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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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車子到了山腳下才發現, 跟我與沢田一樣想趕在時節的最後抓住小尾巴的人不在少數。

山腳下停了不少車,沢田打著方向盤轉悠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找到一個空位。

考慮到艱巨的爬山工程, 我們盡可能地減輕了背包裏的重量,只帶了必要的物件輕裝上陣。

但沒等爬到一半, 我很快就為自己這個魯莽的決定而感到後悔了。

累。

很累。

非常累。

什麽抓住秋天的尾巴……

我敢肯定, 自己當時的腦子一定是被空氣狠狠毆打過好幾遍,才一時興起突然產生了踏秋的念頭。

腳下土地松軟而濕潤, 銀杏與楓葉鋪了厚厚一層, 金黃與霞色在小徑表面築成了一條長長的明艷地毯, 踩上去的時候,葉片微微下陷,有一種微妙的, 像是行走在雲端一樣的輕微飄然感。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山間土地,眼見身旁的路人健步飛快不停超過我們,想了想, 一把拽住了沢田的外套下擺。

沢田扭頭看向我。

“我覺得……我們別爬到頂上去了,就半山腰看看風景, 摘摘柿子也挺好的。”我雙手拉著沢田的外套, 大拇指悄悄揉捏著毛毛的衣料。

沢田眨了眨眼,他看了看我捏著他外套的手, 眼底浮現些許笑意,“不抓尾巴了?”

“不抓了、不抓了。”我火速搖頭, 決定將踏秋這項龐大的項目改成眼前可以看到的小目標。

不是誰都有沢田那樣的體力。

沢田遷就而寬容地點了點頭:“好,其實我對爬到頂上也沒什麽想法。”

他瞧著確實對這類活動沒什麽興趣, 平時也更喜歡在家連著電視屏玩主機游戲, 只是因為我說想要踏秋, 便包容地陪著我來了。

我正想著,沢田卻輕輕撥開了我拽著他外套的手,下一秒,手腕一翻,又將自己的掌心包住了我的手,牽著我往他那靠近了幾步。

“再堅持一下,前面就是柿子園了。”他說。

我砸吧砸吧嘴,想起渡邊去年分給我的柿子,又大又紅又甜,頓時感覺雙腿突然間也不是那麽酸,胸口也不是那麽喘了。

沒有什麽是一個柿子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個。

小徑兩側樹影憧憧,銀杏探出綴滿金黃的枝丫,在頭頂上拉出一小片一小片簇擁著的陰影。秋日陽光穿透葉片縫隙洋洋灑灑投落至地面,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路。

沢田讓我拉著他的手,我借著沢田手上的力,深深淺淺地沿著小徑往前踏,在他的幫助下,原先感覺軟綿綿的地面走起來似乎也沒有那麽難走了。

沐浴著暖融融的秋日陽光,穿過林間小徑,前方就是一大片柿子園。

遠遠望去,裏面一片橙紅。

柿子園裏已經有幾個人在摘柿子了,我們在入口處交了錢,踩著松軟的地面往深處走去。

我左右張望幾下,憑著感覺選定了一顆柿子樹。

這顆柿子樹不粗,甚至算得上有些細瘦,但果實瞧著很飽滿。燈籠似的柿子三兩個為一組簇擁在一起,沈甸甸地綴著枝丫,粗粗一看,那些枝條就像是承受不住柿子的重量似的,被壓出了彎曲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負一般折落下去。

我滿意地拍了拍樹幹,從包裏取出了摘果神器。

摘果神器是一根伸縮桿,頂部有包了一層軟膠的尼龍夾頭,底部則是可以控制夾頭開合的按壓手柄。

沢田在一旁兜著塑料袋。我踮起腳伸長胳膊,小心翼翼地將伸縮桿從擁擠的葉片中探了進去,然後按住手柄,夾住了先前看上的那一顆柿子。

夾頭抓著柿子輕輕一轉,隨著極細微的“哢噠”聲,柿子被完完整整地摘了下來。

……這神器還真的很好使。

拖了高科技的福,第一次摘柿子出乎預料地順利,我成功地將一顆顆柿子放進沢田展開的袋子裏。正準備換一面接著摘時,從不遠處過來了一戶人家。

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小孩。

他們沒帶摘果神器,而是拿了一根帶有網兜的長竹竿。那對夫妻顯然跟我一樣也是個生手,動作生澀,把不住竹竿,兩人輪流換了個遍兒也沒能摘下幾顆,小孩蹲在旁側,捧著胖嘟嘟的臉頰在那唉聲嘆氣。

小孩面前的地上,攤開著一本塗鴉日記本。

那丈夫似乎沒了法子,左瞧瞧右望望,視線落在我手上的伸縮桿時猛地一亮。

他走了過來,語氣禮貌:“你好,我跟妻子正帶著小孩出來做課外作業,但是不太順利……”

說到這,他提著堪稱空空如也的網兜在我面前晃悠了一圈,表情略顯尷尬,“能不能借你的伸縮桿用一下?馬上就好。”

小事小事。

我幹脆地借給了他。

直至這時我才發現,來後山摘柿子的人,有不少拖家帶口地帶著小孩。

摘果神器被借走,我便從方才的塑料袋裏取出一個柿子,讓沢田拿著,又自包裏取出水杯,倒出水沖洗了一下。

柿子很大,遠看時覺得偏紅,近了才發現是一種偏橙色系的橘,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一種艷麗的亮色。

柿子皮薄薄的,很容易剝,我分離出果肉,跟沢田一人一半。

柿子已經熟透了,果肉綿軟柔韌,水分充盈,一口下去,像是有一個水分炸彈在口中爆炸,滿嘴都是香甜的果肉與汁水。

我忍不住滿足地瞇起眼睛,興致勃勃地看向沢田:“好吃嗎?”

沢田腮幫子微微鼓起,唇角還殘留一點汁水。他還在慢慢咀嚼,暫時說不了話,只是回應我似的點了點頭。

只要好吃,那爬山還是值得的。

我又低頭往自己嘴裏遞了一口果子,三下五除二解決完這半個柿子,然後望著還在奮戰的年輕夫妻,邊嚼邊說:“我小時候也有這樣的課外作業……不過不是摘柿子,是摘別的果實。”

沢田嘴裏也空了,順口問道:“那你摘了很多?”

“唔……沒摘,我沒有做這個課題。”

手上被柿子汁水沾得濕漉漉的,有些黏膩,我用小拇指勾著背包拉鏈拉下,又艱難地翻出一小包濕巾紙,從中抽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那時候父母已經離家了,沒人帶著,像這類課外作業,我向來是不做的……當然,自己去抓獨角仙玩的那種除外。”

“所以今天能來摘柿子,我還挺開心的,算是完成了一項小時候的願望清單。”我擦完了手,又遞給沢田一張新的濕紙巾,笑著說,“而且柿子這麽甜又這麽軟,我賺大了。”

沢田沈默地接過了紙巾,也不知在想什麽,臉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那對夫妻很快就將伸縮桿還給了我們,加上柿子也摘完了,早上走了這麽久的山路肚子也有點餓,我們便打算走到位於半山腰的湖泊那野餐。

該說不說,這裏的景色確實很適合野餐,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在了。

我跟沢田一人一角鋪開餐布坐了上去,然後拿出了包裏的便當。

便當盒還有點小貴,是我特地去超市買的保溫飯盒。

早上時間少,準備得比較匆忙,就包了幾個金槍魚三角飯團,煮了些蝦,炸了半成品的肉丸跟香腸。

期間,沢田曾提出要幫忙分擔一點,也想嘗試著油炸點東西,不過還沒等動手,就被我急忙趕了出去。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沢田當時的那句的“不太會做飯”,已經算是謙虛的自誇了。

何止不會做飯,他簡直像是要炸廚房,不擅長料理到我甚至想送他一個新的別稱。

——黑暗料理小能手。

飯菜還是溫的,我捏起飯團咬了一口,感受到金槍魚的油脂浸滿了米粒,滿足地瞇起眼望向了湖泊。

往日的蒼郁樹林已經被金黃與火霞盡數浸染,燒出了一片艷麗明快的色彩;遠處起伏的山巒被山間霧氣擋得影影綽綽,呈現出模糊的霧藍,沈默地、溫柔地托著淺藍天空與連綿白雲。

陽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吹拂而過的風,鼻尖嗅到的空氣卻含著一股微涼。湖面起了層薄霧,朦朦朧朧,偶爾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清晰倒映出的山間秋色。

耳旁除去同來野餐之人的竊竊私語,只有鳥雀清脆的啾鳴,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繞耳不絕。

明明周圍也不是那麽的安靜,可眼前這番景象卻微妙的讓人能靜下心來,忍不住想要躺著小憩一會。

我懶洋洋地捂住嘴,打了個哈欠。

正在這時,沢田忽然出聲:“困了?”

“有點。”我誠實回答,順手拂下掉落在頭頂的一片銀杏。

沢田又說:“我今天玩得很開心,你呢?”

陽光不是特別刺眼,我仰起臉,將手中銀杏對著太陽比了比。幹枯掉落後的銀杏葉沒有之前厚,薄薄的,邊緣像傘蓋一樣,展出半個完整的扇形,在陽光的直射下,顯出一種清透的金色來。

像一把秋天做的小傘。

我小心將這片銀杏葉揣進衣服口袋裏,笑瞇瞇地點頭:“當然,我也玩得很高興。”

沢田看了看我,仿佛在斟酌詞句似的靜默了幾秒,而後道:“那……我們以後可以去把你小時候的那張願望清單都做一遍。”

我訝然扭頭看他。

沢田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紅,表情卻很認真:“雖然我這麽說可能是馬後炮,但是……一直以來,你都做得很好,辛苦了。”

他棕瞳幹凈清澈,身後是一片銀杏,那點金黃的秋色似乎也染上了他的眸底,有種溫柔的暖意。

我怔了怔,心底驀然騰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飽脹感。

現在去想以前的那些經歷,我確確實實、發自內心地覺得沒那麽好,但也沒那麽壞,因為如今的生活已經讓我很滿足了,所以以前的辛苦也可以忍受;但如果是還在小不點時期的我……

我的確,在那個時候是有怨言的,也會羨慕那些有父母陪著、帶著到處玩的其他小孩。

但因為現在回首去望,覺得其實也沒那麽糟糕,或者說已經逐漸變得平靜,所以在剛剛柿子園裏我也只是隨口一提,沒多在意。

可沢田註意到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受。

他明明是在說給現在的我聽,又好像不完全是。就像他從時間的長河中拽出了那個小小的女孩,然後摸著她的頭肯定了她一樣。

不可思議地,仿佛將那段不怎麽愉快的經歷也軟化了些許。

我於是探過身,笑著在他唇角印了一個吻,輕聲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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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指一算,發現親親抱抱都有了,那離最後一步還遠嗎!感謝在2023-01-09 00:15:21~2023-01-10 11:37: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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