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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其一十七 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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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江岸兩邊便熱鬧非常,權貴望族、販夫走卒趁著端午佳節傾城而出爭相湧向江邊,就連沿岸陡峭的巖石上都站滿了觀看龍舟競渡的人們。

賣花娘手捧著葵花、蒲葉嬌笑著向路人兜售;滿載鮮桃的貨郎挑著扁擔,身形靈巧的穿梭於人頭攢動的街上。目標一致的人流中,偶或有幾個停下腳步購買時令花果。貨郎樂呵呵的笑彎了眉,低頭看了眼別在腰間的艾草,呼吸間仿佛聞到草葉的香味,不禁覺得周身邪侵俱被驅散,神清氣朗的只留下召喚美好的福氣。

一列花團錦簇的車隊陷在人群裏,緩慢向前行進。販桃貨郎在街邊一香鋪旁停下,遠遠盯著車輛,好奇問了句:“好氣派,哪戶人家?”

在鋪外瞧熱鬧的香鋪小哥鄙夷地斜視貨郎淌著熱汗的臉,以倨傲的態度反問:“刺史大人家的行列你也不識?”

貨郎不在意對方的輕視,呵呵笑著說:“因為沒有靜街開道,一時也估摸不出究竟是哪家馬車。”

“那是杜大人體恤民情,不欲在此佳節擾了百姓……”小哥白了他一眼,還要宣講,香鋪主人在鋪內呼喝一聲將小哥罵了回去。貨郎見那小哥被責,在旁諾諾賠了不是,轉又看向前行的馬車。正饒有趣味的註視著,忽見其中一輛馬車紗簾掀開,見到一個臉色略顯蒼白的女子揮動斜披輕薄帔帛的手將他招了過去。

“小娘子想要甚麽?貨擔裏除了水淋淋的鮮桃,另有我娘做的百索一.等節物,雖不是甚麽金貴東西,但端午佳節,買個除邪去晦的意頭,此外還有……”小貨郎說著偷偷覷了女子一眼,見她朱紅花鈿一點額間,梳個雙鬟望仙髻,正笑意融融地望著他的貨擔。

“只要幾個桃就好了。”車內女子輕聲開口,貨郎不禁又看了眼,暗想這個小娘子恐怕是個病弱之身。

女子隨手挑了六個桃,回首吩咐:“黎奴,多給他些錢,”說話見,車內另一素顏女子點頭答應,從袋裏撿了串銅錢遞到貨郎手裏。

“不用這麽多,小娘子給多了。”貨郎不安地揮揮手,聽到車內傳來輕柔笑聲。“拿著罷,不過一串銅錢。”貨郎想要道謝,素顏女子的身形卻遮住他的視線,他笨拙地張著嘴,感激的話尚未想好,紗簾早已放下,車輛隨著車輪咕嚕轉動聲緩緩離開。

路上空耗了半個時辰,杜府家眷一行終於抵達望江樓。如灼理了理佩在身上以長命縷、宛轉繩系結而成的人像,奶娘在旁為她戴上羃(罒離)後才下了車。款款步入閣樓,便見一組牡丹八扇圍屏將偌大空間分成內、外兩部分,裏間另下了布帳,以使外人窺視不到其內女眷樣貌舉動。

掀簾進入,裏間正中一個長案桌環列月牙凳,郭夫人端坐主位溫柔笑著將杜灼招到身邊,如灼至母親面前問了安,便拉著表姐郭玉霑的手走到臨江一面廊檐下,拿了方才買的鮮桃分吃,一面議論街上見聞。姐妹二人正說笑著,隱約聽到身後傳來郭夫人與鄭雲兒的對話。

“炤兒偶或流連曲巷,新婦勿要以此認定他是個輕浮薄幸之人才好,二人相處多多忍讓些,不過是些小事情……”

“是,阿姑訓誡得是。但雲兒從未曾誤會夫君是個風流人物,阿姑勿信旁人胡言。”鄭雲兒一臉莫名,垂首恭謹回答了母親的訓話,久等不到下句,她微微擡頭,卻見郭夫人眼望如灼,又說道:“喜好冶游也不是甚麽缺點。”

“阿姑?”鄭雲兒更加摸不著頭腦,疑惑開口,“雲兒實在有些不解,望阿姑明示。”

“沒甚麽,來,吃些香糖果子。一會競渡便要開始,你看江邊熱鬧非常……”郭夫人快速轉換話題,呵呵笑著將一碟果子移到鄭雲兒面前,指著江面講起其他,看樣子完全忘記了剛才想要說的話。鄭雲兒雖有不解,也不好開口多問,只得依命吃了一口甜點。

杜灼僵直了身子不敢回頭,她湊近黎奴,壓低聲音問:“今晨你可去花園說了鄭升的事?”

“照小姐吩咐,裝作背後說話與阿寶提及鄭升外出冶游之事。黎奴聽得身後衣袍窸窣,想來是叫老爺聽了去的。”

“姑母、姑父恐是不在意鄭升輕浮模樣。”玉霑低頭沈思,喃喃出言否定,“這個辦法無用。”

“那麽——”杜灼不急反笑,拿出藏在懷裏的帖子,對黎奴說道,“這是我偷拿的端午筵席前來助興歌舞的教坊女伎名帖,你下去謄上我所言名字。”

黎奴看著小姐臉上的得意神色,見她望著江面已然整裝待發的龍舟揚起笑容,自信滿滿地開口:“爹爹若仍屬意鄭升,此番便請了前日他所見的狹斜女參加望江樓宴會,我倒要看看那鄭升如何面對。”

“小姐……”黎奴無奈搖頭,聽著杜灼又下了吩咐:“一會你同去接教坊來的女伎,私下許以錢財命她們‘鬧熱鬧熱’筵席。務必也將唐愛愛請來;另外讓惟明做好準備見機行事。”

“見機行事?又是甚麽花招?”杜灼神秘一笑並未回答對方的問題,只是催促黎奴快快上路。

吉時將到,淶州權貴官宦擁簇著杜使君走出望江樓。舉目四眺,陽光照耀沖破霧霭,天空洗過一般藍得潔凈,就連遠處的梵凈山主峰也失去雲霧繚繞的形態,以真實面目俯瞰蒼生。

杜柏戩領著眾人在設下的香案前念了禱詞,祭天叩拜後攢上三炷香。一番祭禮完畢,讚者捧著托盤——上置十數個粽子——送到刺史大人面前,杜柏戩拿起粽子擲入江中,身後官員紛紛仿效。霎時水花濺起,江中魚群蜂擁上來爭奪食物,激得江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人群中爆發歡呼聲,等著傳令官一聲令下命了讚者擡著犧牲送到岸邊作為競渡獎賞,一年一度的龍舟賽正式開始。

一時間江面上鑼鼓喧天,熱鬧得幾乎聽不見五步開外的聲音。杜柏戩返回望江樓,一塊來參加端午飲宴的金水主簿見勢點頭哈腰地湊過來,媚笑著問:“未知使君今次看中哪條龍舟,下官也好為您周旋一二。”

下仆奉來個名帖,杜柏戩略看了一眼,對送來帖子的使者說道:“崔侍郎既然有事不便前來,你代本官言語幾句,就說來日再作回宴不遲。”

使者退去後,杜柏戩看向主簿,隨意說道:“方才說甚麽了?看中哪條龍舟?呵呵,賭註的事無需這般認真,不過碰個運氣。老朽聞得你與鄭公子是故舊?”

“下官母親與鄭老夫人是遠親,故而常在一處廝混。”杜柏戩微笑著點點頭,一臉和善的又與主簿說了數句閑話。

杜灼與郭玉霑使了侍從投下賭註,此刻看著江面龍舟飛馳,咚咚咚的鼓聲震天,二人看著比賽心裏激動,恨不得振臂吶喊,只因筵席另有各縣官員夫人參與,故不敢過於放肆。一輪拼搏下來,杜灼略有運氣贏下少許,她揮手招來阿寶,命其將所得歸入今日杜府布施善舉中。

“金水縣胡縣令夫人送來畫扇六柄。”

聽到侍女稟告,二人趁著江面龍舟休整間隙好奇回首,望見其他官員夫人臉上出現毫不掩飾的鄙夷神情,杜灼疑惑不解,輕聲問詢經過面前的風晚。

“縣令夫人商賈出身,大家都看她不起,只礙於胡大人背後的權勢,眾人才不敢當面唾棄。”風晚壓低聲音,湊到如灼耳邊解釋。

玉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趣道:“你倒是消息靈通,上下皆知的。”風晚難掩驕傲地笑了笑,又吹噓了幾句才離開自去忙碌。

杜灼心下有了計較,提起裙角來到母親面前,拾起縣令夫人送來的扇子,讚道:“這繡扇制得甚為精巧,胡夫人真有心了。”

“杜小姐見笑,自己繡的粗物……”胡夫人漲紅了臉,雙手扯著帔帛,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作答。

“女兒實在喜歡這繡扇,懇請娘親送與灼兒。”杜灼不以為意對方的尷尬神態,得到母親允許後,她側身看向胡夫人,雙手遞過素日使用的團扇,說道,“微賤物件,權當回禮,還請夫人收下。”

胡夫人未及回答,玉霑緩步走過來,笑說:“妹妹倒會賣乖,人家縣令夫人贈送六柄精美繡扇,妹妹才回一團扇,豈不是沒有道理?”如灼會心一笑,佯裝懊惱自責失禮,又明知故問的征求姐姐意見。

玉霑拿出手中團扇送了過去,冷冷掃了一眼筵席上諸位夫人的嘴臉,她微笑說道:“我亦討要一柄。這件禦賜描金白玉扇便作相贈之物送與夫人。”

眾人驚訝的嘖嘖出聲,臉上再不敢有一絲輕慢。二人心裏好笑,想要出言譏諷夫人們嫌貧愛富的做派,忽然一個仆人慌慌張張跑了進來,一面大口喘著粗氣,一面稟告:“不好了!不好了!”

杜灼與玉霑相視而笑,急切等待好戲上演。

註:

一.百索:即朱索,合歡索,辟兵繒或長命縷,用五彩絲線結成系於臂上以辟邪,為唐時端午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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