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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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孫子只知道向我要錢!一直逼我!一直逼我!”房東的臉因憤怒扭曲成一團,狠狠的捶著桌子。

“我和他們說我最近手頭緊,拿不出錢,可他們不信,總打電話催!我媽祭日那天,我爸居然還打電話罵我,說我不孝,說我對不起他對不起我媽,我媽在陰曹地府都會為我害臊。。。掛了電話,我大哭一場,自從我媽走後就再沒人心疼我,我好想她!”

“我本想去洗印店洗幾張我媽的照片,結果沒想到雨大路滑,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了下去。。。我連醫藥費都湊不齊了,哪還有錢給他,可他就是不信我腿受傷,認為我在騙他,他從來都不相信我,從來都不!於是他們就找上門了,居然還報了警!真混蛋!”房東咬牙切齒的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幹,狠狠的把空罐捏扁,看來,她是真恨。

“那個老太太說她是你媽。”我小心翼翼的插了一句。

“我呸!她也配!我媽早就死了,我就一個媽媽!”房東眼裏又閃著淚花。

她痛苦的看了我一眼,幽幽的說“小雨,我的身世連很多老朋友都不知道。其實,我爸也不是我親爸,我是抱養的。”

這段時間各種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房東再也無法一人承受,她滿腔的愁苦與委屈必須釋放,她終於放下所有的傲氣和戒備,向我吐露了自己不願提起的身世——一切都有因果。

房東是抱養的,在她兩歲的時候,離開了親生父母,跟著新父母來到了一個新家。

她的親生父母是一對知青,當年響應國家號召離開北京,奔赴千裏之外的內蒙草原。在那裏,他們相識相知相守,生了兩個女兒。

可是,可能是因為當年知青的生活太艱苦,可能是因為當年年幼的房東身體一直不好,當知青夫婦聽說有一對條件很好的北京夫妻想抱養一個孩子,並且不介意是女孩的時候,他們動心了。無法知道他們是為了減輕生活負擔,還是為了讓自己的懷裏的小女兒遠離嚴酷貧瘠的環境,享受更優質的生活,他們同意把二女兒送給了這對北京夫妻。

房東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兩歲的孩子又正是可人的時候,北京夫妻一見她就立即喜歡上了,歡天喜地的把她從內蒙接到了北京,改了名字,正式建立了領養關系。

當然這些往事,兩歲的她是記不住的,這都是很多年後她養父告訴她的。她能記住的只有養母,不,媽媽,對她有多麽多麽的好。

養父養母結婚多年一直未能要上孩子。在那個年代,醫療檢測水平沒有那麽發達,生不出孩子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她媽媽身體不好。她養父是部隊幹部,不知何種考慮並未與她媽媽離婚。但多年以來,她媽媽幾乎沒有歡笑的時候,家裏陰沈壓抑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她的到來。她一到來,撥雲見日一般將陽光撒滿原本陰郁的家,媽媽把積壓多年的母愛全部傾註在了她身上。媽媽無限的愛以及家裏殷實的條件,讓房東的童年過得如同公主——這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房東10歲那年,媽媽因心臟病去世了,媽媽有嚴重的心臟病,這也是她為什麽不能要孩子的原因。

媽媽去世後的兩年裏,這個家再次失去了歡聲笑語,房東與養父相依為命,艱難的在喪母喪妻的悲痛中活著。

可現實就是如此殘酷,養父恢覆精神的速度遠遠的超過了年幼的房東。

兩年後的一天,養父領著一個女人和兩個女孩回了家,告訴房東“這是你新媽媽,這是你兩個姐姐。”是的,養父再娶了。

新媽媽喪夫多年,獨自帶著兩個女兒生活。認識沒過多久,就同意嫁給房東的養父,很快就住了進來。也是,那個年代也沒什麽財產,收拾幾件衣服、背上被子就算搬家。

新養母對她並非不好,但也並非好。她沒有像傳說中的後媽那樣毒打房東,也沒有讓房東幹臟活累活還不給吃飽穿暖。家裏吃飯有房東一副碗筷,過年會給房東置辦和兩個姐姐一樣的新衣服,在基本生活方面,她對房東與對自己親生的兩個女兒一視同仁。但是,別的交流就沒有了,她對房東做的事、說的話沒有任何態度,如果房東與兩個姐姐有爭執她也不會去管,等著房東的養父回來處理。她對房東而言更像是一個稱職的保姆,管好吃喝拉撒睡就已算盡責,多餘的話一句沒有。

新養母到來後生活的滋味,房東至今有兩件事仍記憶猶新。

有一天放學晚,走到家天已黑了,剛到家門口,房東就聽見屋裏傳出幾個人的笑聲,她突然覺得心好涼,這個家現在就她多餘!她想轉身就走,可夜色中她一個小姑娘又能去哪兒?沒地方可去!她只得掏出鑰匙開門。家裏,四口人正坐在飯桌前有說有笑,好一會兒居然沒有人註意到她就站在門口。房東覺得這個生活了十多年原本無比熟悉的屋子現在好陌生,眼前的四口是一家人,自己只是個借住的外人而已。

新養母嫁進來的時候,房東已經12歲,一年多以後,她月經初潮了。在那個羞於談性的年代,女孩子對自己身體的認知只能從母親或姐姐那裏零星的有些了解,房東是有養母,有姐姐,但平時都不怎麽說話,她決不會把自己得病這種事告訴她們。沒錯,在發現自己內褲被鮮血染紅的那個夜晚,房東以為自己病了,居然在那麽羞的部位流血,對任何人都難以啟齒!房東一邊趕快把內褲換下,偷偷摸摸洗凈,一邊害怕的掉眼淚,祈禱這病明天就能好。第二天一早醒來,居然看到屁股下一攤血,她哇的哭了。養父聞聲跑了進來,看到房東哆哆嗦嗦的看著床單上的血印大哭,立馬明白了,可一個大男人怎麽向青春期的女兒解釋這意味著什麽呢?他選擇了沈默,沖門外喊了一聲,把養母叫了進來。養母和兩個姐姐同時出現在門口,養母看見血跡皺了皺眉,一聲不吭的撤下床單拿去清洗,兩個姐姐則捂著嘴偷笑。房東眼淚婆娑的問兩位姐姐,自己病了她們怎麽笑的出來,聞言她兩人更是哈哈大笑起來。在那個物質和精神生活都非常匱乏的年代,這點笑料居然讓兩位姐姐笑了將近五分鐘,在這五分鐘裏,看著她們因狂笑而變形的臉,房東僅存的最後一絲優越感,最後一點自尊被徹底擊碎。

幾年後,養母和養父離了婚。房東認為,原因很簡單,兩個姐姐都已成年,先後參加了工作,養母不用再委屈自己寄人籬下討生活了。

離婚後,養父不得不再次與房東兩人相依為命,他快六十歲了,老態已顯,對房東開始越來越依賴,脾氣也不像以前那麽暴躁,房東對養父多年的不滿也在漸漸平息。那時候房東已有了自己的收入,經濟寬裕的父女兩人日子過的很舒坦,可惜,這是他們父女最後的溫情時間。

在房東23歲的時候,養父領回了第三任老婆,即房東的第三任養母,同時進入這個家的,還有養母已成年的兒子與女兒女婿。

“就是你在樓下看到的那個老娘們。”房東恨恨的說,“你知道嗎,這老娘們居然身上有紋身!他們那個歲數的人,都是些什麽人?什麽女人?才會有紋身!”

我也連連咋舌,那位老太太到今天我寫下這些回憶的時候估計已近70歲了,你見過70多歲的身上有花花綠綠紋身的老太太嗎?!回想起她說話時的兇悍語氣,我敢肯定房東的養父這回娶的可不是什麽好人,反正不是什麽好惹的人。

第三任養母的確很有手腕,她先是催著房東養父先後把自己的兒子、女兒女婿都辦成了北京戶口,然後再讓他動用在部隊的老關系給女婿拉生意。等把老頭的人脈資源榨幹以後,就把他的工資存折沒收了。最後嫌房東養父在家白吃白住太浪費,幹脆讓他出去撿撿水瓶翻翻破爛賣錢,房東的養父以前畢竟也是部隊幹部,實在拉不下臉,竟被第三任養母連同她兒女一起推出家門,說沒錢就別回來。房東知道後,和養母一夥理論,但養父不敢得罪這蠻橫的一家人,終究還是硬著頭皮答應去撿破爛。房東心疼養父,便說她出錢好了,養母一夥自然高興,說只要拿到錢,她們便不再折騰老頭。

“他們把我養父榨幹了,就瞄向了我。早幾年,我倒是也不在乎甩些錢給他們,但現在我的確手頭緊,而他們卻越來越貪得無厭,把我往死路上逼!”房東回到了令人憤怒的現實,“我養父也是老糊塗了!對這幫孫子言聽計從,本來我和他的關系不至於這麽差,都是那幫孫子挑唆的!這次逼要贍養費絕對就是他們攛掇的!這群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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