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其二十一 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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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灼隨主簿往縣衙西南方走去,不一會便到了南監。擡頭見獄門正上方刻著個兇神惡煞的狴犴,一扇僅容三人並肩通過的狹窄門扇,裏面黑幽幽的仿佛連通地獄般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擡腳跨入門內,一個香火繁覆的神龕赫然出現眼前,杜灼好奇打量片刻,暗想那便是獄卒、囚犯們拜祭獄神求得庇佑的場所了。

又走了幾步,陽光漸漸被隔絕在建築之外。厚實墻壁上架起的松枝火把薰出濃煙,煙隨著不知哪裏透進來的陰風逶迤搖擺。杜灼微微皺眉,本就昏暗的牢獄加上彌漫開來的煙霧,隔著羃(罒離)半透明的絲羅,連兩步開外地方也看不很清楚。如灼卻未有掀開絲羅阻隔的打算,因為除了一前一後緩慢前行的她與主簿,以及兩旁跳動的火焰外,傳入耳中的唯有一陣陣厲鬼般淒厲的呼號聲。

“大小姐莫怕,這監牢裏一貫如此,哈哈哈……”主簿突然回首,勸說一句後大笑起來,笑聲在不透陽光的暗黑裏回旋,引來囚犯們新一輪的哭號。

杜灼渾身打顫,微微點了點頭,也不敢再看主簿尖瘦的臉在火光映照下的可怖模樣。

一個獄卒迎面走來,恭謹給主簿行了禮。聽著此起彼伏的哀號聲,獄卒不耐煩地回首,拿起佩劍惡狠狠砸向牢門,嘴上呵斥道:“作死!大呼小叫的,今夜一個兩個不給飯吃!”

主簿再次回頭媚笑,拱手道:“大小姐莫驚。這人犯兇暴,若不拿出態度震懾,恐他們作亂。為官甚難,甚難啊……”杜灼唯唯未作回答,對方話鋒一轉,又說道,“但卑職心系皇恩,唯圖報效,杜小姐千萬記得為我等在刺史大人面前美言幾句。”

杜灼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敷衍,正在為難之際,可巧剛好到達關押黎奴的監牢前,她忙解下羃(罒離)看向黎奴。心裏原有關於見面後欣喜情緒的想象逐漸減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楞楞立於敞開的牢門前,如灼見黎奴盤坐在鋪著幹稻草的陰濕地面上,左手搭於膝蓋,右手緊緊握著一支金簪,指尖麻木沿簪頭緩慢游走,似要將簪子的紋樣銘刻於心。視線上移,看她披頭散發,雙眼無神盯視地面,仿佛失去魂魄般一動不動,更不在乎牢門打開有人進來。

一股歉然之情用上心頭,如灼不禁眼眶泛紅,哽咽著開口喚道:“黎奴!”

黎奴眼瞼動了動,用了許久才將註意從遙遠的彼方收回,緩緩擡起眼,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出現面前的如灼,艱難從口中吐出一句:“小姐……”好似幽冥地獄深處傳來的飄渺沙啞聲音,杜灼抖了抖,不知是否由於牢獄陰冷的緣故。

主簿識趣,命了獄卒上前松開黎奴手上鐐銬後,便退至一旁任她二人隨意說話。杜灼快步走近黎奴,在她面前跪坐下來,關切問道:“不過一、兩日功夫,爭麽聲音沙啞成這樣,像個男子似的。”

黎奴震驚地瞪大眼,飛快別過臉望向牢獄角落的黑暗地面,她吞了吞口水清除喉嚨內的幹澀,卻未答話。如灼不解對方緣何面露震驚,她順著黎奴視線望過去:灰暗房梁垂下一根若隱若現的蛛絲,高處風窗透進一線微弱陽光將蛛線劃出明亮的銀色。一只指甲般大小的蜘蛛依靠自身重量不斷下墜,下墜……

不經意瞥見黎奴緊握在手的金簪,推想她方才上堂時挽髻用的便是這支。午後陽光斜照,給予黑暗監牢寶貴的瞬間明亮,黎奴手中的金簪映著陽光發出赤金特有的柔光,杜灼這才看清簪頭琥珀為身、金絲組成四肢的蜘蛛造型。

蜘蛛,蛛女……腦海中沒由來聯想起不相幹的事物,杜灼慌忙搖頭揮去胡思亂想。

“想來是這監牢陰暗潮濕,才會喉嚨不適,以致聲音沙啞。”杜如灼歪了歪頭,小聲問,“吃藥了麽?這裏面可有醫家診病?若沒有,一會我讓主簿大人通融通融……”

“小姐,”黎奴清了清喉嚨,打斷杜灼的話,道,“快回去罷,這裏不適合小姐這樣身份……”

“黎奴總說這些‘不該爭樣、不適合身份’的話!難道不知旁人如何擔心麽?就是進來見你也不知費了多少功夫,你卻只知趕人。”如灼氣憤責怪,心裏泛起委屈,眼眶又紅了起來。

黎奴微微嘆氣,輕聲道:“小姐也知牢獄陰暗潮濕,爭不知自己身體受不住濕氣侵蝕?一會染病,老爺夫人又是一番擔心了。”

杜灼仍未釋懷,賭氣說:“黎奴只知曉為他人著想,爭的不考慮自己?為何要為大哥掩飾金粟紅玉鐲的事?你可知道擅動屍身亦是大罪?如此,你只需向縣令明言,爹爹那裏定會為你周全。”

“金粟紅玉鐲……縣令胡大人拿去作了物證,小姐萬萬記得結案後向其討回。”黎奴聞言,另說起其它岔開杜灼的盤問。

如灼微惱,直視對方的眼,追問道:“黎奴以為是大哥殺了唐愛愛,想要為他頂罪?大哥不是那樣的人啊,你千其勿要誤會胡亂認罪。”她頓了頓,疑惑反問,“難不成……黎奴傾心我哥哥?要為他枉顧性命?”

黎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對方的說法。“事實究竟爭樣,你倒是說句話,我們在外面一樣不知,還道你被打被虐,好不擔心。乳母這日茶飯不思,只念你在牢獄是否受苦,想一陣哭一陣的……”

“乳母……”黎奴臉上出現一抹哀傷,瞬間又消失無形。她維持著平淡表情,依舊固執不作解釋。

“黎奴!為人服罪只會令事情往錯誤方向繼續,難道不明白麽?你如此行事總有個原因罷?!”如灼心急,強要其回答。黎奴幹脆閉上眼,輕輕開口逐客。

杜灼深吸一口氣,勉強自己放棄追問。“好!”她挪了挪被獄內濕氣滲得生疼的腿,拉著黎奴的手,表情認真問道,“我只問你一句:唐愛愛的死是否跟你有關?”

“唐愛愛並非我殺。”黎奴睜開眼,回以同樣的認真,答道。

“知道了。”杜灼終於舒緩了緊皺的眉,命令道,“黎奴你聽好了,既然不是你所為,我便不許你胡亂替人開脫認下罪名!不管爭樣暫且忍耐些時日,我定會設法救你出來。”

回首見到主簿臉上出現急色,想著此處不可久留,杜灼無聲看著黎奴傳達相信想法後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細碎稻草。

“小姐!”黎奴猛地抓住杜灼右手,稍一用力將她拉到身旁,緊緊擁住如灼瘦弱的身子,用極低的聲音在其耳邊喃喃說道:“我的名字是崔儼,清河崔儼。勿忘。”

“勿忘?”杜灼一臉不明所以,對方的溫暖傳過來,如灼感覺臉上發燙心跳如鼓,張嘴想要發問,黎奴飛快以腹語說出一句:縣令在。而後,她恢覆正常說話聲調,道:“若不幸被當作殺人兇嫌問斬,勿忘我的名字。”

如灼勉強壓下疑問,開口責道:“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唐愛愛一案既不是黎奴所為,我定不會讓黎奴平白受冤,作那枉死鬼。”

黎奴定定看著如灼的眼,嘴角浮現一抹淺淡的笑。“小姐勿再多言,回去罷。”說完,黎奴失去所有表情,一臉冷漠地閉上眼,靠在獄墻上陷入沈思。

杜灼跨出監牢,忍不住再望黎奴,回歸黑暗的她,只有模糊的輪廓,仿佛重回地獄的游魂,不再有其它聲息。如灼深吸一口氣,毅然離開了牢獄。

胡元翊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看了眼遠走的杜灼與主簿的背影,聽到方才負責引路的獄卒走近請示道:“大人,依照您的吩咐放了主簿大人進牢內探視,現下應該爭樣做,嫌疑人死不松口,仍未認罪。”

“死不松口?”胡元翊掃了一眼閉目不語的黎奴,冷笑著說道,“我不知道杜府許你爭樣好處,竟然如此舍命維護。但,不要以為默默頂罪便可,我終會查個水落石出將兇犯繩之於法。”

“縣令大人堅持認為杜府嫌疑?”黎奴擡起眼看著胡元翊,淡然問道。

“權貴之家多隱秘,光會拿著奴婢性命當作擋箭牌,你們卻要死忠?!我要改變的就是這樣的愚忠行為。”

黎奴冷笑,說了句“偏見一成,終難改也”便繼續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胡元翊有些氣惱,瞪著黎奴面無表情的臉,半天無話拂袖離去。

杜灼跟著主簿走出南監,從天灑下的明媚陽光,令她一時恍惚不能適應。如灼戴起羃(罒離)走了兩步,她忽的停下,掀起絲羅面簾朝灰暗陰森的牢獄看了看,其上狴犴目光陰冷與她對視,一如初見時的兇神惡煞。

“清……清河……”杜灼面露疑惑,喃喃自問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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