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落葉從枝頭落下，生命到了盡頭，然後化作塵土。如果生命不得不終止，如果還沒來得及留下些什麽。如果在不久的以後，沒有人再記得你，也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證明自己的存在，那麽是會害怕的吧。

朱曉曉費力的掀開眼皮，看著床邊圍了一圈人，腦袋裏亂哄哄的一團糟。

胸口仿佛壓了一塊石頭，似乎快要窒息，連一呼一吸之間，都會疼痛，不知是碰到了哪根神經。

然後被子被掀開，接著被人擡起來，放到一塊門板上，蓋上被子，繼而被擡走了。

"這丫頭也真是可憐，不知道得了什麽病，硬是站不起來，在床上躺了四年。好不容易好了，能站起來了，又病成這樣……"

"是啊，劉雲也不容易，一個人不僅要養幾個孩子，偏偏嫁了那樣一個丈夫，不指望他養你，怕是你還得養著他。"

"誰家情況都不好，地少人多，半大的小毛孩，又是正能吃的時候，存糧存不了多少，上哪裏換錢，何況朱粱俊賭癮比較大，也沒人能勸得了他。"

"他閨女病成這樣，發燒一個星期，吃藥也不見好，他也不關心，老張那裏對這個病也沒有辦法了。"

"老張是個半吊子，看個發燒感冒還好，其他的就不行了。"

"如今也是沒辦法了，這會兒，丫頭病得稀飯都喝不下去了。"

不間斷的顛簸，朱曉曉昏昏沈沈，一會兒聽著幾個人說話，一會兒又墜入夢中。

她清楚的知道，她就快死了。

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怎麽樣，也許閉上眼睛就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縱然活著很痛苦，卻還是渴望活下去。忐忑不安，擔心害怕攪在一起，心臟如擂鼓一般。

突然從這個世上消失，再也見不到阿媽、哥哥、小妹，甚至是總是帶來爭吵的阿爸。

然後不知道會去哪裏？

如果有靈魂，那麽會不會下地獄？如果有靈魂，那麽會不會輪回？如果有靈魂，可不可以一輩子讓自己獲得順暢一些？

朱曉曉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朱曉曉對上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朱曉曉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反正就是看著就移不開了。

眼睛的主人是一個男孩子，十四五歲的模樣，跟朱曉曉差不多。長得很好看，比朱曉曉見過所有的人都要好看。個子很高，很瘦。穿著淺黃色連帽衫，黑色的褲子，一雙白色運動鞋，隨意的靠在車上。

朱曉曉就這樣呆呆的望著他，男孩子也就這樣看著朱曉曉，看了半天，也沈默了半天，男孩子沒有說話，然後鉆進車裏，走了。

“曉曉，渴不渴？阿媽問借了一個碗，一會兒給你倒點水。”

朱曉曉看到她阿媽手裏端著一個帶著豁口的舊碗，然後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裏，把碗遞到她嘴邊。

朱曉曉費力的吞咽，喝了一兩口，就不再喝了。

“阿媽帶你去城裏大醫院，去了醫院，看了醫生，你就好了。”

朱曉曉點點頭，望著阿媽的眼角的皺紋，突然想再牽一牽她的手。努力得擡起右手，試了幾次，才勉強放在阿媽的手上，還是那麽粗糙，不，應該是比以前更粗糙。

也許，少一個存在，會好一點。

朱曉曉看著阿媽招呼擡她去醫院的鄉親吃著她帶來的雜面餅，就著從旁邊住家戶討來的水，狼吞虎咽。辛苦，但是身後都沒有退路，所以只能繼續掙紮在生活的窘迫裏。

算是對付了一頓午飯，沒有休息就繼續出發。整個下午，朱曉曉大部分時間都是昏迷的，偶爾清醒一會兒，從她微微睜開的眼睛裏，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不斷晃動的綠。

“真的不能治……”

“……得了肺化膿，因為持續高燒了很久，送來時間太晚，情況太嚴重，需要進行手術，只是我們醫院現在達不到做這個手術的標準……”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這丫頭才十四歲，還這麽小……”

“……是啊，醫生，再想想辦法……”

朱曉曉聽見阿媽的哭聲，她聽力極好，是躺在床上四年練出來。肺化膿？太晚？看還是活不下去了。朱曉曉想起她阿爸，還真是，阿爸與阿爸們是不一樣的。有時候還會偷偷在心底抱怨，阿爸還不如不出現，至少阿媽不會哭。

朱曉曉忽然想起家裏那只花貓，瘦的能看見肋骨，白色的皮毛都煙灰染變了顏色。每天懶洋洋的躺在門口曬太陽，小鳥在它面前飛來飛去，它始終一動不動。

生活看著很長，但其實真的很短。

不知過了多久，朱曉曉被晃醒了，阿媽拉著她的手，笑著道:“曉曉，你的病很快就能治好，不過我們得去另一個更好的醫院。不過太遠了，阿媽今天不能去，曉曉跟著你哥先去吧。他會照顧你，你要聽他的話，阿媽……阿媽改天去看你……”

朱曉曉擡頭，看見所謂的她哥，那個之前見過的很好看的男孩。

“好”朱曉曉彎彎了眼睛，說道。

忽然想試著做些改變，也許孤單就能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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