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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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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宇應過離去。唐牧待身後淳氏合上大門,才緩緩轉身,望著濃黑一片的天際出神。他已連著兩夜未曾合眼,此時卻仍是止不住的興奮,全身每一處的神識皆清醒無比,大腦每一根弦都屏息以待,只等他的思緒如風鈴撫過。

“二爺!”韓覃輕喚。唐牧笑著轉身,見梳著辮子的韓覃站在臺階上。她叫正廳中溫黃的燈光圍裹著,面上神態有些怯意與不安,叫他一看便垂下那如鹿而萌的雙眼,微舔了舔唇。

唐牧才轉身上臺階,韓覃便快步退入廳中,退到角落裏遠遠的站著。

“過來!”唐牧伸手喚著,韓覃不肯,仍往後退著。

唐牧揚起雙手:“我保證再不動你。”

韓覃見他果真是很誠懇的樣子,才敢走到他身邊:“若是國公不肯答應,二爺該怎麽辦?”

唐牧搖頭,緩步朝韓覃走過來:“他會答應的。若我只有設想的時候便提出來,任是誰都不會答應,但如今事已做到一半,他加入,功成則是名臣,功敗亦是我一人所擔,何樂而不為?”

“那萬一他不肯應了?”韓覃仍是好奇。

唐牧已經覷到機會捉住她的手,一把攔腰抱住覆唇過來重又親了下來。韓覃好容易才掙開他的唇,怕他還要親,索性伸手捂著唇哼叫:“您說過保證再不動我的女配東施翻身記。”

唐牧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著韓覃的手指捏到手中,一笑道:“可我沒保證不親你。”

他身量太高勾脖子費勁,此時便一手攬著她的腿繼續往前。韓覃兩只腳都踩到他的腳上猶還要掂著腳尖,才能夠到他的唇。她從昨夜起連著叫他親了幾回,此時索性也放開了,雙手勾著脖子踮起腳主動送唇上去,挑舌探到唐牧唇齒間學著他的樣子搜掠了一回,松開唇遠看唐牧一眼,見他盯著自己的眼睛猶如狼一般,笑著問:“夠不夠?”

見唐牧不語盯著自己,她索性又踮腳挑舌吻了上去。這一點檀唇,是唐牧兩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她挑著一點雀舌,探到他的唇邊,溫熱,細膩,帶著她齒間的甘意,就那麽笨拙的試探著,勾著他體內那頭饕餮不停往外突,明知他此時已經快要成了一頭惡狼,仍還不停挑釁,兩手環上他的脖子,兩條腿也爬了上來。

唐牧將韓覃整個兒抱坐在自己懷中,在微明的天色中,闊院朗庭,細細品嘗那兩瓣唇的滋味。陳啟宇推門進來了,停在院門上,也許此時正目瞪口呆的看著。唐牧心頭冷笑一聲,這兩瓣唇是他心底裏的魔障,是他前世今生都無法銷去的罪惡,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撫育過年那個孩子的樣子。在他心裏,這是他深愛著的孩子,也是他唯一愛著的女人,是他重活一世唯一尋得,能拂去他蒼老心頭那層青苔與斑斑銹跡的良藥。

他一點一點往下吻著,在她耳垂畔挑舌逗弄良久,聽她潰不成聲的哼意。韓覃攀著他的肩頭,雙腳懸空不停的蕩著,好容易才掙脫下來自己站到地上,仰臉問唐牧:“您昨夜殺了東廠的人,陳九能善罷幹休嗎?”

“這不過是黑吃黑,我照樣亦舍了許多人,大家不過吃個悶虧就完了。”唐牧是面對著大門的,所以能看到陳啟宇。而韓覃此時轉身,才見陳啟宇就站在院門上,穿著深青色的官服,目光不知該投向何處,肩侉著,面色如喪考妣。

唐牧拔腿才要走,就聽韓覃問道:“二爺方才那樣做,是因為陳大人的原因嗎?”

陳啟宇還在門上,離的太遠,他自然聽不到韓覃說話的聲音。唐牧止步,就聽韓覃又是一聲輕笑:“無論昨夜還是方才,您是故意要給他看的吧?或者您認為我現在仍還自輕自賤,在他娶親之後還想要跟他有點什麽。”

“韓覃……”

“唐牧,或者您總還有錯覺,覺得我是您的外甥女柳琛,總不自覺的想要保護我。可您又沒有把我當成外甥女來看,您舍不得放開,又不願意擁有,如逗貓逗狗一般的逗著我,不也一樣是在輕賤我?

是做妾還是做妻,我都不會跟你的。”

她說完便擡腳出門,下臺階自陳啟宇身邊擦過,出大門走了。

從早朝上下來,行到皇極門上,唐牧才伸手問陳啟宇:“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陳啟宇自懷中掏出折匣遞給唐牧,見他要往司禮監方向去,跟上來忍不住問道:“先生難道要去找陳九?”

唐牧快步走著,一襲深青色公服袍簾翻飛,背挺而腰纖,挺拔高立,將滿朝的文武都襯如塵泥。他道:“昨晚鬧了那麽大的事,我也該去給他吃顆定心丸才對。”

司禮監內殿,東廠提督蕭山跪在當庭,兩邊兩列身量高大穿著宦官服的太監冷冷盯著跪在地上的蕭山。陳九負手皺眉揉著串星月菩提不住的走來走去,他越走越快,最後忍不住將整串星月菩提串珠砸到蕭山頭上:“廢物二呆,滾到懷裏來!!飯桶!東西叫人搶走也就罷了,不聲不響幾十號人叫人家一夜殺死扔到那裏都不知道,你果真是個廢物。”

蕭山一身飛魚服,肩闊腰圓全然不像個去過勢的男子,他本濃眉大眼,兩只石捶樣的手緊纂拳頭悶聲說道:“請公公發令小的再去趟唐府,小的必連人帶物皆給您搶回來。”

“荒唐!”陳九冷笑著走近蕭山,面上皺紋錯縱猶如刀刻,尖聲冷哼著:“我怕你去了搶不到東西,連你自己都回不來。”

蕭山眼中浮起一抹輕蔑:“那唐牧是個文人,院子又不大,我大不了兩百號人圍了他,一夜就能殺平。”

一整串星月菩提飛到蕭山頭上,頓時串裂珠離辟哩啪啦散的到處都是。不但陳九,就連兩邊站著的太監們都笑了起來。陳九冷冷追逐著那串他一手打磨出來的珠子:“若說他殺了你,我信,若說你能殺他,我不信。”

他話音才落,就有小太監撲到門上高聲報道:“公公,戶部尚書唐牧在門上求見。”

蕭山霍的擡頭,陳九卻是了然於胸的樣子,對那小監說道:“請他進來。”

兩邊兩排太監並蕭山一並退到了內室,片刻間唐牧帶著陳啟宇已經笑呵呵走了進來。

陳九快步上前叫道:“尚書大人,失迎失迎,您貴駕光臨,怎不提前知會一聲。”

唐牧仍是滿面堆笑跟著陳九坐到交椅上,才說道:“昨夜唐某老夫聊發少年狂,深夜出門轉了一圈,誰知幹擾了東廠的人查案,心中有些悔愧,特來給公公說聲謙意。”

他說著遞折匣給陳九:“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公笑納。”

陳九盯著眼前的折匣,卻究竟不知道唐牧要送他什麽。銀票?他並不缺銀子。

昨夜他所得的東西?那更不可能。連神機營都出動了,唐牧是擺明非要搶到東西不罷體,不可能送還回來給他。

難道是什麽古跡字畫?那也不可能裝在折匣裏頭。

陳九不得不承認這一場較量中自己是輸了。但朝中相互傾輒就是如此,你捏我的短處我踩你的尾巴,誰也不相讓於誰。他自己當初就曾以小炭窯為餌去吊住唐牧的短處,也曾在宣府想逼韓覃為已效力。如今唐牧反將一軍,亦來抓他的短,也不過冤冤相報。

這樣一來彼此抓著對方的七寸皆不肯放,要麽如此僵持下去,要麽撕個魚死網破。唐牧此來必然是為了安撫他,但那究竟會是什麽東西?

“公公不打開看看?”唐牧見陳九面上狐疑不定,自己上前輕輕推開折匣,內裏不過薄薄一疊紙。陳九越發好奇,自己拈起那疊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剛硬入紙三分,這是一份手抄版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陳九信佛是真的信,無論每日再忙都要抽空出來禮佛,菩薩像前亦是鮮意瓜果常不肯斷。他一頁頁掀開,顫聲說道:“這是尚書大人的親筆。”

戶部每日公事繁重,光制書每日就成箱成箱的要唐牧去批,他竟然還能抽時間出來手抄一份《金剛經》給自己?

陳九擡頭,唐牧濃眉微彎略厚的唇微抿,仍是溫笑著望他:“無論何時,唐某都希望司禮監掌印一職是公公您的重生之多角關系。於任何事情上,唐某都無條件支持公公。但以唐某身邊人為餌來牽制唐某的事情,無論宣府那樣的,還是西山那樣的,希望公公往後都不要再去做。咱們仍是政見相合的好友,公公以為如何?”

所以唐牧不是不知情也不是不想管,而是伺機而動,也在等著抓他的短處。

陳九心中一聲嘆:唐牧如此心思深沈,隱忍蟄伏半年才來算舊帳,如此的城府與忍功,好在是友非敵,否則也太難以對付。

他連忙起身,習慣性要從手上滑下那串星月菩提來,摸得半天沒摸著,才雙手合什給了唐牧深深一拜:“咱家不過一寺人爾,無論尚書大人有何差遣,咱家盡是責無旁待。今尚書大人送如此大禮,咱家卻得好好拜上一拜。”

唐牧袖中有串青金石珠,他自袖中滑下來順手套到陳九手上:“我看公公像是打碎了串珠,也罷,唐某不是信佛之人,戴著這珠子也不過是學人風雅。如今既公公串珠碎了,唐某就將這串送給公公,還望公公笑納。”

陳九褪下接到手中,見這串青金石串珠顏色深藍油亮,為防珠子相磨劃,每顆珠子中間皆以白玉米珠相隔。他顫聲問道:“這可是當年成祖皇帝賞給唐祭酒的?”

唐牧點頭:“我父親珍藏多年,他去之後我便一直戴著,今日送給公公,我仍是希望公公能相信唐某,相信唐某無論到何時,都支持公公做司禮監掌印。”

陳九有些自責,還有些羞愧。責自己未曾好好約束韓覆,以致韓覃遇險之後唐牧祭出殺招,亦愧於自己的小人之心。他從一開始就無力爭掌印之位,若無唐牧一力扶持,如今頂多也還在東廠提督的位置上受差於陳保。

唐牧轉身辭去,蕭山並陳九手下的太監們一並湧了出來,圍在陳九身邊巴巴兒的望著。陳九折好《金剛經》放入折匣,又將那串青金石串珠重新套回到手腕上,才深深出了口氣吩咐蕭山:“以後無論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去主動招惹唐牧。他是君子,我也不能太小人。”

從司禮監出來,一直走到進午門上,陳啟宇才忍不住問唐牧:“先生的串珠,就這樣給那個閹人了?”

唐牧冷笑,心道若我不送串珠,再過二十年你就要送小女兒給這些閹貨們做妻。等你死了,還要被這些閹貨們起出骨頭來鞭屍!

那串青金石串珠,還是成祖皇帝臨終前送給國子監祭酒唐瑞的。成祖皇帝戴在手上多年,臨去時打賞東西,將那串珠給了唐瑞,唐瑞臨死前又將串珠贈予小兒子唐牧,幾十年過去,這串珠自皇帝手上流轉到了一個閹人手上。

唐牧停下腳步,高大的宮門下,他深青色的袍簾叫暑天的熱風拂過,吹動纻絲袍簾翻飛著,他指著身後的皇城:“比起大歷朝所有男子們的脊梁骨來說,一串珠子根本不算什麽,只要我們能改變制度,把他們關到這個籠子裏,拿我唐牧做祭都使得,更何況一串珠子。”

他轉身大步離去,只留陳啟宇一人怔在午門外的高墻下。

直到原閣老高瞻家的人來把韓貢接走,柏舟才算是能清清閑閑坐下來讀書寫字了。待土工們架好兩邊瓦簾,屋子裏再鋪上青磚,新房的主體就算是完工了。盛夏時節蓋的房子不過幾天就能幹透,韓覃又請來木匠在院中打家具打床,並與芳姊兩個親自往房中墻壁上帖油紙,拿漆晾窗邊。她幼時就愛調色,如今既是自己的家,便由著性子調出顏色來包帕子自漆,漆出個滿京城獨一無二的亮色來將軍娘子美嬌郎。

六月二十三這日,傅府來人相請,言次日觀蓮節,必要韓覃帶著柏舟往傅府太湖邊賞蓮。觀蓮節本是江南一帶盛行的節日,如今漸漸蔓延到京師來。太湖一湖荷花如今正值盛放,傅府又恰臨著太湖,有自己的私家水域,是以也要特特的過這節日。

她自己有套牙色的雲布妝花小襖並白色繡水仙綠葉裙,頭上也不盛妝,打扮的清清涼涼。柏舟還是頭一回出門,韓覃憶起唐逸小時候有件青色杭綢童生服,穿上後面白貌嫩十分的好看,便憶著樣兒也給柏舟做了一套,學著當年唐逸的樣子將他裝扮起來,遠看與當年的唐逸並不差什麽。

這兩姐弟並一個芳姊,用過早飯等傅府的馬車來接著直往太湖邊傅閣老府上而去。自角門上一入傅府,這府中今日連來往穿行的丫環們都穿的清清涼涼滿面喜色。入傅府婆子帶著韓覃與柏舟一直往裏頭走,出後院是一片寬闊的綠草地,草地直接臨著太湖,往湖心還有一條老船木棧道,盡頭一座亭子。

此時湖心亭中並無人,岸邊幾坐敞開的涼亭中,傅夫人招呼著傅老夫人與一些相熟各府的夫人們一桌說話。而未嫁小姑娘們一桌,卻是由少奶奶陳姣招呼著。韓覃先到傅老夫人處見禮,老夫人身後靠著引枕坐在涼簟上,遠遠見韓覃就伸手要拉,指著她對各府夫人笑言道:“這是我新收的幹女兒,你們瞧著容樣兒俊不俊?”

今日風大,吹的各府夫人們眼睛都有些睜不開,見眼前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站在桌側亭亭玉立,寇閣老家的夫人嘴直,先就笑道:“老祖宗,我瞧這姑娘給您做孫姑娘都嫌小,您怎好叫她拜您做幹娘?”

旁的幾位夫人也隨聲附合:“很該拜您做幹奶奶才對。”

旁人還罷了,唐府唐夫人在座,文氏在她身後站著,她們與傅夫人是最知道情形的,此時便面上有點尷尬。傅老夫人摩梭了半天才松開韓覃的手又拉過柏舟的手瞧了半天,身後丫環亦鎖了只金項圈給柏舟,她才吩咐道:“好孩子,我這座中皆是有年齡的,只怕你要不喜。那一處盡是些小姑娘們,你與她們坐著去唄。”

韓覃禮過,攜柏舟退出來,遠遠陳姣就在門上迎著,捉過柏舟手問道:“這就是你弟弟?”

韓覃點頭,陳姣笑道:“與你長的很像。”

她指著身後一個十四五歲一身綢服的小少爺傅文思說道:“這也是我們家的小少爺,你今日與他到外院頑一天唄。”

柏舟從小至大未曾與人交際過,暗自拉住韓覃的手遲疑著,韓覃攬他到旁邊低身勸道:“勿喝酒,多吃東西少說話,見人多行禮即可。”

目送柏舟走了,韓覃才回頭跟著陳姣往那一處涼亭而去。著衣佩飾,往濃艷處則必須素淡,往素極處則必須艷麗。今日無論那個閨秀穿的再艷麗,也搶不去那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蓮花之美。所以在座的閨秀們皆是穿的清涼素淡非常。

坐中姑娘們見陳姣帶著韓覃進來皆是站起來見禮。韓覃一目掃過,那愛說愛笑的傅文益並不在座,當日曾吐過的傅文慧與品婷皆在座,座中還有幾位韓覃不認識的姑娘。她們不識韓覃,也不過略略見禮便自玩了起來。

品婷那日曾與韓覃見過,端著酒盞出來滿上一杯遞給韓覃,笑望著她一飲而盡,才道:“這是蓮花花瓣釀成的玉液瓊漿酒,一次當連飲三杯才成。”

她又斟了一杯遞給韓覃,又圓又大兩只眼睛緊盯著韓覃:“喝!”

後面一只戴著深紅鐲子的纖纖玉手伸出來在品婷臉上摸了一把,笑言道:“韓姐姐,你勿要聽她瞎說,她就這一招,方才已經灌翻了徐姑娘,你瞧,徐姑娘還在我懷中躺著了。”

品婷終於憋不住,以帕子掩著嘴笑了起來。她錯開,韓覃果見身後一個小姑娘躺在這姑娘的懷中。韓覃見這坐著的姑娘容樣兒十分眼熟,果然就聽陳姣說道:“這是寇閣老府上的二孫姑娘,那位是徐閣老府上的徐三姑娘。”

寇閣老寇勳府上的女兒嫁給唐府大房二子唐世乾為妻,生得品殊和品玉兩個嬌女兒,韓覃當初在唐府時,與她們朝夕相對。這寇二孫姑娘與品玉品殊是兩表姊妹,無論神情容貌皆有肖似之處。韓覃見之可親,便坐到了她身邊。

寇二姑娘迎韓覃坐下,指著遠遠太湖岸上行著的兩人說道:“這世上又要少一個無拘無束的自在小姑娘,多一個人婦了。”

韓覃順著她的頭望過去,見穿著緙絲包邊棉布長衫的唐逸與一襲芙蓉色對襟紗衫,下面湘裙副擺隨風飄揚著的傅文益並肩而行。傅文益斂頜含羞,唐逸意氣風發,才子佳人門當戶對的兩人,這才是良配。

不一會兒丫環們端上來綠荷包飯並以蓮籽、蓮花並蓮葉做成的各種點心湯品,琳瑯滿目擺了一桌子。傅文益滿面嬌羞如三春粉桃般走了進來,遠遠坐在下首不肯說話,品婷喝了幾杯玉液瓊漿酒便有些管不住舌頭,笑著說道:“看樣子聊的不錯?”

傅文益垂頭嬌笑著不肯言語。寇二姑娘遠遠看了一眼傅文益:“那還用說嘛,唐家哥哥那樣的人才,傅姐姐焉有不滿意的。”

當下大家皆笑著不言,用完蓮葉飯再用了幾樣點心,一艘畫舫並幾只小蓮舟蕩過來,在午後湖面送來的陣陣涼風中,一眾姑娘們隨著幾位夫人登上畫舫,舫中琴瑟蕭鼓皆備,卻是傅府家養的小樂工們。

上到畫舫二樓坐定,這一群閨中女兒們才真正擺開玉液瓊漿酒,同坐對斟,分曹射覆,真正和著樂耳的絲竹之聲吃起酒來。寇姑娘徐姑娘與品婷幾個像是照準了要給韓覃灌酒,酒過幾巡她已經面紅心跳不能再吃,借著頭暈欲吐便躲到了船尾要去吹些風。

誰知船尾也有兩個吃酒的。陳姣與唐世宣兩個面前一張小幾,上面惟放著一盤新鮮蓮子並一壺小酒,她兩個倒挺舒服,吹著風悠悠對酌著。陳姣掌著這府中饋,自然要支應好請來的嬌客們。她聽得腳步聲便轉身,擡頭見是韓覃,笑問道:“韓姑娘怎不在坐中喝酒?”

韓覃捂臉搖頭:“在船上吃酒有些暈,想要在此涼快涼快。”

陳姣起身摁韓覃坐下:“正好你陪著世宣喝兩杯,我去前面照應一番。”

待她起身一走,唐世宣便肅了臉定坐著,許久拈起酒盅淺淺抿了一唇,才道:“今天是韓姑娘的大日子,怎穿的如此清減?”

韓覃詫異,問道:“什麽大日子,我竟不知。”

唐世宣也不看韓覃,苦笑著搖頭,再不言語。陳姣一陣風似的自後面快步走來,抓住她到艙中便忙碌著親自替她凈面又重梳頭,取自己妝奩出來替韓覃點口脂梳頭發,如此略略妝扮一番,才推到艙邊說道:“那邊畫舫上老夫人要見你,你隨這婆子的小舟一並渡過去,完了她仍會送你回來。”

她一陣風似的也不及韓覃再有反應,便招那渡船的婆子過來。韓覃坐到小舟上,見對面不遠處另有一座寬大的重檐式二屋畫舫,舫上二樓隱隱可見坐著許多人。這婆子劃船往那畫舫,到舫邊橫靠,上面另有婆子伸手拉韓覃上船在和諧世界撿肥皂。

韓覃上船整衣,見來迎的恰是這些日子往來接送自己的那位婆子,遂問道:“好媽媽,老夫人亦在這樓上?”

婆子卻不進舫,到樓梯處便將韓覃交到傅老夫人身邊近身伺候的婆子身旁,這婆子帶著韓覃邁步上樓,才上幾臺便聽得樓上陣陣皆是十分厚重的成年男子笑聲。她心中有些狐疑,遲疑幾步聽得傅老夫人爽朗的笑聲,重又拾步上樓。

見韓覃上樓,幾乎所有人皆停了言語笑談,七八個男子齊刷刷的目光掃向韓覃。只一眼間,韓覃能分辯認出的就有前些日子夜裏曾見過的宋國公陳疏,與他兒子陳卿。另有兩位,韓覃細辯之下才認得,正是當年常在永安禪寺與唐牧相見的那兩位,當是胡文起與徐錫,如今這兩位已經入閣,是六輔臣之一。八年未見,這兩位老了不少,如今已是胡子蒼蒼的中年人了。

另還有兩位更老些的,她卻一個也不認識。但既能大喇喇與宋國公陳疏平起平坐,其身份地位亦當不低。韓覃想到此便遠遠站著屈膝斂衽對著所有人行過大禮,這才走到正中間傅老夫人坐的位置另行禮,輕輕叫了聲:“幹娘!”

傅老夫人指著身邊宋國公陳疏說道:“這是咱們家文正的老泰山,當朝世襲的宋國公,你依我的輩份占他個便宜,叫一聲親家翁。”

傅文正是傅煜府上的長子,亦是陳姣的丈夫,宋國公為他岳丈,傅老夫人才會稱一聲老泰山。既韓覃認傅老夫人做幹娘,當與傅煜平輩,是以老夫人才會叫她稱國公為親家翁。

宋國公依過花甲白發蒼眉,韓覃一個雙十年華的女子怎能出口叫一聲親家翁。

韓覃左右望顧,見這一船的成年男子皆是見怪不怪的樣子。遂大大方方走過去,對著陳疏行禮,叫了聲親家翁。陳卿在他父親身後站著,笑的十分有些意思。這樓上除了傅老夫人與韓覃外再無女子,傅老夫人指著陳卿身邊那位五十由旬的卍字紋紫綢圓領長衫面色溫和的老年男子說道:“這是你大哥哥,過去叫一聲唄。”

原來這就是次輔傅煜?韓覃上前禮見過喚道:“哥哥!”

傅煜笑的微微有些尷尬,卻也略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既他一應,周圍諸人皆紛紛抱拳說著恭喜,皆是賀喜傅煜有了位義妹。當然,還是如此年輕的義妹。

這大歷朝富貴人家的女子們,自呱呱墜地起,要做十六七年的閨中嬌娥,這十六七年間只繡繡花兒做做針線,間或讀些詩書陶冶情操。直到待字年華而嫁,嫁人後操持家業幾十年,熬死翁婆再輔兒女成材,待到花甲古稀之年,再次母憑子貴,又貴不可及。如今傅老夫人就是如此,憑著做次輔的兒子而得封當朝一品誥命,便是宋國公這樣的人在她面前,也要尊讓三分。

傅老夫人坐在軟椅上抱著只茶碗,見韓覃禮見完畢,這才拉到自己膝邊小杌子上叫她坐下,長長嘆道:“這孩子本是我老姐妹膝下一點遺孤,當年蒙難覆府,幸能留得條命在,出大理寺後在太原府外家住了幾年,如今也才剛回京中,眼看年歲也夠了,如今我欲要給她說門親事,既你們都在,就替我做個見證,這家中失怙失恃的孩子,我也就再不行三媒六聘那一套,若兩廂都覺得合適,咱們就此訂下來,你們看可好?”

這一眾朝中重臣們,與那連天無窮碧的荷葉一般,也不過來此做順水人情,自然齊齊點頭:“再好不過。”

傅老夫人擱下茶碗,仰頭高呼道:“清臣,清臣去了那裏?”

韓覃一聽清臣二字眼皮都跳了起來,偏又叫傅老夫人壓制著不能起身末世之渣攻重生。她略略回頭,便見唐牧自傅老夫人身後的花隔扇後轉出來,他來提親下訂,竟也不揀件綢緞衣服穿著,仍是件普通的本黑棉布闊袖長衫,松束著腰帶,站在傅老夫人身後,面上清清落落,似笑非笑望著韓覃,遠遠對著傅老夫人叫了聲:“老夫人!”

傅老夫人緊握著韓覃的手,揚了揚問道:“清臣,你覺得我這幹女兒如何?”

唐牧雙眼仍盯著韓覃打量:“嫻靜端莊,再好沒有。”

傅老夫人十分滿意的點頭,轉頭問韓覃:“孩子,你瞧著他如何?”

韓覃到此才算明白唐世宣所說的大日子了。唐牧請得這一船的人客眾目睽睽相見證,竟是真要求娶於她。韓覃本喝了些酒腦子有些混沌,此時不及反應,擡頭看一船人的目光皆集中在自己身上,回身看了唐牧一眼,見他盯著自己微微頜首,似是要她點頭說是之意。

每一下的呼吸之間,韓覃都做了不知多少個決斷。她知他本無嫁娶之意,如唐逸般不過是想補償自己,又不想叫唐牧當眾失面子。而且傅老夫人這話問的太窄,她怎好當眾說一個當朝二品尚書不好或者不怎麽樣?

“很好!”韓覃終於吐出了這兩個字,就連宋國公陳疏都是明顯得松了一口氣,立即笑著說道:“我與你祖父曾是同門,我便也當得起你長輩。既你覺得唐清臣人還不錯,我就與這傅府老黃河一起替你做回長輩,做主訂下你與清臣的婚事,你看如何?”

韓覃不語。傅老夫人拍著她的手呵呵直笑:“終歸未嫁女兒還會害羞,當著你們這一眾老頭子的面,她怎好應出聲來。我替她應了便是。”

她拍拍韓覃肩膀吩咐道:“孩子,你去樓下等著,我再與清臣吩咐幾句就叫他下來。”

“幹娘!”韓覃鼓起勇氣打斷傅老夫人的話,見一層子的人目光皆集中在自己身上,一時間所有的思緒集結於腦海中,想要說出一句又不傷唐牧面子,又能推拒親事的話來。

傅老夫人仰著脖子問道:“好孩子,你要說什麽?”

若說自己不肯嫁,當著幾位輔臣並國公的面兒,唐牧的臉就丟光了。

若說唐牧看不上自己,他帶了這麽多人來求親,那更是在說笑。可她真的不能嫁,也不想嫁,重新回到怡園,做他馴養的玩的,更何況,還有個韓清在那裏。當初喬惜存她能忍,可韓清她忍不了。那是她的妹妹,容樣與她相仿,當唐牧壓著韓清的時候,親吻韓清的時候,他腦子裏在做何想,而她腦子裏又要做何想?

韓覃正左右為難著,就聽唐牧冷聲道:“韓姑娘人逢大喜,或者是想起了當年在難中時,曾救過她,幫過她的那些人。”

這話說的太過泛泛,眾人們皆還思索著,韓覃卻是面上頓時慘白。唐牧所說的那個人,正是去年在宣府時,叫她錯誤之下害死的許知友。他以此為逼,不準她說出拒絕的話來。

韓覃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禮別,緩步下樓梯,在一樓兩只朱漆木柱間站著。不過片刻間,樓上忽而爆出哈哈一陣大笑,接著便聽有人說道:“若不是此番清臣費盡心機將我們攏絡到此只為求佳人點頭,我果真以為他無欲無求四大皆空。”

樓梯上有腳步聲匆匆而下,聽聲音韓覃都知是唐牧。他幾步下臺階走到韓覃身邊停下,問道:“可要到裏間說話?”

一樓右手有左右相對四間艙室,唐牧在前,韓覃轉身跟著,他高高的個子在前走著,雖在談婚論嫁,韓覃卻覺得自己恍如仍還是當年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後,走路時要仰望他寬闊的背,那些男人們!。入艙室裏頭有條桌與蒲團。韓覃跪坐到蒲團上,見唐牧合上艙室門過來坐下,冷聲問道:“二爺,我明明曾說過不嫁的。”

“我記得你當有件水紅領子的白衣,襯這天色應當很漂亮,為何不穿它?”唐牧問道。

韓覃語滯,忽而憶起十幾天前他就曾說過,要自己觀蓮節的時候穿那件水紅領子配纏金絲翠玉鎖扣的衣服。這麽說來,早在十幾天前,他就計劃著今天要在此求親?

那件衣服,早在她為了小炭窯想要當掉鎖扣的時候,就劃破領子沒法再穿了。

“那是秋季的夾衣,如此熱天我怎能穿著它?”韓覃隨即回道。

唐牧仍是盯著韓覃不住的笑著:“我並不知道女子穿衣還有這些講究。”他是一件單袍當得四季,頂多外面罩件披風或者厚氅。

他猶記得去年她新到怡園,他要帶她去通惠河上游船,她穿著那件水紅領衣服時面上的神態,與她當時一步步上山梯往花莊寺時叫飛吹揚起的裙簾。那時候他甚至覺得多看她一眼都是罪惡,可如今他在一朝四位輔臣一位國公的作主見證之下,要與她成親了。

“你想在那一天成親?”唐牧問道:“農歷六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你覺得可行否?”

“二爺,今天已經是二十四,您覺得再過四天能成親嗎?”

唐牧略頓了頓又脫口而出拍板:“那就七月初四,是個好日子。”

再過十天?韓覃見唐牧起身就要走,亦起身一把捉住他的袍袖:“二爺,您並不欠我什麽,又何苦如此?”

唐牧已聽得樓上幾位輔臣下樓梯的聲音,畫舫微微一震,顯然已經泊在岸邊。他緩緩抓住韓覃的手捏了捏,才輕聲說:“回去好好備嫁,婚期就定在七月初四。”

“二爺!”韓覃拉住唐牧的手,也站了起來,咬唇片刻才道:“既您方才提到了許叔叔,我就實言一句,我願意嫁你,並不是因為你帶了這許多人來提親的緣故。”

“那是為何,你答應願意嫁我?”唐牧有些好奇,於逼仄的船艙中,略俯首望著韓覃。

其實他也沒有信心韓覃會答應他的求婚,所以才會弄出如此大的陣仗來。見她於眾人面前仍還要抗拒,明知是戳她的傷口,仍還要翻出許知友來相逼。

韓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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