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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其三十三 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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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奴回首望向說話者,臉上一陣驚喜,她上前一步恭謹行禮後問道:“大公子爭的也來了?”

杜炤微微笑了笑,答道:“才知縣令作了開釋決定,正想親至縣城迎你,未料卻在這裏先見上了。”他也不管保正面色突變、惴惴不安的為得罪杜府之人悔恨不已的神態,徑直走到黎奴身旁。

聽到對方說起“開釋”二字,黎奴想起未作解釋堅持待在牢獄的固執行徑,臉上訕訕的忙岔開話題,另道:“哪裏用大公子出來迎接,黎奴萬分惶恐。”頓了頓她又問,“小姐還好罷?可有鬧事?”

“你在獄中這段時日,妹妹天天纏著爹爹央求出面保你,夜間還往蓮塘探查要我為她遮掩,真是……你回來便好,你回來便好,我這陣實在擔驚受怕,再承受不住妹妹這般鬧騰了。”

黎奴不禁在心裏想象一番杜家小姐為她奔走的模樣,臉上浮起淺笑。聽到周圍喧嘩,她拉了拉杜炤的衣袖,低聲說道:“黎奴想進到兇案現場看個仔細,大公子可否幫忙一二?”

杜炤欲言又止看了黎奴一眼,為難地撓撓頭,囁嚅道:“還是不看了罷,天氣燥熱屍臭非常的……”

“大公子。”黎奴定定看著對方,一臉堅持不作讓步。杜炤無法,只得拿出杜府大公子的威嚴,喚來保正吩咐道:“我爹聽聞治安良好的金水縣竟然發生此等案件,特意命我來看,現下你便領我前去查看查看。”

“是,是,是,小子還請杜大公子移步。”保正臉上笑得燦爛,若不是知曉案件發生,怕要錯認為他相邀杜家公子前去行院喝花酒。圍觀眾人好笑保正前後不同的嘴臉,心裏嘲他,又驚其忌恨,少不得強壓笑意,只在背後暗暗諷他溜須拍馬的滑稽舉動。

“保甲辦事,爭可以曲侍權貴,一味破壞原則?!”保正聽到斥責聲,羞怒之下張口要罵,待看清來人,再次把臉嚇得煞白,一時間也顧不得招呼杜炤二人。急急迎將上前,他恭謹行了一禮,說道:“金水靜蘭村保甲王二拜見縣令大人。”

黎奴與杜炤同時回首,見著身穿深綠圓領宴服、佩銀帶一.的金水縣縣令胡元翊嚴厲了神情,順著鋪草道路快步走了過來。暗驚胡元翊竟然親自來到現場充當檢官,杜炤上前一步,笑道:“杜某有禮。”

胡元翊冷冷斜了一眼斂衽而立的杜炤,不屑地哼了一聲,對著保正王二又是一陣訓斥:“胡亂放人查看屍身,若有破壞、幹擾檢看,你可知曉行人檢驗失當是杖一百二.的罪?!”胡元翊掃視周圍同來的官吏、行人以及協助引路、維持秩序的保正等人,厲聲說道,“失當一條,所有參檢人同罪,你們切不可玩忽職守,平白受罰!”

眾人唯唯答應,不敢它言。黎奴低頭不語,緊握拳頭,暗想胡元翊此番訓話雖是對隨來官員、保正而言,但其話語裏滿是對杜炤的輕視。“好大的官威!”黎奴不耐金水縣令對待杜家人的態度,她冷哼一聲就想開口譏諷。

杜炤心急,慌忙揮手勸止,臉上保持微笑直到胡元翊從面前經過浮起的衣風消融在夏日的悶熱裏,他才湊到黎奴身旁,輕聲說:“那是太子寵姬胡良娣的族兄,連父親都避忌他幾分,我們何苦為些小事情與他爭執?”

“我卻未見過這樣跋扈的官員,不過依仗權勢……”

“大人請。”杜炤雙目含笑註視前方突然停下腳步的胡元翊,飛快移動身形擋住垂首說話的黎奴。胡元翊不理會杜炤殷勤態度,怒視保正,喝斥道:“爭的還不快些引路?還是保甲覺得招待杜家人比看守現場更加重要?!”

保正滿臉委屈,嘟囔道:“乳母也算是杜家使女,按說可以往看的……”

“你說甚麽?!”黎奴腦中轟然作響,沖至保正面前緊拽其衣領,逼問道,“死者為誰,快話我知!”

保正冷汗直流,慌亂指了指圍觀人群,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他們都說是杜小姐……時常伴著小姐的婦人,小子才差人去拂羽園,就……就見著杜公子跟……小娘子前來……”

“霍九公,”保正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賣茶老頭,急得直跺腳,壓抑著焦躁聲音一番要求,“霍九公,你倒是說句話啊,方才不是你說的麽?”

被喚為霍九公的供茶老頭嚇了一跳,微微顫顫地出來解釋:“小老頭眼睛昏花,看不真切,但見著確是像府上杜小姐的……”

杜炤眼見黎奴失態,急忙勸道:“先等待初檢結果再作計較,何如?”

黎奴盯視保正,沈默良久,緩緩松了手,喃喃問:“大公子一早便知曉破宅裏被害之人是乳母了?”

“這……”杜炤面露愧疚,輕聲解釋道,“所以才勸你勿要看了……”

胡元翊見著黎奴表情哀戚不能自己,心中突想到什麽,他和緩下嚴厲語氣,建議道:“既然尚未確定,此刻便請杜公子同去辨認。”

眾人得到胡元翊首肯,暗暗松了一口氣,一面七手八腳擁簇著杜炤、黎奴等人沿小徑往陳屍地點走去。

周圍人的哄鬧聲糾纏著內心的不安令黎奴一陣眩暈,她恍惚跟隨杜炤的步伐麻木走著,眼睛看見四周的景致模糊了棱角分明的線條,品蓮居?!這條小徑不正是通往破敗不堪的那片宅子的道路麽?

視線順著殘缺墻埂看去,阻擋不住風雨的傾斜格門早已經失去貼糊其上的紙張蹤跡,一群人等手忙腳亂卸下擋路格門,跨過橫亙門後的倒塌梁柱,一幅阿鼻地獄般恐怖的場景突兀呈現面前。

炙熱氣候被生生阻斷在破宅之外,眾人如墜冰窖般打了個冷戰,見到奶娘屍身懸掛正中,帔帛委頓在地。室外狂風從裂縫處吹進瞬間,早已失去生命的奶娘身體仿若被人操控的懸絲木偶,緩緩動了起來。

吱呀……吱呀……吱呀……

承受重量的麻繩發出令人驚懼的響聲。方才吵鬧說話的人們的表情倏忽凝結臉上,四周除了倒吸冷氣的微弱聲音,再無其他響動。

“乳母……”黎奴不確信的低喃著,表情麻木前行一步,緩慢適應了室內陰暗光線的她逐漸看清所有:橫梁下已然燃燒殆盡的蠟燭殘淚,早已失去溫度的吃食,由於盛熱呈現腐敗的屍身,以及——無聲爬動的蜘蛛。

潮濕壞境引來為數眾多的蜘蛛在屍身附近結網垂絲,飄忽的絲線突然網在面上,黏糊惡心的觸感令人一陣心驚膽顫。

“乳母!”黎奴絕望輕呼,幾欲沖上前去。杜炤勉強壓抑著欲嘔的沖動,拼命拉住黎奴,不斷勸慰:“先讓行人檢驗,冷靜……嗚……”腹中的不爽感覺不受控制湧上喉嚨,杜炤揮手告饒,匆忙避到一旁,幹嘔起來。再看參加檢驗的一眾官員,皆已忍耐不住,統統跟著吐了出來。

胡元翊強作鎮定,開口命令:“人來,先將屍身解下。”話音未落,他飛快地止住神情呆滯行動猶豫的官吏,揮手招來行人,他吩咐道,“所有需要接觸屍身的人員,先服三神湯,再含了蘇合香丸,以免屍毒、屍臭。”

眾人驚醒過來,楞楞看著臉上鎮定指揮方略的胡元翊,對其嚴厲作風隱隱產生的不滿想法頓時煙消雲散,此刻倒真心讚賞起縣令大人關鍵時刻身先士卒、不顧惡臭的氣概了。

行人憶起自身使命,一面將三神湯、蘇合香丸交與力手伍人分發,一面從藥箱罐子裏拿出一顆避穢丹點燃,等到緩緩釋放出來的香料藥草煙氣逐漸包圍眾人,才隔絕了屍體上飄過來的腐敗臭味。

服下三神湯的胡元翊,接過蘇合香丸含在嘴裏,一邊挽起袖子,率領官吏上前查看。未料胡元翊尚未踏出半步,倒聽見身後一陣喧嘩,保正跌跌撞撞跑過來通報,道:“刺史杜大人、禮部員外郎崔大人來了。”

胡元翊看向趕到現場的杜使君、京官崔大人及一眾豪門公子,面上不爽,各自見禮後,聽得杜柏戩輕笑著解釋:“申時左右接到保甲使人通告,正巧,”刺史略作停頓,對著緊隨其後的朝議郎崔渡略微點頭示意後接著道,“趕巧崔大人在我別業作客,想著覆驗官牒2.也要送到刺史府,崔大人又極感興趣如何斷案,便自做主約他一齊過來,元翊不介意罷?”崔渡依言揖了揖,道了聲擾。

“大人嚴重,金水應牒州主持覆驗,州牧更是有權過問兇殺案件。然則,”胡元翊叉手行禮,忽然話鋒一轉,他冷冷指出,“此案死者為刺史大人府上侍婦,大人理應回避以免幹系才是。”

被對方一番搶白,杜柏戩頓失顏面,臉上好不尷尬,他伸手阻止欲上前斥責胡元翊失儀言語的崔渡,仍舊笑著說:“這是自然,老朽此番僅作為死者主家,聽檢而來。”

“如此最好。”胡元翊見杜柏戩一味忍讓,也尋不到反對理由,當下無言,他便自顧指揮行人驗屍。

圍觀的百姓滿懷崇敬心情目睹京官與本州官員說話模樣,雖不解三人對話的內容,眾人還是一臉好奇打量起各位大人的樣貌風範以及隨從人員衣著打扮。

“老爺……”黎奴上前行禮,視線經過杜柏戩及其身旁的禮部員外郎崔渡,張嘴想要說明,見杜柏戩揮揮手,輕聲勸慰:“我都知道了。死生有命,切莫太過傷悲。”

黎奴沈默著點點頭,杜柏戩看了眼在旁難受撫胸的杜炤,低聲罵了一句:“甚麽樣子,半點氣概沒有!”

聽到父親責罵的杜炤諾諾低下頭,就著小廝的攙扶訕著臉躲到人後。黎奴突地擡起頭看向杜柏戩,焦急道:“小姐!老爺,千其勿要讓小姐來此!”

“話雖如此——”

註:

一.設定金水縣為上縣,唐制諸州上縣令,從六品上階。服制參考唐高宗上元元年八月戊戌敕,“六品服深綠,……並銀帶”。宴服,即常服。

二.“……定而失當者杖一百,吏人、行人一等科罪。”《洗冤集錄》卷一·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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