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一切的美拉達，終於找到了此刻的奇怪之處：“明明孤立的陛下隨時都可以被身邊的臣子斬殺，那麽為什麽他們卻一直沒有動手呢？”而是選擇站在這裏扯皮。

艾斯略帶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小聲感嘆道：“你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

“什麽啊……”她白了他一眼，“在你腦中我該怎麽想？”

他摸了摸鼻尖，略帶尷尬道：“比如說……如果有不想扔的石頭的話？”

“它有價值。”她頓了一下，翡翠色的雙眸直直望向他，“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

——十三年前的初遇，哥亞王國城外的非確定無終點站。

“也有可能是我真的喜歡那塊石頭。”她補充道。

安娜斯塔西婭唯一的籌碼就是自身的價值，包括對於她的敵人而言——她的敵人也需要她的存在——這種事如果不開上帝視角的話，鮮少有人看得清。

至少他比她看得清。作為曾經那場動亂的中心，無論自願或被迫，都被世人扣上了“海賊王後嗣”的帽子，已然成為了這個時代歷史的一部分。文明史觀就是這樣一種存在，而更為諷刺的是，被稱為“英雄主義”的“被英雄主義”所背負的情感從不關註英雄本身。

如果產生共鳴的話，漩渦之中的傳奇總能看到比常人所見更多的事物，一如艾斯對安娜斯塔西婭，至於如何利用它們，就是打造英雄的關鍵所在了。

然而此時……美拉達口中的另外一種可能，從她微動的紅唇中吐出，在未散盡血腥味的空氣中，有著異樣荒誕的暧昧。

也有可能……是真的喜歡呢。

作為吃瓜群眾的兩個海賊不約而同地望向依舊在扯皮的安娜斯塔西婭和那位王|儲，沈默地站在安娜斯塔西婭身旁的帝國宰相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麽特別的。但正是這份冷漠，像極了安娜斯塔西婭。

……嚴重的同理心缺失和輕微的精神分裂，他憶起了了當年白胡子海賊團船醫對那個女人的評價。

他握著她的手稍稍用力，反問：“你在說笑麽？”

“嗯，是在說笑。”她回憶起從她身上感受到的寒冷至今都仿若覆蓋在身上，像是不會融化的冰雪，自嘲地否認了自己剛剛說出的另一種可能。隨後對他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禮節性地問候，“我只是打個比方，艾斯，這只是比方，倘若有一日……陛下她真的遭遇了生死的威脅，你會出手嗎？”

救與被救、被救與救，哪怕這其中糾纏著無數難以說清的算計，在這單純的前因後果前做出抉擇的話……

她在艾斯開口前就先一步說出了自己的答案：“雖然我也不清楚在剛剛的混亂中陛下為什麽會救我一命，但……艾斯，我沒有你們海上那些恩仇相報的心理，我是商人，誰給我好處我就跟誰，所以我想不等到那一日，我是不會知道自己的答案的……”

人是依附著現實活著的。他了解這一點，只是……

“美拉達，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於個人的選擇。”他道，“而在於……塔西婭她的想法，如果我足夠尊重她的話。”

深黑的雙眸中映出她的影子，美拉達微微睜大雙眼，望著他瞳中的自己，眨眼，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涵義。

“我們沒有配合她的義務，艾斯。”她道。

“這不是配合，是對死亡的尊重。”他答。

——砰！

震耳欲聾的槍響打斷了這對吃瓜群眾的對話。

不過是發生在幾秒間的事情，美拉達回眸時恰巧望到在爭執中似是動了火的安娜斯塔西婭放下那把鍍金的□□，把它重新扔到了茶幾上。她還記得裏面的子彈只剩下兩發，而現在聽起來只剩下一發了。伊曼紐爾擡手像是要阻止什麽，終是晚了一步。廳堂中，哈巴涅拉王國的重裝步兵在短暫的混亂後發出金屬兵器相撞的聲響，空氣仿佛都有了重量。

正當她要轉頭看向另一邊時，卻被艾斯捂住了眼睛。耳邊聽到他的聲音，仿佛帶著早有預料的感慨：“你看，這世上沒有誰能欺負到她。”

那王|儲的死相一定十分難看。雖然她很想對艾斯說，如今自己對這種血腥的場面早已免疫了，但咬了咬下唇，還是沒能說出口。

安娜斯塔西婭擡高聲音，尖銳到在這個酒店的大堂中產生了回音：“怎麽，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可出其不意殺掉一國王|儲的人明明是她。

美拉達拉下擋在自己眼前的大手，果然，周遭的步兵們全部舉起了武器，直直對著沙發上的女人。出於角度問題，不幸的是他們也在攻擊範圍內。

伊曼紐爾難看的臉色終於表現了出來，開口道：“塔西婭，你……”

“收回哈巴涅拉王國王室的自治權，今日起托管給世界政|府，伊曼紐爾，你有什麽看法嗎？”她打斷他的進言，毫不畏懼地迎面直撞著指向她的槍口。

——。

伊曼紐爾皺眉，沈默地望向對面軍隊的首領。整個空間寂靜了數秒，甚至可以清晰聽到在場每個人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艾斯上前一步打破了沈默。他再次把美拉達護在這一觸即發的空氣之外，意外地以一個海賊的立場加入了這出對峙：“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出面接手這座島。”

這個世界的島國，無非分為四種：主權完整的，世界政|府的，公開站隊於革|命軍的，大海賊旗下的。

在這種時候把哈巴涅拉托管於“火拳”這樣的大海賊，似乎也不是什麽下策——作為緩解這場對峙的手段。

伊曼紐爾明顯稍稍松了一口氣，對艾斯道：“若是‘火拳’的話，也不是不……”

“你以為自己是誰？”安娜斯塔西婭漂亮的雙眸瞪向艾斯，打斷了伊曼紐爾搭建臺階的進程，刻薄道，“我剛剛說我要把這個國家收回來，你沒有聽到嗎，賤民？”

她胸口微微起伏，看起來是發了假火可卻用上了真氣。在伊曼紐爾看不到的角度，銳利的眼神仿佛帶著三年前分別時的那句警告——

——死人就要有死人的樣子。

可是最抱歉的是，他還活著。這點她比誰都清楚。

艾斯擡臂，把掛在頸後的帽子重新按到頭上，開口道：“抱歉啊，這只是一條合理的建議罷了，塔西婭。”

選擇權依舊在她的手上。然而……安娜斯塔西婭的手指微微用力摳著掌心，帶來些許的疼痛，然而……這種糟糕的感覺到底是什麽？

狠狠嘖了一聲，她終於瞥向那些哈巴涅拉王國的步兵，這些小螞蟻們恐怕連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誰都不知道吧……

“好了，塔西婭。”伊曼紐爾再次開口，在沙發旁單膝跪地，輕輕握上了她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拳頭，擡頭對他的陛下道，“不必與這種海賊置氣。我趕來之前已經聯絡好了海軍，現在他們隨時都可以進來鏟平這場叛亂，就按你說的……”他頓了一下，終於把話說完，“把這裏托管給世界政|府吧。”

已是棄子。

那步兵的首領滿臉驚訝地望向伊曼紐爾，然而就在下一秒，伊曼紐爾站起身打了個響指——

背上寫著“正義”二字的海軍沖了進來，當場繳械哈巴涅拉王國王室的軍隊。從肩章上看應上尉的軍人走到安娜斯塔西婭和伊曼紐爾面前行了軍禮。

啊……！這個人！

美拉達倒吸一口涼氣，她想起了這個人的臉。他明明是三日前封鎖這座島嶼的那群黑衣人的頭領！

……這哪裏是什麽聯絡的海軍，明明是……

艾斯皺眉，作為經常和海軍打交道的新世界海賊，自然對他們也算熟悉，可從未聽聞過這樣一位上尉存在……

他趕來時，翡翠海賊團副船長阿艹向他說過，在入夜的數小時內，那些封鎖島嶼的黑色艦隊換上了海軍的裝束。

如果是這樣的話……

螳螂捕蟬，後面的卻不一定是黃雀。

“艾斯，”美拉達在他身後叫了他的名字，尾音中帶著幾絲顫抖，“你明後天得接著幫我搬石頭哦……”

她很聰明，她知道這是最妥當地保護安娜斯塔西婭的方式：在她安全抵達“聖地”瑪麗喬亞前，作為這場刺殺的經歷者不離開事發地。時刻用自己本身提醒著曾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免得再有人從中作梗。就算她“翡翠女”掌控的金銀財寶還不夠格，同樣被攪進事件的還有她身邊的“火拳”。

前幾分鐘還在勢利地說“誰給好處就跟著誰”的商人，在瞬間就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不，或者說……在瞬間就判斷出了那個女人會給她不知名的好處。最起碼在剛剛關於查稅的爭論上，安娜斯塔西婭完全無視掉了她。

安娜斯塔西婭倒是沒在意這群海軍的真假，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雙腿，露出得意的笑容：“收拾一下，我們回去吧，伊曼紐爾。”

然後，走到自己的宰相面前，擡手撫摸上他的臉頰，擡頭吻上了他的唇。

——冰涼的雙唇，不帶有一絲一毫的情感。

不、是有情感的……

伊曼紐爾紋絲不動，盯著眼前的女人放開自己的下巴，後退一步，滿眼都是嘲諷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的決定，伊曼紐爾。”她溫柔地說了悅耳的話。

然而……她這是在挑釁，在諷刺他的失敗，在挖苦他的算計。

呵，不到最後一步，誰知道誰能笑到最後呢？

伊曼紐爾輕聲答道：“當然，塔西婭……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搞事，寫了個百合短篇，總統x邪|教主，有興趣可以去微博@許多朵朵大文盲，或者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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