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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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打了個哈欠,坐起身,把帽子按到頭頂,回答她:“我明早去聯系,美拉達。”

澄清的翡翠色雙眸一瞬亮了起來,隨即又在下一秒意識到什麽,抱怨著:“什麽嘛,不是醒著呢麽……”

美拉達坐到他的身邊,吐出一口氣,轉而小聲道:“辛苦了。”

“沒什麽,不過……”他聳肩,“對方若是BIG MOM的話……你也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她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笑意道:“沒問題的,因為……是艾斯啊。撐死了就是過路費的問題。”

因為……是艾斯啊。

那個“火拳”。

隨著太陽徹底落入西方弧形的海面,頭頂高高的蒼穹漸漸由深紫變為幾乎於黑的暗藍色。半圓的月亮掛在天上,奪走了屬於星星的光亮。

晴,無風。

對她這種撒錢處理事情的態度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他也懶得評價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擡頭,那尚未褪去睡意的雙眼望向了那無星的宇宙,像是告誡抑或是感嘆,低聲道:“天要變了。”

這是一個肯定句,盡管是將來時。

美拉達靠到他的肩膀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輕聲道:“我知道,倒不如說……最近越來越明顯了。”

要不說,“沒錢就不要玩政治”是一句至理名言,除非有兩種可能:在光鮮的背後成為資本的傀儡;不畏艱難從一窮二白開始。而很顯然,這世上的絕大部分人,之於前者,痛恨沒有實權;之於後者,畏懼艱難困苦。所以那個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游說大財主,達成協議,以獲得支持。

這在和平的商業社會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在戰爭時期呢……?事情恐怕就用不到那麽覆雜,國家機器只要一紙明文強行剝奪有錢人的財產就好了。可在這日益緊張的世界中,顯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周前,某位前來游說的使者願意給她合法的身份並免去所有稅金,企圖得到她對某座島嶼革|命的資金支持;在她拒絕後,那個家夥吹著胡子站在拯救世界的巔峰上開始諷刺她“毫無人性地大發戰爭財”。

當時她的回答是:“給我一個我能從中獲益的理由。”

然後,就在那位使者想要繼續大談道德的時候,艾斯推門而入道:“有什麽不滿的話,也可以找我談談。”附帶燃起火焰的食指頂了頂帽檐。

然後那人撒腿就跑,速度比西方記者不知快到哪裏去了。

美拉達才沒有傻到去胡亂站隊,更何況她還有一個更為任性的護身符——“海賊”。

是的,她喜歡用“任性”這個形容詞,目無法律、不講規則……嗯,其實還有有點兒規則的,只不過每天挑戰的人也不少。比如此時——

“火拳!老子來拿你的人頭了!!!”

有種東西叫“現世報”,比如說你當年剛進偉大航路的時候到處懟,等你坐穩後,就天天被新人懟。

艾斯一臉心累的冷漠,靠在他肩膀上的美拉達擡起胳膊,拍了拍他的後背,在碰到那處傷疤時不著痕跡地頓了一下,笑道:“不如你……建立了挑戰機制?賞金少於多少沒資格來掐架,然後采用個回合制,一個回合五百萬貝裏?”

“……你怎麽什麽錢都掙?”無奈地瞥了一眼滿是槽點的她,他站起身。

美拉達也跟著站了起來,轉身擡頭望向他,反問:“哪裏會有人嫌錢多?”

這的確是個好問題。

他的無語中,她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碧綠的眼底閃爍著璀璨的碎光,在沒有星空的夜晚成為了最亮的明星。

這位縱橫四海的海賊商人擡頭望著他,塗得橘紅的雙唇微微撅起,像是在索吻。

——索吻嗎?

輕笑一聲,他傾身,啄了她的臉頰,道:“我晚飯前處理完他們。”

然後走向船頭。

被……打斷了呢。被這些海上的家夥們。

美拉達站在原地,向後再次坐上了船尾的長凳,望著漆黑的海面,想道,她接下來想問的那個問題被打斷了。她想問他,他是怎樣想的……

關於即將驟變的世界。

但似乎又沒有這樣問的必要,因為她知道,艾斯一向是個行動力大於口頭言辭的人。只要細心一些,不難看出他的選擇,作為……大海上的選擇:如果新舊交替的沖突不可避免的話,那就讓它們速戰速決,或者……徹底攪亂去分得一杯羹。

以仁義至上而悲觀者,他選擇了前者。

如果按照教科書上的晦澀難懂的說法,這大概是一種悲觀之中的積極。

避免沖突卷入大海,同時也避免大海上的紛爭卷入沖突。可期許與現實之間的那條鴻溝……

……誰知道呢?

美拉達嘆氣,看到飛到船尾的賣報海鳥,招招手,拿出五百貝裏的硬幣,也懶得吐槽報紙又漲價到什麽地步,沒有細數找零,直接拿了一份報紙完成了交易。懷有一種“萬一呢”的心理,想著被封的航路應該解了封,她的視線落到報紙上——

整面的號外,那個女人放火燒島,香波地群島的災難。

帝國的崩潰,具體原因總有千萬個,史學家們也能總結出一二三四五,但說來說去,追隨者近代主義思潮的腳步或是拍憲|政者的馬屁,最後的“綜上所述”總是離不開“民本思想”這四個字。

而這塊天底下最實用的招牌真正變成一張“牌”的時候,往往被稱為民意。

再說燒島這事,歷史上用火來為博人一笑的人可不少,從幽王到尼祿,反正到最後都失信於民然後被傳說典故永遠地釘在昏君的十字架上。再過個數千年,當考古學家挖出竹簡或是翻出記錄考證時,才後知後覺地一拍大腿:烽火戲諸侯有這回事兒?羅馬大火關尼祿屁事兒?然後成為人們談笑間一閃而過的感慨。大家吃吃喝喝,繼續用著那些傳承下來的傳說典故教育著一代人,順手再拍個紀錄片寫個穿越文,嘻嘻哈哈地把冰冷的歷史變成了娛樂。

至於安娜斯塔西婭縱火燒香波地群島這件事,報紙上的說法是欣賞絕美的篝火,而真相為何就不得而知了。

這落到民意的憤慨之中,就是天理不容的道德制高點。

報紙的廣告頁:“新書《帝國的餘暉》火熱預售中!為您總結近八百年歷史中衰落的三十二個大帝國,來看今朝!”最後四個字設計印刷得十分明顯,仿佛下一秒這個“今朝”就會應驗。

美拉達深深呼吸,拼命壓抑著腦中即將成形的猜想,顫抖著雙手翻開了報紙的下一頁——

哈巴涅拉王國的事情被再次提及,安娜斯塔西婭任人唯親血洗異見的地方政|府。

“去你大爺的!”她終於還是爆了粗口。

為什麽還在提那件事?美拉達雙手一抖,這回力道徹底沒控制好,脆弱的報紙紙張一瞬被撕成了兩半。

哦當然,那個豆腐塊大小的檄文最後還是誇了火拳及時出手把島嶼從那個女人手中救下的事情——

美拉達抓抓頭發,無奈地把被自己撕成兩半的報紙在長凳上拼到一起。那件事她也牽扯愛其中,或者說,她經歷了全程,事情明明就不是……

不,報紙上說的沒錯。誰也不能說報紙說錯了什麽,因為那都是事實。

可世界上絕佳的謊言,就是不把真話說全。

然後,顛倒了黑白。

哈巴涅拉王國的事件收尾時,或者說,在艾斯確認了把那座島嶼劃到“火拳”名下之後,美拉達和他說過那件事——那件,在哈巴涅拉首府的衛星城,自己被革|命軍游說,在拒絕支持後與安娜斯塔西婭陛下一同進入了暗殺名單那件事。

可當時艾斯對她說的卻是:“那不是革|命軍的所作所為。”

艾斯十分確信、堅定地確信,因為在到達之前他與薩博通了短暫的電話,他對於這件事的確信之情就像他確信三年前的安娜斯塔西婭確實是被陷害得一樣。

是故,那場變故被火拳歸於地方的反政|府武|裝叛亂。

盡管到了報紙上,主流的看法都是安娜斯塔西婭主持的異常單方面的肅清。人們只知道事後她對那座島發出的“肅清”之令,卻沒人想過之前發生過什麽。

火燒香波地相比也是如此,相隔了半個地球。美拉達卻產生了全然相反地惻隱之心:報紙上說的都是真的嗎?不……應該問,報紙上沒有寫出的那些是什麽呢?

可這種事沒人在乎,因為管她什麽緣由,燒島就是她幹的,就是反人類的罪行。翻開報紙的下一頁,黑體加粗的社評質問革|命軍:你們還不出手收拾那個女人,是慫還是從心?

美拉達扶額,她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那篇文章文采極好,煽動性極強,全篇一氣呵成讓人讀了暢快淋漓。至於中心思想就簡單粗暴地如題所示了,作者以全人類的道德制高點狠狠地批判著已經占有了全世界三分之一以上土地卻偏偏拖著不正式宣戰開啟全面戰爭的革|命軍,就差指著人家的鼻子大罵你丫是不是慫,你丫革|命反|動分子,你丫是不是要玩割據?!

安娜斯塔西婭當然也對自己親自寫的這篇文章相當滿意:“我這種天才的修辭學和邏輯學可與你們這幫賤民們自然不在一個等級上!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麽叫做真正的檄文……”然後折了折就交給重傷未愈的阿瑞斯隊長,匿名寄給了報社。

——這就是民意,名為“民意”的游戲。

被歷史推著前進,腳步可是停不下來的。

拯救全人類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自然也要交給願意去奉獻的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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