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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其二十三 決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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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灼不敢忤逆父親意思,晚膳過後命了下仆至邸舍喚回惟明。一盞茶時間不到,惟明便駕著車子在刺史府車門前停下,如灼與表姐二人登車後,一路安平回到縣郊拂羽別院。

踏入寢室,便見奶娘坐於胡床上出神盯著地面,聽到外間聲響,她慌忙擡起頭,迎著如灼等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擔憂泛濫,話語急促問道:“黎奴爭樣?還好麽?牢獄艱苦,她有否病著?可解釋了為何會被當作殺人兇嫌?”

“乳母勿急。”杜灼淡淡笑著安慰,拉著奶娘讓到胡床上坐下,一面說道,“灼兒慢慢說來,可好?”

奶娘依言點了點頭緩下著急,聽著杜灼將黎奴在牢獄中情形大略說了一遍。“現下最麻煩的是:主審縣令對權貴之家心存偏見,黎奴又不作解釋只是沈默,故而那位大人陳見益深,一味推測我杜府內有貓膩、迫她頂罪。”

“這孩子,究竟為甚麽這般堅持不言?”奶娘垂首低喃,杜灼握著對方的手,認真問道:“乳母素與黎奴親善,可知曉她為何這樣行事?”

奶娘皺眉,苦思半日理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歉然說道:“實在毫無頭緒,半點摸不著頭腦……”

玉霑在旁微微嘆氣,道:“難就難在那胡縣令是個吃罪不起的人,不然以姑父官職地位,討要個婢女又有何人反對?”

“那個縣令……”奶娘一時不解,疑惑問道,“很是權勢?”杜灼略講了幾句胡元翊低微身份、依靠太子良娣出仕的背景,心裏想起父親亦要避讓其鋒芒,不禁黯然。轉而想到兇案,她凝眉沈思,喃喃道:“那兇徒行事狠辣,我心中反覆揣度,總想不出究竟何人與個教坊女伎有這樣大的仇怨。”

“唐愛愛……是啊,誰會想到她橫遭如此毒手麽,誰想到……”奶娘眼神躲閃,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後語,叫人捉摸不透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玉霑突憶起今日街上見聞,笑著說:“莫若說成‘蛛女’覆仇,我們倒要看看那縣令爭生與人解釋。”

杜灼不置可否,瞥見奶娘又生疑惑,忙笑著解釋:“無知小民偏信傳言,認為唐愛愛是被蛛女索命的呢。”

“‘蛛女’?”奶娘緊咬雙唇停下說話,神情恍惚站起身,喃喃說道,“小姐,我去收拾收拾黎奴的衣裳,明日帶著糕點至牢獄裏探探她,在那個潮濕陰冷的地方,可憐見的……我這就去準備……”

如灼擔憂地看著奶娘失神的模樣,忙道:“乳母到城裏直接找到金水縣主簿,說是杜府上人托他帶路便可。”奶娘點頭應承,顫悠悠徑直往自己寢間走去,再未多言。

“乳母一日魂不守舍惦念著黎奴的事。”阿寶為如灼換了衣裳,又端上糕點,一面感嘆,“從未見過她失魂落魄的這種樣子呢。”

杜灼頷首,輕聲道:“二人感情深厚如若母女,知道黎奴出事又奈何不得,自然較他人更為難受了。”

三人一陣沈默。杜灼仰躺胡床上,望著屋梁出神,腦海中反覆回想起最後見到唐愛愛時她驚懼的言語,“蛛女”與她有何關系?她究竟在害怕什麽?黎奴在這場慘案中又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無數謎團糾纏,如灼心裏煩悶,不由負氣說道:“真想遇上這殺人兇徒,鬥上一鬥呢!”

“可是胡言!”玉霑緩步走近,在如灼身旁坐下,伸手敲了敲妹妹的額頭,責道,“灼妹妹動腦思索案情便罷了,若是不顧身體胡為,我第一個不同意的。”

“如灼知道,說說罷了,哪裏能作真?”杜灼斂衽坐起,笑著安慰表姐的擔心。

玉霑飲了口濃茶,隨意望向室外,月華如水,無風樹靜,一派閑適。失神許久,她才開口:“金水縣令那裏一點眉目沒有,姑父覆驗又受阻撓,往下應該如何是好?”

如灼雙手托腮,定定盯視銅質連枝燈上跳動的燭火,道:“惟明今日在邸舍與人耍錢倒有些收獲,聽唐愛愛所在行院之人言,她雖然心高氣傲、目空一切,卻未見開罪過甚麽人,更別提痛下毒手這等兇殘事了。平日裏教坊女伎爭風吃醋、口角幾句這些小事還是有的……”

“唐愛愛入行院之前呢?”玉霑隨口問道,杜灼聞言猛然警醒,認真道:“這個……惟明亦有打探,只是行院上下竟無一人知曉。”

“難道……唐愛愛不為人知的過去可能是關鍵?”如灼垂首自語,隱約覺察自己思考的方向在何處出現偏差。

玉霑見表妹陷入沈思,也不多言,只是感嘆一句:“倘若還與前事相關聯,這個無頭案件更是麻煩了。”

“只有兩月一.時間……”杜灼端起茶盞,眼睛望著盞內被燭火照耀的光斑,腦海中一晃而過今日堂上官員、衙役們的嘴臉。

“除卻給田假十五日與夏至三日二.假期,胡元翊只有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玉霑嘆了口氣,接著說,“姑父被人要求規避,恐難出面接手卷宗,若縣令不能破案——”

如灼與玉霑互望一眼,表情怪異地皺起眉,異口同聲說道:“則轉至……大都督處。”

夜間萬籟俱靜,唯有蟲鳴不曾停歇。胡元翊行至格門旁,凝望庭院內月華滿身的夫人低眉垂首的模樣,心裏忽然湧現一股淡淡的溫情,雖然娶妻一事皆由父母做主,雖然與妻子之間只有相敬如賓,但這並不妨礙他對夫人產生親人般的感情。

“翊,今日終於開好後院這塊地了。”胡夫人憨直一笑,擡手拭去淌下的汗水,因未留意雙手沾有泥汙,熱汗一染,在面頰上留下類似斜紅飛染的土黃色。

胡元翊笑了笑,走到夫人身旁,伸手輕輕為她拭去不意間沾上的汙跡。“縣令夫人,哪裏用忙碌這些。”元翊嘆息一聲,道,“若是用度不夠……”

“不是,不是……”胡夫人不安地擺擺手,急切解釋道,“我只是……只是想做些甚麽,就像家裏未享榮華富貴之前那樣,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抱怨良娣得到皇太子殿下寵愛,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元翊淡淡微笑打消夫人的局促,想著不能回去的往昔,隱隱失落的情感,他與夫人無異。勉強抑制住心裏浮動的情緒,他說道:“白日裏空閑,可以辦個茶宴,邀請屬下夫人參加。”

“我擺弄後院菜地,不會空閑的。”元翊聽著妻子的話,隱去臉上笑容,嚇得對方慌忙改口,“對不住,對不住,我會辦個茶宴,然後邀請官員夫人……”

元翊看著夫人過分謹慎小心,知曉底下屬員妻室欺她出身微寒,冷嘲熱諷雖不會有,白眼想是受了不少,思及此,他放緩了聲音說道:“抱歉的人是我,不該是你。”

“不,錯誤的是我,如果我是知書達理的貴族小姐就不會讓翊為難了……”胡夫人低頭自責,轉念想到夫君操勞縣務一日,實在不該拿這些瑣碎打擾丈夫,她忙揚起笑,問道,“我聽下人們談論,前日發生的命案……”

“昨日瑞午拘了刺史府上婢女,下面官員極力反對,鬧到今日才作讓步,同意我堅持刺史不過問此案惟請參軍主持覆驗一事,現如今檢驗也驗不出甚麽眉目……”元翊重重嘆了一口氣,仰頭望向光照暗夜的明月。

胡夫人不知應該怎樣幫助夫君解決煩擾,擡眼看見院內結掛的楊梅,她伸手摘了一顆呈現玄紅色的熟透梅子送入胡元翊口中,嘴上輕笑著說:“正當節令,還記得以前山上采的?倒比這院裏精心種植的更甜美。”

元翊點頭讚同,緩緩品嘗楊梅沁出的甘甜汁水,聽到妻子又說:“聽主簿講,破案有兩個月時限,相公也不著急一時,慢慢查訪,早晚會有眉目的。”

“你不知道!”元翊忽然急躁起來,來回踱了兩步,“若不能破案,卷宗越過州牧直接呈到大都督處……”

“大都督爭麽了?”胡夫人仰望丈夫,心裏奇怪他臉上怎會出現類似害怕,亦或者厭惡?也許稱之為進退不得的懸空感覺更為妥當?

“那個大都督……”元翊煩躁地搖搖頭,自言自語道,“真希望一輩子都不要見他!”

胡夫人面露不解皺眉思考半天,無奈實在想象不出叫人驚怕的大都督行事、作派,只得無奈放棄。重拾起開辟菜田的成就感,她望著院內蕩漾泥土芬芳的田地自顧笑了起來。

註:

一.“……情重命案,限四個月審結,其中,州縣兩個月解府、州,……”(《清代衙門圖說》第108頁。)(因手中清代資料比較詳實,故此處采用清破案期限,特註。)

二.“外官有假寧之節……八月十五、夏至及臘各三,……五月給田假……各十五日……”(唐·李林甫《唐會典》卷二·尚書吏部)

然,雖有節假,但諸如夏至一類假期,官府仍需辦公,唯有元旦、中元、上元等大節才休務不辦公,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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