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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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不顧醫生的阻攔,阿瑞斯找來輪椅,推著美拉達登上了駛向伊諾奇島的客船。

幾日前,力排眾議,美拉達在律師的幫助下完成了那份自己的遺囑,而其內容……

——把她的全部遺產,包括掌握的股權,交給一個秘密的養子保管。

她用了最後的精力建立了一個保證權力與財產的單線體系,把秘鑰交到阿瑞斯手上那日,他那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閃過了然,調侃道:“您對我還真是放心,美拉達女士。”

那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呢?

幾日的航行間,她發現自己記憶竟然產生了空白。年代越久的事情仿佛昨日,可明明幾日前她對阿瑞斯的那句回答卻無論如何也憶不起來。阿爾茨海默病的前兆。不過對於剩不了幾日的老者而言,這大概算是一件喜事。

她坐在溫暖的船塢中,透過舷窗可以望到伊諾奇島的港口。那座古老又神秘的島嶼如今除去歷史保護區外已全部改建成了現代的都市。其實無論怎樣都不重要,姓弗羅洛的人,已經……

敲門聲響起,阿瑞斯從船塢外走入,西裝外披上了那件寬大的黑色鬥篷,整張臉再次埋在了陰影裏——這座島上的故人還算不少,雖說已經過了這麽久,也不是沒有被認出的可能。他推著她的輪椅,走下了船。

迎面吹了些許的海風,美拉達咳了幾聲後,沙啞著對身後推著輪椅的男子問道:“我說,阿瑞斯……當我把集團的秘鑰交給你的時候,我還說了什麽嗎?”

身後的聲音猶如今日的天氣般風輕雲淡,回答道:“您當時對我說,接下來,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是嗎……”她閉上了變得渾濁的翡翠色雙眼,明明是夏島,卻感到了難以控制的寒冷。

百年之後,無人還在。世界變成什麽樣,又與她何幹?

13.

他們來到了弗羅洛·安娜斯塔西婭的墓碑前。

大理石墓碑上有著她親手篆刻的兩行小字:

“與你同在,Be with you。

弗羅洛·安娜斯塔西婭Frollo Anastasia,1503.1.1-1530.9.2.”

雖說她把自己弄得死無全屍——或者說,連一塊肉片都沒有留下,但卻為自己設計了這樣一座簡約又神聖的墓葬。海岸邊的峭壁上新建了一座小小的神殿,庭院的草地上,她的墓碑面朝大海,迎著“聖地”瑪麗喬亞的大致方向,駐足,靜立。

她從未消失,她帶著她那份扭曲的歸屬感,在自己先祖的島嶼之上,隔海眺望著天龍人宮殿群的方向。“與你同在”的墓志銘,到底是誰與你同在呢?又說是與誰同在呢?她顯然是要把自己塑造成神明,在不過幾十年的時光裏或許只有狂熱崇拜她的極端青年,但若是過了上百年的時間,當他們年輕時所發生的一切都變為帶有奇幻色彩的傳說時,那又會是怎樣的一副景象呢?

美拉達看不到那日,但總有人能看到。

阿瑞斯。

14.

阿瑞斯自從在安娜斯塔西婭的葬禮後失蹤開始,就再也未能踏上這座島嶼的土地。如今再度回望這處墓葬與新修的神殿,腦中閃現自己主持的那覆雜的葬禮,握著輪椅的雙手慢慢用力,骨節泛白,一如既往地選擇了沈默。

擡眼,可以看到墓碑上清秀的字體:

“與你同在,Be with you。

弗羅洛·安娜斯塔西婭Frollo Anastasia,1503.1.1-1530.9.2.”

與他同在?她只是自顧自地奔赴了那死亡的深淵,親手營造了充滿著謊言的神話,然後先行歌頌著自己。自以為是地成長、自以為是地逝去,他比誰都清楚此時此刻埋著的也不過是她登基時的那套裙裝、首飾與最後的那套軍裝、配槍。連一本經文都沒有的衣冠冢,還在吹噓著神明的血統嗎?

他的陛下是個千百年不遇的天才騙子,她欺騙了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是的,她的一生不光是存活在歷史的謊言中,也興致勃勃地棲息於自己編織的謊言囚籠中,含笑而去,壯烈又可悲。

與你同在什麽的太虛偽了,他想,應該換做另外一句話——

15.

人活一世,就必須給世界留下些足以讓後世紀念的痕跡。

Il ne faut point passer sur cette terre sans y laisser des traces qui rmandent notre memoire a la posterite.(註:拿破侖一世,1807年11月14日。)

美拉達突然想到了這句話。

墓碑上那句太短太虛偽了,安娜斯塔西婭明明可以大方地談論自己的野心,卻終究屈服於現實,盡管她本人將之稱之為直面真相。

“塔西婭,”她坐在輪椅上,就這麽安靜地對著她的墓碑,輕聲道,“其實,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吧……”

不,她不清楚。站在輪椅後的阿瑞斯在心裏回答。他深深呼吸,鬥篷的陰影遮擋住了整張臉的表情。

“我來看你了,相信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能見面了吧。”她的話語中帶上了絲絲的笑意,“艾斯比我先去了那邊,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到。雖然說這種話不太好,但……你別給我打他的主意啊餵!我會生氣的……”

她真的會生氣的,雖說不知道到底是吃了哪邊的醋,但總感覺最後只有自己被拋在了人世間真是微妙死了。抱怨中,似乎是在長年累月的成功人士的壓力下找回了年少時的任性,夏島的陽光暖洋洋的,驅散了體內的寒冷,她忽然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找回了在山林間、海岸邊奔跑的勇氣,她的雙手用力摳著輪椅的扶手,甚至感到自己能夠站起來。

撐著扶手,雙腿用力,這位幾日前就被下了病危通知的老者站了起來。美拉達擡頭,在湛藍的晴空下,看到了那個女人的人影——

安娜斯塔西婭依舊是27歲那年,濃妝掩蓋不了的病態美貌。她一身純白的荷葉邊大裙子,正慵懶地坐在自己的墓碑上,同天空一色的藍眸亮閃閃地望著她,揚著下巴,向她伸出了右手,高傲地發聲:“小野貓,誰給你的勇氣抱怨我?”

她喜極而泣,蹣跚著向前走去:“塔西婭,你來接我了嗎……”

阿瑞斯低頭,身前一直坐在輪椅上的女子在說出了最後那句欣喜的話語後,便脫力,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陽光下,她極淺到發白的褐發變得微微透明。右手無名指上,那顆祖母綠戒指折射著刺眼的光芒。

忽然,一陣海風刮過,吹起了他遮擋住臉的鬥篷的帽子,青年俊美的臉終於露在陽光之下。

微風帶來了幾分玫瑰的芳香。

“陛下?!”他仰頭,不可置信地追尋著風的方向……

庭院中鮮紅的玫瑰嬌艷欲滴,在神殿的墻內盛開著,盛開著,盛開著。

16.

按照遺囑,美拉達葬在了她的故鄉,東海。

直至很久以後,她墓前的鮮花依舊每日不斷,世界各地但凡經商甚至選美、從政的人都會來祭拜這位傳奇的大亨。

人們這樣稱呼她,大海上最美麗的綠寶石、陸地上最珍貴的藍翡翠。

而她的翡翠集團則交由給了一位從不露臉的神秘人士打理,意外地蒸蒸日上,正當人們紛紛猜測那幕後之人的真正身份時,集團卻為了降低關註拆分為了數個巨型企業。只是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它們的最大領導者似乎只是個影子,背後好像另有他人。

17.

“死之戰神”阿瑞斯,他的名諱已經沈澱到歷史的谷底,被世人所淡忘。作為那風光一時的安娜斯塔西婭陛下的親衛隊隊長,歷史書上連個角落都沒有留給他。然而他卻是時間唯一的寵兒。

弗羅洛·阿瑞斯,他是真正的永生者。

永遠十七歲的相貌、哪怕致命傷也能瞬間愈合的能力,繼承了火拳強勁的戰鬥力、那個女人的頭腦與翡翠女的遺產,這個男人卻花費了兩百年的時間行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方海域。

人們都在為這個世界的主導權爭來爭去,可當人真正觸摸到它們的時候,往往就沒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了。

是的,沒有那滿口的仁義道德,只剩下了單純的“把這財富”收入囊中的欲|望。

那個時候他有想,自己的體內果然流淌著安娜斯塔西婭的血,想要站在世界的最高處品嘗權勢的味道。於是,他終於想起動用美拉達藏在世界各處那驚人的遺產,又花了五十年的時間為自己布局。

海圓歷2017年2月,他在偉大航路的某座島嶼上小憩時,遇到了那個女人。

18.

平日的餐廳中,人雖然不算多,可正值午飯的時間,還是顯得有些吵鬧。

阿瑞斯抱著他那被黑布包裹著的劍,坐在角落裏。雖說這把劍的質量並不怎樣,也不是什麽名劍,但鑲滿了金銀珠寶這點還是太過於紮眼了。這是安娜斯塔西婭親手交與他的佩劍,盡管經過了這麽多年,可在他的心細保養下還算鋒利。

隔壁桌再次吵鬧了起來,他感到了些許的頭疼。其中一個高昂的女聲嚷著“這可是我千辛萬苦才在圖書館覆印到的那個娜美大人的航海日志”之雲,他咽下了最後一口事物,正準備叫服務員結賬時——

忽然,從門口沖進來了一群蒙面之人。揮著槍支,對著天花板就是一陣掃射,也不管流彈會不會傷到人。

一片尖叫聲中,他們做了不必要的旁白。用正常人的角度來看,就是某個邪|教組織的極端行為。

大部分人哆哆嗦嗦地鉆到了桌子底下,偷偷報警的家夥被抓了出來當眾墻壁,這回人們連尖叫都失了聲。角落裏的阿瑞斯心底“喲”了一聲,雙手抱胸進入了吃瓜群眾的模式,順便吐槽一句去攻擊附近的地方政|府大樓更有影響力。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身上的電話蟲想了起來,打破了被恐怖支配的寂靜。

阿瑞斯:“……”自從暗地裏遠程操控美拉達留下的龐大集團後,他的私人電話好像是多了些。所以說,發明一個靜音功能的電話蟲難得那麽難嘛(╯‵□′)╯︵┻━┻!

想搞個大新聞卻蒙面的恐怖分子向這邊瞪了過來,擡腳,手中的槍支打開了保險栓。他平靜地看著漸進的對方,想著有什麽方法不露痕跡地幫幫外面那些趕來的警察時……

鄰桌的女孩卻突然站了出來,在同桌人士的捂臉中,指著蒙面者的鼻子就叫囂道:“殺人是犯法的!你們不知道嗎!”

她有著一頭火紅的長發,躁動了冰冷的對峙。

她的名字是尤斯塔斯·娜塔莎。

這就是他與她那糟糕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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