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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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崩塌的起始, 源自於天空忽而出現的一小道裂縫。

這道裂縫狹窄、細長、逼仄,如果只看形狀,除了顏色是純黑的之外, 它幾乎就是一條因為飛機排出的水蒸氣而凝結出的尾跡。

但很快,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這道尾跡就蔓延至了整片天空。

迅速、又叫人猝不及防。

天空在此刻看起來就像摔落在地的玻璃杯一樣脆弱易碎, 也像腳尖踏出半步懸崖的人那般搖搖欲墜。沒有任何預兆的亂流裹挾著人力無法抵抗的龐然巨力,飛速席卷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如同演繹著世界末日的科幻電影大片一樣, 災難降臨了。

然而在世界瀕臨毀滅的前一秒、在天空徹底淪入黑暗的上一瞬, 那些咆哮著的風、怒號著的海、崩裂搖晃的土地, 以及無處不在的、人們絕望尖銳的啼哭,統統都像是按下了靜止鍵一樣,停留在了同一幀畫面上。

暫停似乎持續了很久, 又好像只是短暫的一瞬,漸漸的,畫面開始倒退。烈風停止了咆哮, 海嘯從陸地上褪去,土地不再崩裂晃動, 而是重新恢覆了堅實與穩固。

狹窄細長的裂縫像被抹上了強力膠水一樣, 緩緩貼合,天空再次融為了一體。

世界在逐漸重構。

這一切發生得都太過突然, 也太過迅速,好像只是那麽幾分鐘的功夫, 世界就在極與極之間趟了一個來回。我正緊緊攥著沢田的手擡頭仰望著這一切,卻忽然覺得意識驟然一沈。

……不, 與其說沈, 不如說這種感覺就像是被誰輕輕地、小心地拉了一下。

濃厚的睡意一擁而上, 我努力抵抗了幾秒,卻沒能起到什麽作用,意識旋即陷入了熟悉的黑暗夢境。

等再次從昏沈中抽回神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片廣闊的森林之中。

說是森林,也不太恰當,盡管眼角餘光都是濃郁森綠的高大樹林,可現在我所站的這一塊地方卻是寬廣的、沒有一株樹木的平地。

我下意識低頭望去。

——看不到身體。

不是“透明”意義上的看不見身體,而更趨近於,我仿佛只是一縷漂泊游蕩在這兒的意識,盡管能思考,能認知,可卻沒有能承載意識的容器。

……這又是個什麽新型做夢法?

我左右張望了一圈。

四周有許多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熟悉,是因為他們的長相與我熟識的人十分相似;陌生,是因為這些人看著比我認識的他們要縮小了不少年歲。

獄寺、山本、了平等……以及被護在身後的尤尼。

我一一數著他們的名字。

很年輕,也很稚氣,瞧著至多不過十五六歲,但此刻每一個人臉上,都刻著名叫凝重的情緒。

我感到頭有些疼,於是想晃晃腦袋,然後遺憾地發現,我現在沒有腦子。

剛才的應該只是幻疼。

太糟糕了。

完全弄不明白情況。

我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年輕的老朋友們,企圖找到些能幫助辨別情況的信息。

這些人手上俱都戴著戒指,戒指上燃著各色火焰,並且視線都匯集於前方的一個點。

摸不著頭腦的我漸漸有了一些猜測。

於是我順著他們的眼神望去,發現了一個長相……也十分眼熟的人。

他很高大,身邊浮動著橙色的光點,身體則由史萊姆似的淺綠色膠狀流質組成,像是人,又不太能算得上人,只是勉強有個人類的外形,五官雖然模糊,鼻子眼睛也有點融化了的味道,倒也能依稀分辨出眉眼。

右眼眼瞼下那標志性的紫色倒皇冠狀印記似乎一點也沒受到影響,尤為清晰。

這幅模糊的五官與倒皇冠狀印記組合起來,頃刻間便叫我想到了白蘭。

只是他看著……似乎已經喪失了自主意識。

自這個奇奇怪怪的白蘭背後,延伸出一根同樣由淺綠色膠狀流質構成的粗管。

這根粗管很長,遠遠地連到了天際,看著脆弱,卻薄韌結實。管道內部有源源不斷的什麽東西在順著粗管流經史萊姆白蘭體內,接著,又自體內析出,碎成了橙色的光斑。

光色濃郁,接連不斷自他體內浮現,在史萊姆白蘭的周圍連成了一片橙色的璀璨光海,整片空地像是要被這片光海所傾倒覆蓋。

我觀察幾秒,緊跟著又看向了天邊。

那裏出乎意料的很熱鬧,飄浮著好幾個人,也閃耀著各色火焰,死氣之炎此消彼長,看起來似乎極其混亂的模樣。

而這根粗管連著的另一頭,是一個白色的人影。

我集中精神,催動意識,想象著自己飄浮在半空往前進,結果竟真的拉近了距離。

很快我就到達了天邊。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被粗管吸附住的白蘭——也就是先前看到的那道白色人影。

隨著離白蘭越來越近,他模樣越來越清晰,一種微妙的違和感頓時湧上心頭。

這個白蘭……總覺得跟史萊姆白蘭哪裏不一樣。

我迅速打量了一眼,敏銳地發現眼前這個白蘭,他臉上的紫色倒皇冠印記位置不同。

與我合作的、我所熟知的白蘭,印記是在右邊臉頰,而面前的白蘭,印記則浮現在左側臉頰。

白蘭自兩側肩胛骨張開著一對純白羽翼,那根淺綠膠狀流質軟管貫穿了他的肩膀,猶如在大口進食的蛇一樣貪婪而醜陋地鼓動著,莫名叫人生出一種它是活著的錯覺。

等湊近一看,我才意識到,被軟管大口吞食的不是別的,正是白蘭身上的大空火焰。

而在他對面的,則是燃著死氣之炎、少年模樣的沢田,以及……同樣是少女模樣的我。

在這一瞬間,之前在心裏隱隱冒出的猜測被證實了。

恐怕,正在被吸收火焰的、有翅膀的白蘭就是那個所謂的基站,而史萊姆白蘭是已經被做成道具的,我這個世界的白蘭。

既然管子裏流通的是死氣之炎,那按理來說,那些析出的光點應該就是生命能量。

——所以,史萊姆白蘭成功了。

而且,看樣子正一也順利執行了沢田的計劃,將十年前的夥伴替換到了十年後。

那這裏……應該就是主世界的決戰時刻吧?

我是目光不禁落在黑發少女的臉上。

……這是第一次,不是通過夢中商店的玻璃墻,而是直接與少時的自己面對面。

她擁有著一張我十分熟悉的面容,只是比之成年後要更加稚嫩柔和;可仔細一瞧,又覺得有點陌生。

她的神色是那個時候的我從未有過的堅毅,此刻,那雙湛藍眼眸帶著點詫異,又像是預料之中那般,沈默地註視著白蘭。

兩尾游魚縈繞著幽藍火色,靈動地纏繞在少女腳邊托著她,似乎正是因為有這兩條靈活的游魚在,她才得以平穩地浮在空中而不至於摔下去。

隨著死氣之炎的流逝,白蘭的那雙巨大的潔白羽翼越來越小,漸漸縮成了半條胳膊左右的長度,顏色也愈來愈淺,從真切的實體變為了虛浮的幻影,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地來。

似乎下一秒,那搖搖欲墜的羽翼就會徹底碎裂崩壞。

白蘭有些費勁地揮動著瀕臨極限的一雙翅膀,手上用力握著這根軟管往外拔,因為太過使勁,手臂崩起了道道外突虬結的盤錯青筋。

他微微扭曲了一張英俊的面容,眼眸裏掠過迷茫與困惑,喃喃道:“怎麽可能……我特地從另一個世界拐來的裝置,明明之前都很順暢,怎麽可能會突然出問題……”

然後,那雙眼尾上挑、形狀狹長的眼眸忽而掠過了黑發少女的面頰。

就像驟然被刺痛到似的,白蘭瞇起了眼睛。他似乎通過少女的面部表情在電光火石之間理解了什麽,面容的扭曲程度驀然加深了,暴戾與郁怒替代了困惑,直白地展現在了他臉上。

“你們看起來並不怎麽吃驚,是因為早就料到了嗎?真奇怪,這張王牌除了我與桔梗之外無人知曉,而以桔梗的性子,他絕不會背叛我——”

而後,白蘭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麽,話音戛然而止。

“……不,除了我之外,還有平行世界的[我]也知道。”

他眉頭皺得緊緊的,染著風雨欲來的陰翳之色。下眼皮的神經系統像是驟然間失去了自控能力一樣,猛烈地抽動了兩下,可他面部的下半部分卻仍是含著笑意的,唇角稍稍勾起,以至於上下面部的表情讓他此刻看起來,竟像是神經質地割裂成了完全不同的兩個個體。

“差點忘了,小尤尼的靈魂可以逃竄到別的世界線,是那個時候就做了手腳嗎?然後,她告訴了你們?”

我心下一驚。

無論是哪個世界的白蘭,他的嗅覺似乎總是這麽的敏銳。

“這還真是,被狠狠地擺了一道啊?不僅作為重要道具的尤尼被你們拐跑了,連寄予厚望的王牌也背叛了我——”

白蘭唇角的笑意加深,甜膩的嗓音也愈發像倒翻了砂糖的奶油蛋糕一樣,聽起來膩得叫人感覺喉頭猶如吞了一口不上不下、噎得慌的海綿胚。

隨著尾音落下,他手上猛地發力。比先前要更加龐然的死氣之炎頃刻之間自他的掌心竄起,順著主人的心意一路飛速地沿著胳膊爬升燒到了肩膀,緊接著,膨脹了十幾倍的火焰聚集在一點集體灌入軟管,那薄韌凝實的管子似乎無法承受剎那間爆發的巨大力量,紛紛碎裂開來,被燒成了灰燼。

白蘭拽住殘存的軟管,用力往外一甩,那些餘燼便盡數從天空灑落。

而此刻,他背後那雙羽翼也早就消失不見。

“但如果以為這種小把戲就能困住我,那你們就大錯特錯。”白蘭呼吸急促,嗓音終於褪去了那層偽裝在表面厚厚的糖霜,露出了底下真實翻滾蛄蛹著的粘稠沼澤來,“哪怕失去了一部分力量,我也仍就強大,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我從未指望光憑這些就能戰勝你,白蘭。”額際燃著橙色火焰的沢田神情淡薄,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白蘭挑釁的模樣,漠然出聲。

我發現,史萊姆白蘭真的很了解另一個自己。

此時此刻,面前的大翅膀……沒有了翅膀的白蘭瞧著就像一頭處在暴怒之中,渾身鬃毛豎起的獅子。他對自己的實力極度自信,也極度傲慢,這樣的人,往往最不能容忍他人威脅、甚至撼動哪怕一點屬於自己的地位。

而被另一個自己——史萊姆白蘭成功背刺這件事,則肉眼可見地使得他臉色陰沈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明明五官還在因為抑制不住的憤怒而時不時的痙攣著,可他面上卻偏偏還要撐出一副輕松寫意、滿不在乎的模樣,與沢田互不相讓地瞪視。

陰郁與松快糅合在同一張面容中,精彩得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得了精神分裂癥。

我忽然產生了一點奇妙的感覺。

丹尼爾曾形容過白蘭為非人之物。

披著同族表皮的,異常之物。

但現在,看著白蘭的這副表情,我卻隱隱覺得不大對。

他更像、更像……

我正默默思索著,面前卻忽而飛掠過一根熟悉的淺綠色膠裝流質軟管。

——是史萊姆白蘭。

方才大翅膀白蘭只是燒掉了一根軟管,並沒有解決掉它的本體,所以,此刻史萊姆白蘭又再次卷土重來,而且,這次的目標不僅只局限於大翅膀白蘭,而是一連射/出了好幾根軟管,目標明確地朝著一旁插不上的手桔梗,以及地面上的獄寺等人襲去。

無差別攻擊。

……我記得,史萊姆白蘭曾說過,他的能力有一個缺點,就是一旦開啟便無法控制。

沢田反應極快地自天空俯沖而下,手勢飛速變化,眨眼間便將史萊姆白蘭硬生生吸了進去。

這是個什麽招式?

熟識的朋友們都平安無事,我松了一口氣,悄悄靠近了沢田,發現他手上戴著的指環跟彭格列大空指環有些微妙的不一樣。

更精致、更閃亮,上面鑲嵌著六色寶石以及刻著英文花體字樣的彭格列之名。

而就在他轉過身、背朝白蘭的時候,這個白發男人毫不猶豫地立即雙手合擊,一聲響亮的拍掌聲後,兩條虛幻的白龍旋即攙著無形的滾燙氣浪,自半空猛地俯沖,徑直逼近了沢田。

我心中一緊,急忙“游”到沢田身邊想推他一把,好叫他躲過這來勢洶洶的猛攻,但很快發現,我並沒有手,也無法對這個夢境產生影響。

幸而,沢田似乎早有預料。

他幾乎是同一時間側過了身,避開了那直擊要害的攻擊,緊接著,包裹著手套的火焰霎時像火箭的推進系統一般乍然盛放,強大的推進力使得他轉瞬間便跨越過了半個天空,幾乎稱得上是“閃現”一般,襲至了白蘭面前。

始終呆在沢田肩膀的小獅子“嗷嗚”一聲,在這時默契地進行了形態轉變。

一拳揮出。

那拳頭帶起的呼嘯風聲如此響亮而尖銳,氣浪仿佛化成了世界上最為尖利的刀子,鋒銳地撕扯開了空氣,尖嘯著撲向了白蘭。

可拳頭與面頰相接的聲音又是如此沈悶,被沈沈淹沒在了呼嘯風聲之下,就像跌進了海底的最深處,無聲蕩出翻湧波浪,待傳達到海平面時,只能看見殘留的波紋餘韻。

白蘭大概真的被吸食走了過多的力量,僅僅一拳,沢田便徹底擊碎了他強撐出來的聲勢,將其從高高的天空,一下子狠摜到了空曠的地面。

白色人影從高空直直墜落。

地面砸出了一個直徑大約有幾十厘米的深坑。

塵土飛揚,碎石、土屑在力的作用下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四散的塵煙中,隱約可見白蘭的身影。

他約摸是被摜得狠了,正七葷八素地躺在坑中,表情迷茫,仰面直楞楞盯著天上,像是沒能明白自己為什麽一眨眼就從天空落到了地面。

然後,下一秒,他仿佛終於反應過來似的,茫然的神情褪去,從喉頭滾出了低低的怒吼。

與此同時,在他作勢想要翻身的那一刻,四道冷光驟然從半空淩厲射/出。

黑發少女冷靜地拿著槍,手握得很穩,水藍色火焰自槍口一閃而逝,連開四槍帶來的後坐力使得槍口上跳得厲害。

她腳下那兩尾縈繞著死氣之炎的游魚緊跟著分裂出了四條更小的魚苗,主動纏繞上了子彈,帶著它們飛速掠過天空。

阻力在這時仿佛形同虛設,那些子彈簡直就跟魚兒落入水中一樣靈活,愈來愈快,也愈來愈迅疾,幾乎是一剎那的功夫,雨屬性的死氣之炎便裹挾著子彈橫跨了半片天空,帶著呼嘯而過的破空聲響,風馳電掣般射/入白蘭的雙手與雙腳,化為火釘封住了他的行動。

雨屬性死氣之炎的性質,是鎮靜。

白蘭的動作忽地變得緩慢了,自身周燃起的大空火焰也漸漸減緩了流淌速度,有些僵滯起來。

接著,少女調轉槍口,回身又是一槍,攔住了想要沖上來幫忙的桔梗。

獄寺等人迅速地上前與桔梗纏鬥,並成功靠著人數優勢制服了他。

沢田與少女一起輕輕落了地。

白蘭明顯並不好受。

他奮力掙紮著,試圖逼出火釘恢覆自由。可沢田方才的全力一擊顯然叫他傷得很重,又因為被史萊姆版的自己吸走了不少力量,再加上鎮靜性質的死氣之炎,他此刻一張臉蒼白得可怕,身周繚繞著的橙色火焰流到了封住他四肢的位置,但因為太虛弱,也只能勉強逼出一顆半的火釘。

白蘭的眼白此時通紅通紅,布滿了血絲,紫瞳也變得渾濁不堪,像跌入了盛滿了鮮血做的濁流。他一格一格地轉過了那雙陰郁狠厲的眼,從口中啐出口血沫。

被他這樣盯著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被深淵所窺探。

令人十分不適。

被沢田打到的臉頰青紅腫脹,鋒銳氣浪的劃開了他的面龐,交錯著的傷口血肉外翻,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這個簡簡單單吐唾沫的動作似乎牽扯到了傷口,叫白蘭的臉部肌肉登時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可白蘭還是忍下了,表情褪去了輕松悠然的偽裝,顯出了底下肆意的暴虐。

“你們……你們都對我做了些什麽……”他抹去唇角血跡,垂下了頭,喃喃重覆,“你們,對即將成為全知□□明的我,都做了些什麽啊!”

起初,他的音量是自言自語似的呢喃,但漸漸的,越講到後面,越接近於一種困獸的狂怒咆哮。

“做了這麽多人體實驗,收集了這麽多數據,竟然全都是不堪一用的廢物,連一點忙也幫不上……不過好在,我找到了最後一塊拼圖。”

白蘭擡起了頭,看向尤尼。

“可是你們卻還要妨礙我。明明,我才是被選中的,我才是宇宙中唯一的神!”

白蘭怒嘯著,死氣之炎在一瞬間暴漲,但下一秒,沢田又是冷漠地一記重拳出擊——

白蘭又再次陷入了七葷八素的腦震蕩狀態。

那張牙舞爪的死氣之炎也霎時如同被嘎了蛋的貓一樣,偃旗息鼓地癟了下去。

神明。

我忽而想起了那天夢中,布魯諾對白骨王冠的形容。

——“它代表著,所有人都會臣服於我。”

——“生殺大權俱都依賴於我,你知道嗎?我第一次,有了自己成為神明的感覺。”

……現在,我知道自己方才產生的異樣感是什麽了。

白蘭壓根不是什麽非人之物,只是明面上掩飾得很好而已,實際,他分明與貪戀力量的布魯諾跟丹尼爾一模一樣。

我記起那日在夢境中見到的,被關在小房間中絕望等待著的兒童。

在那個連一扇窗戶也沒裝,毫無一點光亮、純然黑暗的小房間中,幹瘦矮小得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只有骨頭而沒有血肉填充的小男孩,曾漠然地給我指出了角落那高高壘砌的屍體。

以及,被哄騙得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相田哥。

白蘭,他算個——

“狗屁神明。”

我一怔,聽見無比熟悉但略顯稚氣的嗓音從一旁流了出來,順暢地替自己接上了下半句話。

循聲望去,黑發少女緊繃著面色,細眉皺得緊緊的,正厭惡又冰冷地睨著白蘭。

“你好像以為自己很特別。”她說,“但在我看來,你戰鬥中太過大意以至於被自己認定的道具反噬,傲世輕物又極度渴望站上頂端的權利與力量,明明憤怒得快抽過去了卻還要強撐著面子做口舌之爭,以及,找準時機對阿綱做突襲。”

“這裏發生的每一件事,產生的每一個情緒變化,體現出的你的每一面性格,都不曾跳脫出人類的桎梏。”

是的,就在剛才,我也發現了這一點。

欲望、野心、憤怒、虛偽、自滿。

這些自生來就與人類相伴的情感,他都有。

白蘭他——

從來都沒有像他認為的那樣,超脫於人類之上過。

“你不是什麽神明,你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與你口中隨時可以被利用丟棄的廢物沒什麽兩樣的,人類而已。”

於是,少女如此斷言。

語言化為銳箭,挑開了白蘭的假面。

白蘭的面皮,忽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那突如其來的痙攣瞧起來有些詭異而可怖,就像面皮是被誰拿著根線吊著往上這麽一提,神經的攣縮只浮現在了表面,底下的血肉卻依然順著天生的肌肉紋理與骨相自然地呆在原位。

他身上那套白色的制服因為方才一拳帶起的氣浪,以及從高空墜落的沖擊,早已變得破破爛爛;柔順整潔的白發也變得灰撲撲的,失去了銀亮的色澤。

兩顆繚繞著水藍色死氣之炎的火釘貫穿了他的雙腿,將他死死地釘在了深坑中,剩下那一顆釘住了他一只手掌的火釘則被逼出了半截,此刻正嵌在他的手背中搖搖欲墜。

白蘭垂下了頭,這時的他,看起來狼狽不堪。

半晌。

白蘭半坐在深坑中,然後,緩緩地用另一只還在淌血的手掌,握上了釘住他手的火釘。

下一瞬,他身上代表大空的死氣之炎驟然盛放、膨脹到了極點,幾乎下一秒就要炸裂。灼熱的氣浪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他四周的空間,火焰怒嘯著組成了一個燃燒著的保護膜覆蓋在他手掌之上,緊接著,他用力一拔,那剩餘的半截火釘頃刻間便被燒作了灰色餘燼。

白蘭緩緩擡起了臉。

被揍得高高腫起的臉頰擠壓著眼眶,盡管如此,他仍瞇起了那雙渾濁而濃麗的眼球,充滿戾氣地看了過來。

“別開玩笑了!居然將我與那些無用的工具混為一談……你們以為自己面對的是誰?是被世界選中,要站上頂點,成為神明超越所有人類的時空霸主——白蘭.傑索!”

隨著從白蘭口中滾出的一聲低低的長嘯,他對著沢田與少女擡起了手。那些圍繞在他身周的死氣之炎旋即就跟具有自我意識似的,漸漸流動匯集到了他擡起的掌心,凝聚成了一個明亮的、膨脹的橙色光球。

白蘭明顯是耗盡了自己體內的所有能量作出殊死一搏,他似乎也不管之後自己在能量徹底枯竭後會有什麽後果,在這一刻由爆發的死氣之炎凝聚而成的光球像是比太陽還要明亮,也無比巨大,並且,還在不斷膨脹。

與這樣一雙紫瞳毫不退卻地對視著的,是另一雙形狀好看的眸子。

“你才是,別開玩笑了,白蘭。你無法成為神,這世上沒人、也不該有人成為神。”沢田淡淡出聲。

狂風撩動著他的襯衫下擺,將披在肩上的西裝外套灌得鼓成了筆直的一線。柔亮順滑的棕色發絲下,是一雙目光堅定而清醒的眼眸。

像廣闊麥田中被陽光照耀著的金黃麥浪,也像落日前奮力燃燒著的最後一抹橘紅餘暉。

棕發少年抿緊了唇,也朝著白蘭,以同樣的姿勢擡起了手,眼神飽含意志。

火焰湧動。

與此同時,更多的死氣之炎也匯集到了一點。

那些死氣之炎來自於主世界的我、尤尼、獄寺、山本、了平……來自於所有雖然沈默卻始終堅定支撐著夥伴後背的朋友們。不同屬性的死氣之炎分別閃耀著不同的色彩,貫徹著自己主人不可動搖的覺悟,纏繞融合在了一起,匯聚成沈默卻源源不斷的川流,溫柔地註入了沢田掌心同樣由大空火焰結成的光球。

然後,白蘭與沢田,幾乎是同時放出了自己囤積已久的能量。

沢田手上的光球化為了龐大的火焰光束,雜糅著顏色各不一樣的死氣之炎,像山洪、像海嘯、像早該懸在白蘭頭上的那柄足以叫他斃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狠狠地劈向了白蘭。

這股力量實在太過龐然,以至於我能清晰感受到身周的空間都在隨之震蕩,發出細微的哀鳴;洪流所到之處,連空氣似乎都被燒焦,開始一寸寸地開裂了。

這柄巨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輕而易舉地就擊碎了白蘭的對波。屬於白蘭的死氣之炎在碰撞的剎那間便立馬潰不成軍,旋即,在後者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達摩克利斯之劍毫不猶豫地落了下來,貫穿了他的身體——

也帶來了屬於他的末日。

然後,這個夢境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這樣強悍的波動似的,一下子崩裂開來。

意識被溫柔地托住,逐漸向黑暗深處的一線光亮下沈。

在完全落入那線光亮前,隱隱約約,我似乎看到了這片深沈黑幕之中一點模糊的影子。

因為太暗了,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方才的一瞥之下,看著好像……是被一團流動的水藍色溶液包裹住的七顆玉石。

可不待我細看,意識就落入了光亮,視線也完全被純白所充填。

再次恢覆神志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沢田家的後院裏。

身下是幹燥的土地與柔軟的草坪,鼻尖能嗅到清淺的草汁氣息;天空蔚藍,高陽懸掛,傾灑下一片金燦溫暖的陽光。

對面是同樣陷入了沈睡的沢田。

……我似乎在這裏趟了不短的時間,身上已經被曬得暖洋洋的,像蓋了一層陽光做的、沒有重量的被子。

方才世界潰敗時的末日景象,以及夢境中看到的危險戰鬥,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我有些茫然地轉過了眼珠,看向了飄浮著軟綿雲朵的天空。

陽光很刺眼,剛一對上,我便不由被紮得半瞇起了眼睛。

也正是在這時,我才終於有了一點自己存在的實感。

與此同時,我腦子裏突然劃過了巫女小姐清泠的嗓音。

——“凡事皆有存在意義。”

——“也許,它是潘多拉的魔盒;又或者,它也可能是上天贈與你的禮物呢?”

我曾經覺得,這連續的清醒夢是不能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但現在,我卻不這麽想了。

如果沒有它與白蘭提供的信息互相佐證,我恐怕,壓根一個字兒也不會相信史萊姆……這個世界的白蘭所談的計劃。

我總有種奇妙的直覺,剛剛做的那個夢,應該就是“上天送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了。

這份禮物,是一段來自於主世界決戰時刻的畫面。

在那裏,基站白蘭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終末。

所以,一切因為他而產生的影響都被重新追溯修正,我所在的時空也停止了毀滅,開始了重構。

而現在看樣子……時空的重構已經完成了。

既然這樣,那些被堆在黑暗房間角落中腐爛發臭、只用一件衣服潦草蓋著的兒童屍體,以及報名參加實驗導致縮短了生命進程的相田哥……

應該也從事實層面上一起被追溯修正了吧?

燦爛陽光刺得眼球有些不太舒服,但我並沒有闔上眼,而是有些貪戀地伸手在半空揮了一下,然後攥緊了手,輕輕地、長長地,自胸口深處吐出了一口氣。

然後,我側過身,推了推同樣躺在草地上的沢田。

棕發青年皺了皺眉,緩緩地睜開眼,從睡夢中醒來。

他眼神一開始也是迷茫的,然而很快,棕瞳就恢覆了清明。

我挪動身體,湊到了沢田面前,手指插/進了他敞開的指縫中,沖他彎起眼睛笑道:“你醒了?世界已經被成功拯救啦。”

沢田微微一怔。

我與他之間距離極近,近到能瞧清楚他根根分明的長睫。沢田眨了眨眼。清澈眼眸浮現幾絲笑意,隨即他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收攏了,將我的手禁錮在他掌心中,接著,他抿了抿唇,露出個幹幹凈凈的笑容來。

“嗯,一切都結束了。”

他輕聲說,然後凝視著我,輕輕地貼了過來,在我唇上溫柔地啄了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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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堂堂完結!

關於番外,有一點想法,但也並不是完全的有想法【什麽廢話文學

總之應該都是短短的小番外,總量大概在2-3個左右?目前想給這兩人整的有乙游paro,其他還沒想好,有想看的也可以說,寫得出來就寫【啵唧大家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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