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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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先生好像有屬於他自己的小倔強。

綁上安全帶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側頭一瞧,雖然車子還沒發動,但沢田表情空白,雙眼無神,顯然裝在身體裏頭的魂已經不知道被拽到哪兒去了。

我:“……”

莫名生出了點內疚感。

綁完最後一個人的安全帶,車子終於發動,緩緩沿著軌道攀升。過山車爬上頂峰的過程是整個項目中最為平緩的一段,趁此機會,我暫時有空閑轉了轉腦袋,打量了一圈四周。

有朋友組團來玩的,也有一瞧就是小情侶的,其中不乏像沢田這樣,看著就不擅長這種刺激的高空項目的人。而陪在這些人身邊的戀人便會一邊牽著他們的手,一邊笑著細聲細語安慰。

我收回視線,不受控地瞄向沢田的手。

他的手骨節分明,瘦長漂亮,此刻正緊緊扣住安全壓杠,手背幾道青筋也隨之曲張開來。

我按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指尖。

好看,想牽。但是以我跟沢田現在的關系……也沒法牽。

這麽說來,今天算是朋友之間的出游呢,還是帶了一小點約會的成分?

昨天他臉紅,是單純的因為被調侃了而害羞,還是……對我也有一丁點好感?

亂七八糟的念頭紛至沓來,昨天只顧著一股腦的興奮了,直至此刻,在過山車上,我才慢一拍地開始思考起他答應我出來玩這件事背後的含義。

還沒等想出個所以然,過山車已經升到了頂峰。車子在空中停滯一瞬,而後便順著軌道,急速向下俯沖。

一時間,什麽紛紛擾擾的雜念都連同靈魂被一起甩到了身體之外。耳畔冷風呼呼刮過,面前景色迅速變化,被拉扯成一段段模糊的色塊。像是轉了幾個彎,又像只是在沿著直線一路前進,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名叫失重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攥住任意揉捏,在離水面愈來愈近,仿佛要直沖進湖底時再忍不住,喉頭壓抑著的尖叫頓時滑了出來。

車子在貼近水面時猛地一個上拉,完美避開後又接著攀升。

不幸的是,我與沢田的位置在車子的最邊緣,兩側翼板與湖面噴出的水柱、掀起的水花,統統淋到了我們身上。

避無可避,如此重覆兩三次,待過山車結束、再次駛入平緩軌道,我們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邁出設施場地,我腿還是軟的。

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有沒有時光機,能讓人回到半刻鐘之前那種?

我把自己還飄在半空中的意識一把拽回,又呸掉吃進嘴裏的頭發絲,看向明顯還沒回魂兒的沢田:“沢田——”

才剛叫出他名字,我便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噴嚏。

托過山車的福,衣服全濕了。初秋的天氣,還是陰天,風一吹,黏在身上又濕又冷,方才的噴嚏像是開了個不好的頭,我一時沒忍住,捂住口鼻,又是一連串的噴嚏打了出來。

沢田回過神,面色仍有些許蒼白。

他睫毛也被沾濕了,棕瞳泛著一層淺淡的水霧;被打濕的頭發焉焉垂落下來,黑色針織衫都快與他皮膚貼在一起了,整個人瞧上去顯得可憐巴巴。

我不禁愈發心虛。

畢竟最初是我提出的想要玩這個。

“沢田,對、對不起。你不要緊吧?”

他搖搖頭,蹙起眉,眉眼隱隱浮現幾絲擔憂:“我沒事,但是你需要換衣服,不然這天氣等衣服幹了,會感冒。”

他說著,伸長脖子左右張望,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很快,他眼睛一亮,指著一處地方說,“有商品店。”

商品店中東西齊全,既有各式周邊、飾品,也有衣服褲子賣。

不過畢竟不是服裝店,樣式單一,版型普通。只是不同顏色的T恤長褲上印了一些簡簡單單的圖案,而且無一例外,都打上了大大的並盛游樂園LOGO。

這些印花圖案花花綠綠,完全沒有色彩搭配可言,說實話,有點土。

我盯著這些審美感人的T恤看了半天,然後選了一件沢田挑中的同款上衣褲子,快樂地哼著歌買單去了。

土就土吧,既然沢田也穿,在某種意義上勉勉強強能算情侶衫,再土我也穿。

換完衣服褲子,整個人頓時又變得清清爽爽。沢田骨架勻稱,那件T恤對他而言顯得寬大了一號,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竟穿出幾分休閑居家服的味道。

商品店很大,分為好幾個區域,既然已經來到商品店,不逛一圈就浪費了。

濕透的衣服被疊好放在了商店給的紙袋中。我們一邊閑聊一邊瞎逛,一個區域一個區域逛過去,直至在一個貨架前停下。

貨架上方是一張游樂園的地圖以及各個游樂設施、活動的介紹;下方則是各種小飾品。

沢田讓我等一等,說要看下地圖,我便也低頭看起了飾品。

貨架上陳列著各種長著動物耳朵的頭箍。

我目光頓時被一個有著兩個長長雪白兔子耳朵、綁了支橘黃胡蘿蔔的頭箍吸引過去。

我凝視幾秒商品,又悄悄摸摸拿餘光覷了眼沢田。

兔耳頭飾。

兔子先生。

感覺會很適合。

想看。

心裏突然有點癢癢的,像是春筍突然破土而出,鬼鬼祟祟探出了一點尖腦袋。我抿抿唇,拿起一個兔耳頭飾,有些猶豫。

好像有點可愛過頭了,更像是女孩子會喜歡的,男孩子一般都不會戴吧?

趁沢田沒註意,我迅速拿著兔耳頭箍隔空往他頭頂虛虛戴了一下。

比我想象的還要合適。

我戀戀不舍地收回手,明明這麽相配,可惜了。

兔子先生不戴,那只能自己試試了。

抱著惋惜的念頭,我把頭箍往自己腦袋上使勁戳了幾下,扶正,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個自己一眼相中的貓耳朵頭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在半空比比劃劃。

這一通亂比劃引來了沢田的註意,通過鏡子的反射,我瞧見他轉過身,表情肉眼可見的一怔。

“哪個比較好看?”兩個都很可愛,我糾結不已,實在選不出,便想讓沢田幫我挑。

鏡面中,沢田眉宇間忽然浮現幾許極為淺淡的慌張。我透過鏡子擡眼看他,他舔舔嘴唇,眉心微折,像在思索,好一會兒,才遲疑地擡手點了點貓耳朵頭箍。

“唔,確實這個我也很喜歡啦。”

既然結果已出,我摘下兔耳頭飾,轉身正打算放回貨架,腦海霎時掠過一道流光。

說不定……這是個機會?

我眨巴眨巴眼睛,捏著兔耳朵頭箍,裝作極為自然的模樣,開口道:“這家店好像就這個商品最受歡迎,質量也不錯,沢田,你要不要也來一個?”

沢田眸光流露出驚訝,與我無言對視片刻。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了。

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心虛,我故意挺直腰板,學著記憶裏那些清純小白花電視劇女主的表情,仰起面孔,努力睜大眼珠,好讓自己看起來顯得無辜一點。

沢田看著看著,忽然彎了彎眼,忍俊不禁地咳了幾聲。

我:“……”

我演得有那麽糟糕嗎?讓他都忍不住笑出聲?

我頓時洩了氣,扁著嘴正要把頭箍放回去,沢田卻倏地探過了手,指尖輕輕一挑,頭箍便到了他手裏。

他指節微動,輕松戴上了兔耳朵頭箍。

青年低垂著眼,臉頰飄上幾縷緋色。他皮膚生得薄,又出奇的白皙,便顯得那幾縷緋色驚心動魄的紅;他聲音很輕,不好意思似的說:“這樣嗎?”

我當即海豹鼓掌,一個勁兒的點頭,恨不得化身啄米小雞:“好看!帥氣!可愛!非常適合!誰不看誰虧大!”

我毫不停歇地一個接一個拋出自己腦內浮現的誇讚之詞,說到後面漸漸開始離譜;沢田抿著唇角,耳垂愈發紅艷。他長睫微顫,伸手似乎想要捂住我的嘴巴,卻又堪堪停在半空,壓低嗓子,語速又急又快:“可、可以了,別說了,我知道了,而且也沒那麽誇張。”

“好吧。”我止住彩虹屁,遺憾地砸吧砸吧嘴。

沢田方才戴頭箍時沒有對著鏡子,只是隨意一戳,因此兔耳歪了幾寸,他柔順的棕發也被頭飾弄得有些淩亂。我看了看,朝他招招手,詢問道:“歪了,我幫你理一下?”

沢田乖順地點了點頭。

他彎下腰,毛絨絨的腦袋湊到了我面前,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稍稍踮腳才能碰到。

清爽的檸檬香氣撲面而來。

大概是……用了檸檬味的洗發露?

我一邊幫他整理頭發與兔耳朵,一邊不確定地想。發絲觸感柔軟,輕刮過指腹,帶來細微的癢意;他頭發打理得很好,沒有一點打結的地方,順起來也很快,沒一會兒就理完了。

我盯著他頭上雪白的兔耳朵看了幾秒,感覺手有點癢,於是趁其不備迅速摸了兩把。兔耳朵裏裝了兩截鋼絲用以支撐,我略微施力,鋼絲便起了弧度彎下一截,現在,一只耳朵立著,一只耳朵半垂,沢田看起來更像動畫裏可愛的卡通兔了。

我滿意地拍拍掌心:“好啦,完美!”

沢田於是直起身,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謝謝。”

在買單這件事上,沢田拗不過我。自己的提案,約好了出來玩,而且是朋友間第一次出游,一直讓對方付錢怎麽也說不過去,見我態度堅決,沢田也沒辦法,只好放任我沖向櫃臺。

買完單,店外面卻下起了雨。

起先還是淅淅瀝瀝的雨點,沒幾秒便成了瓢潑大雨。水不要錢似的使勁往地面砸,我站在店門口探出半個頭,發現不遠處的大擺錘在迷蒙的雨霧裏,連邊緣都被氤氳得模糊了,只能瞧見含糊的影子。

但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要比先前要更清晰,間或夾雜著一些謾罵聲。

大擺錘這種設施,一旦開啟就極難制動;如今那上面的游客也是倒了大黴,頂著猛烈雨勢,坐在游樂設施上被左摔右甩,迫真體驗了一把滾筒洗衣機全方位洗滌功能。

慘,太慘了。

透心涼,心飛揚。

我靠在墻上看了一會兒,轉頭一瞧,沢田也站到了身旁,同樣望著大擺錘的方向。

“這麽看來,我們還不是運氣最糟的。”他面露同情。

我心有戚戚然,也跟著點頭。

巧的是,等大擺錘終於一輪停下,連綿不絕的雨勢也止住了。

我:“……”

沢田:“……”

這可真是……形容不出來的慘。

眼見一群人浩浩蕩蕩、罵罵咧咧地往商品店的方向跑來,估計是來買衣服的,我與沢田對視一眼,貼心地將店內空間留給這群倒黴得似乎連喝水都能塞牙縫的游客,默默退到主幹道上。

這麽折騰一番,倒是有點渴了。

於是我們又去飲品店買了兩杯檸檬水。

等單的時候,天竟漸漸放晴了。

天光利箭一般破開陰雲、驅散晦暗,金色重新灑落大地,沢田的影子在地面被拉扯成瘦長的一線。

我看了看沢田,見他還在瞧著店員做檸檬水,於是低下頭,悄悄往左挪了幾寸。

這樣一來,我的影子便像依偎在他肩膀上一樣,交融在一起。

我又並攏掌心,兩手交疊,只餘兩側食指翹起作為長耳朵,然後隔空放在離他肩膀幾寸之上,兔子先生影子的肩膀上頃刻間就又多出了只小兔子。

正玩得興起,沢田突然一回首,嚇得我匆忙把手背到身後。

“給。”他遞來一杯檸檬水。

我道了謝,乖乖接過。

高空項目太刺激,鬼屋我們又害怕,一時之間竟決定不了下一個項目,我們便暫時閑逛起來。游樂園的建築仿照歐洲小鎮那般,用明快鮮亮的的色彩在外墻漆了層彩漆,爬山虎攀滿了墻面,探出火紅與嫩綠交雜的葉片;大簇大簇、顏色繽紛的花朵從格子窗口紛紛垂落,正綻放得妖艷。

爬山虎是真的,花好像是假花。

我一邊探頭探腦看花看草,一邊故意落了幾步,亦步亦趨地跟在沢田身後踩著他的影子玩。大概是看自己身旁少了個人,沒一會沢田就停了腳步,側目朝我望來。

他似乎沒發現我的小動作,向我這走了幾步,眸光柔和:“累了?”

他的身體與我保持著禮貌的社交距離,但影子卻因這短短幾步而交匯在一處。他人本就比我高了不少,因而影子也長,在這種距離之下,竟是完整的將我的包裹了進去,兩道影子顯得親密無間。

註意到這點的同時,心跳不爭氣地漏了半拍。

我仰頭看著沢田。

青年眉眼清雋,神情關切,眸底折射著斑斕碎光;他身上的白T恤圖案是一連串黃色香蕉,醜兮兮的紅底並盛游樂園LOGO更是龐大到快占據了胸前的整塊布料。

我自己身上的T恤,也是一樣醜不拉幾的同款圖案。

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確確實實有在關註我的情況;我同他說的再細碎的事,他也有在好好應答。

我重重吸了一口檸檬水,酸甜的津液從舌尖滑過,一路落至心底,連心臟似乎也變得多汁而酸甜。

輸送血液的生命之泵在這一剎那間,好像被施了無形的魔法,變成了可口香甜的水果。

原來喜歡的人對待自己事事有回應,是這樣的感覺。

我於是高高興興蹦跶到沢田身旁,縮短了距離,與他肩並肩站在一起。

“沒有,剛剛是在看花。”我扶正自己不知不覺間歪掉的頭箍,沖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明快道,“走吧,我們去別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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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出游×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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