,發出了一陣“哐哐當當”的嘈雜聲。

“吵死了,”夜叉捂住自己幾近爆裂的腦袋,呵斥道,“給本大爺安靜點!”

“對,對不起,”蝴蝶精連忙把托盤收好,語氣有些不可置信,“我見夜叉大人終於從夢中蘇醒,實在是太高興了,一時手滑才……”

夜叉低聲重覆:“夢境?”

“對,是夢境,”蝴蝶精難掩欣喜,忙不疊地朝門外跑去,“石原大人,般若大人,夜叉大人醒了,你們在哪裏啊!”

原來……全是夢嗎?

那個會乖乖讓他摸頭的立小花,會在被他抱著的時候溫順得像只綿羊的立小花,全都是夢,不僅如此,連妖狐,稚名瀧,瀨戶禦早的出現也僅僅只是夢境裏的橋段罷了。

夜叉從不喜歡留戀過去,但這一次,他卻是思索了很久才肯接受現實。

☆、Chapter 42

今天令石原立花感到疑惑的事情總共有三件, 第一件是夜叉對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

微風吹散了積雪,讓灰白色的平安京染上無盡綠意,時逢初春,所有的事物都煥然一新。

“從你昏睡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三個月了,”立花跪坐在走廊上,手中捧有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身體有沒有什麽異樣,要不我再讓小蝴蝶幫你看看?”

“沒那個必要, ”夜叉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本大爺好得很。”

雖然非常在意夢境的事, 但現實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的隊伍一直以來都只有四人, 立花, 他, 般若,蝴蝶精……如果不算那兩只連牙都還沒長齊的黑白團子的話。

夜叉將視線轉移到另一邊, 餘光處卻仍留有立花的身影,半晌,他壓低了聲音:“路上順利嗎?”

“嗯?”

“本大爺問你遇到危險了沒有!”

立花等人是在後山上發現夜叉的,那時後者已經陷入沈睡,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 前往京都的路途並不太平, 再加上要照顧夜叉, 按照原本計劃的時間根本到達不了目的地, 無奈之下,立花只得四處尋找鶴田的下落,希望他可以捎他們一程。意料之中的,鶴田答應了。

“沒危險,”立花回答得很快,“我們跟著鶴田哥家的牛車來的。”

說起鶴田加崎,夜叉的腦海中立即浮現起了他們兄妹倆小時候的模樣:“呵,那小鬼可靠不住。”

“你昏迷不醒我才找他幫忙的,”立花有些不解,“難道你還在記他的仇?”

一聽這話,夜叉也不知從哪兒冒出的火氣,竟用近乎於吼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是靠得住本大爺的名字就倒著寫,別以為本大爺不知道,那小鬼以前——”

說話聲戛然而止。

立花蹙了蹙眉,歪頭看向他:“鶴田哥以前怎麽了?”

“可惡,”夜叉惡狠狠地咬牙,把到嘴的抱怨全咽回了肚子裏,“什麽都沒有!”

對於他這種最開始明明是擔心,到後來卻完全成了不耐煩的情緒變化立花倍感困惑,但仔細一想,說不定對方是因為剛從夢境裏醒來思緒還有些紊亂,也就釋懷了。

“你先休息一會兒吧,”她撓撓頭,囑咐道,“有不舒服的地方就早點告訴我。”

夜叉楞了楞神,等他反應過來時立花早就離開了。

此刻,一直在角落裏觀察著兩人的般若終於肯走出來,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說道:“我還以為你醒來之後看見她會很激動呢。”

“放屁,”夜叉像是早就發現了他的存在一般,並不詫異,“她眼皮子上有多少根睫毛本大爺都記得一清二楚,有啥可激動的。”

聞言,般若的臉上出現了難得的驚訝表情:“沒想到你對立花醬的執著已經到了這麽令人發指的地步。”

“……你對她的稱呼可真是親密啊。”

“別生氣嘛,”捕捉到他眼底隱隱閃過的怒意,般若選擇繼續煽風點火,“我和立花醬在昏迷的這段時間裏關系可謂是突飛猛進哦,阿拉,不要露出那麽可怕的眼神嘛。”

他想看看夜叉在身體狀態稍有好轉的情況下究竟還剩多少實力,石原立花和他的關系是比以前要好很多,但遠達不到親密的程度,之所以這麽說只是為了更快地激怒夜叉罷了。在此期間,他隱藏在背後的雙手已有變成鬼爪的趨勢。

豈料現在的夜叉壓根兒沒心思發火。

“餵,臭小鬼,”只見他跺了一下木廊,殺氣轉瞬即逝,“滾到這兒來,本大爺有話問你。”

近身戰?

般若猶豫片刻,隨之想起近身戰貌似對自己更有利,便毫無懷疑地徑直朝對面走去。

“你認為本大爺溫柔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前者一個踉蹌,直接摔下走廊。

“臭小鬼,”夜叉頗為不爽地俯視著他,“你對本大爺有意見嗎?!”

“沒,沒有,”般若幹笑兩聲,然後從地上爬起來坐到走廊邊緣,開口問道,“你該不會是打算向我討教如何變得溫柔一些吧?”

“你以為本大爺腦子有病?”

“……”

他在剛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確實想點頭來著。

能影響到夜叉心情地無非只有兩樣東西,石原立花和石原立花的道德經,般若並不認為這位看起來不靠譜可實際上卻是非常不靠譜的陰陽師能對夜叉念出那段足以讓他再昏迷一次的殺傷性文字,所以肯定是前一種了。

“你真喜歡上人類了?”般若下意識地想哈哈大笑,可還沒哈出來便被夜叉的殺氣給硬生生堵了回去。

“妖怪喜歡人類很好笑嗎!”

“不……”

“再敢多講半句廢話本大爺就讓你去村頭補三天的門牙!”

般若退縮了:“你說,你說,我保證不打岔。”

“本大爺不說了!”

“……”

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第二件令立花感到疑惑的事情是夜叉貌似越來越關心後輩們的生活狀況了。

和煦的陽光澆灑在町屋附近,將清晨殘留的水霧盡數拂開。

“臭貓,”夜叉環住雙臂,忍不住提醒道,“吃飯的動靜小點。”

九命貓秒炸掀桌:“我吃飯管你什麽事喵!”

今天立花把九命貓從陰界召喚出來了,一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她有些想念,二是因為要把幾位新夥伴介紹給她認識,剛開始的氣氛本來挺好的,曾經的恩恩怨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夜叉竟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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