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叫波特卡斯·D·艾斯。

可安娜斯塔西婭記得，大家口中反覆咒罵的二十年前那場“意外”的主角，名為哥爾·D·羅傑。

“不是姓‘哥爾’嗎？”她反問。

似是沒想到時至今日還會有對此抱有疑問的家夥——也由此可見，公開處刑那一日，這姑娘完全沒聽戰國元帥那一大段講故事似的描述——抱著某種異樣的無奈，艾斯聳聳肩，只是單純地重覆道：“是波特卡斯。”

這是他從母親那裏繼承而來的、無比重要的姓氏。

可出乎意料的是，少女並沒有深究。只見她有些嫌棄地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你愛叫什麽就叫什麽吧。”

潛臺詞明顯是一句十分粗魯的……關我屁事。安娜斯塔西婭從不會把自己的腦容量浪費在賤民身上。

這讓此時的他松了一口氣。但若能預見未來的話，艾斯覺得他肯定不會松這口氣。

因為數年之後，當他們的兒子都會擊劍之時，某日爭吵中他忍無可忍對她道：“塔西婭，你就不能好好叫我的名字嗎？”

那個女人“哦”了一聲，隨後楞在原地，僵硬地問了句：“火拳？”

“不是這個吧= =？”

“好吧，那你叫什麽來著，賤民？”她一臉理直氣壯，讓人想糊她一臉蔬菜沙拉。

——不過，以上都是後話了。

初識之時的今夜，艾斯的目的大概只有那麽一個，那就是他不想看這個“手滑”救了自己一命的人餓死在自家船上。弟兄間常說他經常沒有必要地太過有人性。海賊嘛、就算暴虐一些也不會有誰質疑什麽，可他認為這並不足以構成理由。

所謂的“自由”，不是刻意的放縱，而是不忘本心的隨性。

他輕咳一聲，掂了掂手中那籃面包，問道：“真不吃？”

安娜斯塔西婭氣急、猛吸一口氣卻不知罵什麽好。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很有惹她生氣的本事。在內心瘋狂地念叨N遍“要冷靜、要保持優雅”後，擡眸，硬是擠出了一句：“把你的人和你這賤民的食物拿遠點兒。”

她覺得自己的表現真是太完美了。要換做別人——例如那個瑪格諾麗婭宮——早就命人把這小哥拉下去槍斃一百次了，哪兒會像她這麽慷慨又善良。可對面的人顯然聽不懂她的話。不、應該說，對面的人完全找錯了重點。

“這樣啊……”艾斯一副了然的樣子，呼出一口氣，“既然不想吃這個的話，那你想吃什麽？”

安娜斯塔西婭：“……”她只想安靜地做一個世界貴族，離她遠點兒好嗎！！！

就在她準備擡手扇他之時……

咕嚕——

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然後，幾乎整張臉都黑了下來的安娜斯塔西婭聽到了身邊男子的一聲[刪除線]沒忍住的[/刪除線]輕笑。

“笑個鬼啊！誰允許你笑了！！”她努力壓著快要吼出來的音量用已經吼出來的語氣道，擡起右手，之前準備好的那一巴掌就結結實實地扇了過去。

只不過抓了一手的火星。

少女燙得小聲怪叫，蹲下|身捂著自己被燒得微微泛紅的右手說話都帶了哭腔：“疼……你是笨蛋嗎！賤民……”

“啊抱抱抱抱歉！”他把那籃面包放到地上，蹲下|身查看她那算不上什麽傷勢的傷，“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這是真心話。她那可怕的怪力和速度遠出乎他的預料，有那麽一瞬，他甚至不能確定若是在戰場上自己能否躲過她這一擊。

所以，局部自然化完全是先於思維的身體本能。

至於她信不信……嗯，她看起來可不像相信的樣子。

“夠了，我真是受夠了……”安娜斯塔西婭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帶著鼻音哼出聲，“好吧，現在是時候思考一下我想吃什麽了。”

“哈啊？”本以為又會噴一大長串，他有些反應不過來她的轉換。

“什麽是‘哈啊’啊，賤民。雖然人生中第一次體驗‘餓’的感受是不錯，但我可不想掛在這種糟糕的地方。”她還泛著淚光的雙眸瞪他，口中卻是理所當然的口氣，“扶我起來。”

“欸？”

“別‘欸’，把手伸出來啊。”她有些好笑地看著他的反應。

星空下，蹲在莫比迪克號的角落處的二人略顯狼狽。

他沖她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她把左手搭了上去，借力，踩著七寸的鞋跟站了起來。

此時的她並沒有多想，全當這是應有恩惠。但若能預見未來的話，安娜斯塔西婭覺得她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瞬間。

因為，這大概是她在這沒有盡頭的命運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單純地不帶有任何目的地去握他溫暖的手。

很多很多年後，當她緊緊去抓這雙手時，觸碰到的仿佛只是那層看不見也打不破的隔閡：連親生兒子都可以毫不猶豫利用的女人，還有什麽不能算計的呢？

——不過，以上都是後話了。

初識之時的今夜，安娜斯塔西婭的腦中盤算的全部都是剛剛的話題——她想吃什麽。

既然對方都這樣問了，那她不好好刁難一下也說不過去，她想。慢燉伊比利亞黑豬頸肉配焦皮五花肉和無花果汁？傳統烤帶骨眼小牛排配藏紅花燴飯和洋薊泥？48小時蜂蜜浸漬烤羊排配烤蘆筍和勃艮第紅酒汁？

……不不，這些都太普通了，根本算不上什麽刁難。她應該點一例只存在於故事中的、從未嘗過的東西。

“我呢，小的時候，曾經聽過這樣的童話，”她覺得自己簡直好心到不可理喻，竟然還親自給人解釋它的淵源，“皇後因為嫉妒公主的美貌，所以盡其所能陷害的故事。有一次，她把□□放進了某個食物裏成功把公主毒死了。那個呢……”

——“好像是叫‘蘋果’的樣子。”

她眨眼，盯著他等著看他出醜。

結果，卻換來他的大笑。

笑……笑個鬼呀！大晚上這麽大聲小心被投訴擾民啊餵！

蘋果，拉丁學名Malus pumila，一種植物。屬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薔薇亞綱薔薇目。果實多呈球形。通常為紅色、有時也呈綠色或黃色，味甜。

食堂，mess hall，人類活動場所。設於機關、學校、工廠等集體活動建築物內，為供應其內部人員就餐的非盈利性單位。通常面積較大，設有桌椅。

深夜，莫比迪克號食堂的電燈只開了一側。昏黃的光線打出不規則的陰影。

安娜斯塔西婭有些嫌棄地坐在木桌旁，指著桌上的某物問道：“這是？”

“蘋果。”坐在對面的男子眼角一抽，似乎已進入能少說就少說的狀態，回答了她。

“是嗎……”她扶著下巴，一臉懷疑，“它是這麽簡單就能拿到東西？”

“……不，其實它很普通= =|||。”

“等等，我要如何判定你拿過來的是真的、而不是騙我？”

艾斯：“……”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嗎！

“不過原諒你吧，我一向寬宏大量，就不計較這些了。”她撩了一下自己金色的發絲，手指上的戒指的大塊寶石折射出零星的碎光，她的手指帶著這些碎光指向另一盤，問，“那這是什麽？”

“那是直立生菜……”男子忍住捂臉的沖動，但終是沒忍住口中略帶諷刺的吐槽，“這種平民食物入不了您的眼還真是對不起啊。”

“不不！這個我還是知道的！”搖了搖自己的手指，像是發現什麽新鮮事物一般，安娜斯塔西婭有些興奮，“那個……紫葉天葵、三色甜菜什麽的！”

“……”這樣的對話好累，艾斯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形象，默默腹誹眼前這姑娘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開吃然後好放自己走人。

奈何安娜斯塔西婭看起來越來越精神，坐在那裏一動也沒動面前的盤子——哦，她這回倒是捏起叉子戳了戳另一個瓷盤中的東西，問道：“這個呢？這個是魚排吧？還真是寒酸的擺盤呢……”

他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極具惡趣味的想法：如果騙她一下，這位大小姐會不會輕信她從未接觸過的事物？

……不過，還是算了吧。有一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寧願施恩於精神病，也不要惹精神病。

猶豫了一下，他張口，卻怎麽聽都帶了幾分對她所作所為的嫌棄：“大半夜的，你就知足吧。”

這裏可是海賊船。也僅僅是海賊船而已。

金發少女盯了他半晌，鼻腔哼出聲，眨眨眼小聲道：“但是……它都涼掉了啊……再怎麽說這樣就讓我吃也太過分了吧……”

半夜從食堂的大冰箱中拿出的飯菜不是涼的才怪吧！

雖說他們白胡子海賊團對夜起吃夜宵這種事管得很寬松，但也沒寬松到允許半夜擅自開煤氣的程度。

可這位難伺候的前·世界貴族顯然不打算這樣買賬，她的口氣雖軟了些，但一副“老娘就是大爺”樣地坐在那裏，再接再厲道：“你不知道食材冷掉後口感會變得很糟糕嗎？別說肉類了，就連飲料和甜品都有最佳的品嘗溫度哦……而且，我還在醫學書上讀到過，裏面萬一生出什麽細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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