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丟入了一個巨大而龐雜的迷宮, 留下的只有空白般的一片茫然。

還沒等我琢磨明白,身周的整個場景突然靜止了,猶如按下了快進鍵的電影那樣, 一幀幀的畫面迅速在眼前掠過,拉扯成了模糊的、連續的色塊, 頃刻間便叫人什麽也看不清了。

世界天旋地轉, 再次立穩的時候,眼前那棟破舊老宅已經換成了廢棄工廠。

廢棄工廠大而空曠, 裏面能搬空的設備與生產線全都搬空了, 廠子裏只剩一些隨時可被替換的鐵絲網、消防滅火器以及幾個沾滿了塵土的圓桶;透過工廠敞開的大窗向外望去, 天色顯得更沈了,遠處樹林與海面的影子也都連成了黑黝黝的一片,遙遙與夜空浸成了一體。

工廠裏的燈還能用, 白光很刺眼,照在發黴掉皮了的墻面上;墻縫裏有雜草頑強地探出了頭,被這光一照, 也頓時染上了森冷的色彩。

人很多,有站在工廠門口持槍警戒的, 也有被拿繩子結結實實捆在鋼筋柱子上的, 方才短暫的一瞥之下,還能看見在工廠外橫七歪八躺倒著的人。

空氣裏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沢田就站在寬廣場地的正中央。

他脫下了西裝外套, 將其掛在一只手的臂彎上,白襯衫與銀灰色的西裝馬甲幹幹凈凈, 熨燙得筆挺,沒有一絲褶皺;那身白襯衫被他完整地系到了領口最上面的一粒紐扣, 銀金質的領帶夾也規整地固定著領帶, 在光照下流淌著冰冷的光芒。

而在他對面, 是一個被綁在鋼筋柱子上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有著一頭亞麻色的頭發,略長,此刻淩亂地散了開來鋪滿了臉,他垂著頭,從我這個角度很難看清他的長相。

而且,這個人似乎受了不輕的傷,渾身沾滿了臟汙,同樣昂貴的西裝面料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口子不淺,傷口皮肉外翻,與灰黃色的塵土黏連成一片,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尤其右肩肩胛骨那塊,傷勢像是被子彈貫穿了一樣觸目驚心。

我很想閉上眼睛逃離。

但是不行。

沢田似乎註意到了我,轉過臉,聲音輕柔:“沒受傷吧?”

“我沒事,小孩都成功救出來了。”

「我」走了過去,附聲到沢田耳旁,簡要與他講了一下那棟破舊老宅中的情況,然後轉過頭,看向了被綁著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聞言,稍稍擡起了頭。

直至此刻,我才得以看清這個人的面貌。

鼻子高挺,是典型的鷹鉤鼻;眼窩很深,額頭偏高,眼睛是淺淡的湖綠色。他蓄著短短的胡子,看得出是刻意打理過的形狀,而現在,他靠右肩肩胛骨那側的胡子,沾染上了厚厚的汙跡與血絲。

工廠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窗外隱隱有火光出現,不過很快又消失了。

“看來接應你的船來了。”沢田瞥了一眼,又扭回了頭,對著中年男人道,“可惜,你上不去了。”

“丹尼爾。”他沈下了聲線,“你綁走這些孩子,目的是什麽?”

丹尼爾。

原來這個人……就是那個流浪兒童失蹤案的策劃者,丹尼爾?

我望著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腦子裏卻想起了那個黑到沒有一點光亮的小房間,以及那高高壘砌得像水泥袋一樣、已經發硬發臭的、屬於兒童的屍體。

濃烈的厭惡之情從心底油然而生。

丹尼爾仰起那張遍布了汙點的面孔,慢悠悠地瞥了我跟沢田一眼,忽而嗤笑了一聲。

這聲帶著濃厚嘲諷意味的嗤笑過後,他便閉上了嘴巴,不再說話了。

一副拒不配合的態度。

沢田聲音比之方才,陡然間又冷了幾分:“傑索家族同時在做藥物實驗的招募,年齡範圍從青少年至壯年不等,再加上你手上的流浪兒童——”

“這樣一算,幾乎覆蓋了大半的年齡段。”沢田擡腳往前逼近一步,皮鞋落在水泥地上,撞出沈悶而響亮的聲音,“你們在盡可能地擴大範圍收集數據……做人體試驗?”

現在,他與丹尼爾只有一步之遙。

丹尼爾依然默不作聲。

沢田低眼看著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輕輕動了一下,指尖扣上了槍後側的套筒。

開保險、上膛。

直至此刻,丹尼爾才終於開了口。

卻不是回答沢田的問題,而是扭過頭望著我,反問:“那些小孩,你全都救出來了?”

「我」沒有應他。

丹尼爾似乎也不執著於答案,他挺起了背,甚至稱得上是懶洋洋的往身後的柱子上靠了靠——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牽扯到了他肩胛骨上的傷口,令他疼得齜牙咧嘴地抽起氣來。

丹尼爾“嘶嘶”吸著氣,卻還是硬撐著扯出了一個嘲弄的笑容:“真沒勁,還以為他們能作為誘餌發揮出最後的價值,結果到頭來,廢物終究是廢物。”

沢田冷漠地看著他,而後擡腳,又往前一步。

他原本站得離丹尼爾很近,現在這一往前,就來到了丹尼爾的身側。緊接著,沢田的皮鞋碾上了中年男人肩胛骨上那明顯的貫穿傷。

他顯然是用了些力氣,也不是一下就踹了上去,而是一點一點地加重著力道,以至於丹尼爾沒能忍住滑到嘴邊的痛呼,霎時慘烈地叫出了聲。

“嘴巴放幹凈點。”沢田說。

丹尼爾面色漲紅,額上青筋爆起。因為疼痛,他五官有些扭曲,渾身更是不可控地打著顫,冒出的冷汗也打濕了他亞麻色的鬢發。

不知道是沢田的哪個動作,亦或是剛才的哪句話刺激到了丹尼爾,他明明疼得面容都在抽搐,可氣管間卻擠出了“咯咯咯”的刺耳笑聲,陷在陰影裏的兩只綠眼睛也逐漸染上了瘋狂的顏色。

“沢田綱吉,全是因為你,全是因為你我才淪落成這副模樣!”他扯著嗓子尖聲嚷道,“你以為,彭格列裏對你不滿的、私底下小動作不斷的就我一個嗎?”

“如果不是你上位後切斷了我們的財路,我也不至於另尋關系淪落到今天這副田地!”

“你說的財路——”沢田淡漠地俯視著他,“就是指人口販賣?”

“是。”丹尼爾咬牙承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門生意有多賺錢!九代那家夥一定是徹底老糊塗了,居然把位置交給你這種天真極端的小鬼……我向上帝發誓,你一定會徹底毀了彭格列的基業!”

“丹尼爾先生。”沢田面無表情地扯了下唇角,“能把這些東西稱之為基業,看來你腦子出了不小的問題。”

“有問題的不是我,是你!”丹尼爾忍耐著疼痛,喘著粗氣怒吼,“在這裏,人命不過是商品,它可以比最昂貴的鉆石還要值錢,也可以分文不值,連條破爛的臭抹布也比不上。只要是商品,就沒什麽不能賣!每個人都明白這個道理,這是我們所屬世界的通用法則。”

“而你……像你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繼承彭格列!”

——這個人,明明同樣身為人類,卻更像是一只披了人皮的、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魔。

我恨不得沖上去梆梆給他腦子兩拳,再給他補上一槍。

沢田眉心重重一跳,收回了碾在丹尼爾肩胛骨上的腳。

那只黑亮的皮鞋鞋面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許殷紅的血絲。

然後,他在丹尼爾面前蹲了下來。

西裝背心隨著他躬身的動作,被背脊撐出一道漂亮曲線;西褲緊貼著大腿肌肉,面料微微膨脹著,顯得有些勒的樣子。

“我在繼承儀式的時候就說過,會按照自己與夥伴們的想法來做。”沢田面色凜冽得像是要凝成寒冰,可語氣仍顯得從容不迫,“你應該了解,在最開始,彭格列只不過是一個為了保護當地居民而建立的自衛團。”

迎著丹尼爾的怒視,沢田隨手扔下了掛在臂彎中的西裝外套,然後松了松領帶,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襯衫領口的兩粒紐扣。

線條分明的鎖骨隱隱約約露出了小半截。

“如果你認為彭格列的繁榮是由這些所謂的基業構築,那麽,我遺憾地告知你……”

“我不僅不會繼承,而且,恰恰相反,我會摧毀它,然後——”

“讓彭格列回到最初的自衛組織。”

沢田瘦長白皙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這把槍從剛剛解除保險後就一直沒再上過保險,因此一直維持著已經上膛、子彈隨時可以射/出的狀態。

純黑手/槍就這樣抵住了丹尼爾的太陽穴。

沢田像是要開槍,又像是不打算開槍,他手握得很穩,手臂肌肉微微隆起,青筋鼓出了略微突起的曲線。那把手/槍從丹尼爾的太陽穴有條不紊地漸漸下移,抵至後者脆弱的咽喉處。

丹尼爾臉色難看,本能地吞咽了一記口水。

手/槍停頓了幾秒,又接著往下,直至黑洞洞的槍口隔著一層起不到什麽阻擋作用的衣料,瞄準了人體最要害的心臟部位。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無限拉長了,沢田明顯是故意的,沒有爽快給他一槍,而是采取了一種威嚇的方式,給予他一種死神隨時隨地會來索命的緊張感。

丹尼爾眼珠死死盯著抵在他胸口的槍管,瞪得仿佛要跳出了眼眶;他臉上那膨脹的怒火與漸漸升起的恐懼摻雜在一起,叫他的一張臉猙獰怪異得簡直不像是人類的臉了。

他也許並不是恐懼死亡本身,而是恐懼於死亡來臨前漫長的等待。

丹尼爾顫著嘴唇,闔上了眼皮,不再去看充斥著死亡氣息的手/槍。

就在這時,一道顫抖著的女聲劃破了空氣,遙遙傳來。

“爸爸!”

「我」循聲望去。

門口處,一個西裝男反剪著亞麻色長發女人的手,將她押了進來。

“貝拉!”丹尼爾聞聲猛地睜開了眼,滿臉駭然地望向了女人所在的方向。

女人聲音沙啞,一張精致小臉上布滿了淚痕,在工廠的森然燈光下更是顯得慘白一片。她語氣裏含著抑制不住的驚懼與膽怯,以及龐然的不可置信:“你……爸爸,剛剛你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你、你是一個黑手黨?”

丹尼爾的反應比方才任何時刻來得都要劇烈,他不顧身上的疼痛,也不去理會抵住他胸口的那把槍,硬是挺直了身子竭力掙紮起來:“貝拉……貝拉!你怎麽會在這兒?!我明明都給你安排好了……我明明全都安排好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倏然扭過了頭,那雙眼眶裏布滿血絲、燒得通紅通紅的眼睛頓時將怨恨的目光投擲了過來:“是你們……是你們在搞鬼!你們這群蛆蟲!蛆蟲!”

相比丹尼爾的瘋狂,沢田就顯得游刃有餘多了。他沒有理會丹尼爾的謾罵,而是冷靜地將槍管上擡了半寸——槍口正好對住了丹尼爾謾罵不休的喉管。

“貝拉.索沃,你與亡妻所生的女兒,也是你唯一的孩子。”沢田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叫人聽得清清楚楚,“你很溺愛這個女兒,一早便將她送出了國,現在正在芝加哥的一所大學讀服裝設計系專業。”

“不久前,她突然提交了停學申請,就此銷聲匿跡。”沢田偏了偏頭,眼皮微掀,棕瞳筆直地看向了啞然的丹尼爾,肯定地陳述道,“你一直瞞著她關於黑手黨的事。”

沢田的聲音雖輕,卻像一柄雪亮的刀子,銳利地撕開了丹尼爾的假面:“你所謂的通用法則,每個人都應該明白的真理,怎麽偏偏就不願意教給自己的女兒?”

丹尼爾大口大口喘著氣,身體劇烈顫動著。貝拉聽完沢田的一長段話,表情漸漸變得空白而茫然。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眶裏還蓄著點點晶瑩;她註視著自己的父親,但又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一個陌生的、逐漸崩塌的世界。

“我、你叫我停學的時候,態度太反常了,我覺得不太對勁,就想著悄悄回來看看……”貝拉喃喃著說,她視線停在丹尼爾身上,又像是驟然被燙到一般慌忙挪開,眼珠轉來轉去,最後怔然落在了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所以……所以,你一直在騙我,你、你剛剛說自己殺了人,殺了好多好多人,是、是這樣嗎?”

在一剎那間,丹尼爾的臉色褪去了癲狂與憤怒,也不再有先前的囂張與傲慢。他頹然地低下了頭,靠著鋼筋柱子蜷縮起了身子,面色灰敗,就像是乍然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變成了一棟再無生氣的雕像。

沈默代表了回答。

貝拉後退一步,兩條腿卻似乎沒了能支撐她的力氣,叫她整個人差點跌坐下來,她身後的西裝男及時扶了一把,這才讓她勉強站穩。

空氣裏一片沈寂。

半晌,丹尼爾才再度開口,聲音卻嘶啞得可怕:“沢田先生,尊敬的十代目,彭格列的教父,你、你才是正確的,我剛剛不該罵你,我才是蛆蟲、我才是!我是最低賤不過的渣滓,我是垃圾,我求求你,求求你放過貝拉!”

“貝拉她、貝拉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從來沒參與過哪怕是一點關於黑手黨的事情,她自始至終都是清白的!”

諷刺的是,這個能眼睛也不眨、輕易便奪走其他那麽多幼齡兒童生命的人,此刻卻為了自己孩子能求得一線生機,而低聲下氣地垂著頭顱,竭力彎著腰,卑微到恨不得將頭貼到他口中蛆蟲的鞋面上。

“我,我還有不少錢,我願意把它全部都給你!”丹尼爾祈求般地擡起了頭,亞麻色的頭發散亂地垂在了他眼前。

沢田垂著眼,目光淡淡。

大概是見沢田不為所動,丹尼爾眉宇愈發焦急,他囁嚅著唇皮,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語速又急又快:“傑索家族要那麽多人,並不是為了藥物實驗,而是另有目的。”

“明面上他們宣傳自己在研發一種新型藥物,並且故意傳出了起死回生的謠言,拉了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進去當試驗群體,可實際上,整個實驗只是為了盡可能要到更多的人體樣本數據,根本不存在什麽神藥。”

“我知道,在你跟Xanxus的那場指環爭奪戰結束後,當時彭格列中最具聲勢的元老——布魯諾,他為了奪權,曾經對你發動過一場突襲,死了不少人。”

丹尼爾邊說,邊小心翼翼地覷著沢田的面色,“這場奪權之爭在彭格列內部鬧得很大,我特地去搜集過相關資料,然後就在前段時間,註意到了來參加這場藥物實驗中的一個人。”

沢田面色冰寒,緩緩皺起了眉。

丹尼爾說到這兒,忽然停頓了一下,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措辭愈發謹慎:“這個人,他姓相田。我記得,在布魯諾發動的突襲中,有一個對你們曾經多加照拂過的書店老板娘去世了,她也姓相田。”

“這位相田先生,就是書店老板娘的兒子。他說,他是聽傳聞有起死回生的藥,為了他母親而來。”

沢田倏然擡眼,另一只放在膝頭的手慢慢收緊了,指關節呈現出一種用力後才有的青白。

他始終保持著鎮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龜裂。

丹尼爾似乎不想放過沢田任何的表情變化,一直緊緊盯著沢田的臉,見狀,他竟然短短地舒了口氣。

與此同時,我感覺自己握成拳頭的掌心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由於過度用力,指甲已經嵌進了裏面。

“你們想救他,對吧?”丹尼爾掃了一眼沢田與我,似乎一下子篤定了什麽,在命懸一線的危機中,他卻牽動著臉皮,咧開嘴扯出了一個狂亂的笑容,“我可以幫你們。我還會提供白蘭做實驗的真正目的,我剩餘的全部財產,你們想要什麽,只要我有,我都配合……當然,還有我這條命。”

說著,丹尼爾回頭深深凝視了一眼已經暈過去的貝拉,“我拿所有的這些,去換我女兒的命。”

--------------------

補充情報:

270從始至終就沒有對貝拉下手的打算,因為她確實不知情也沒有參與過裏世界的事。

但是因為丹尼爾這條線索很重要,加上貝拉回來的時機實在太巧了,就順勢給了丹尼爾一點小驚喜。

理人物線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單線程金魚腦已經燒起來了,都快燒成灰了,現在已經隨風飄走了,歡迎大家都來參與跟我腦子的道別儀式【恍惚

感謝在2023-01-28 22:08:37~2023-01-30 17:15: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夢冉今夕 38瓶;5t5的小嬌妻 20瓶;小西瓜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