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一旦安靜下來，尤其是閉上了眼睛，耳邊的聲響都被放大了無數倍，桑蔻靠在身後的樹身上，冽冽的蟬鳴聲像是通過大喇叭綻放在耳朵裏。

吵人……卻又催眠。

等段岷找了借口，好不容易匆匆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桑蔻躲在一片樹蔭下昏昏欲睡的場景，他剛為桑蔻沒走而松一口氣，但下一秒目光又不自覺地凝住了，小姑娘生得是眾所周知的好看，五官玲瓏，粉腮玉面。

段岷見慣了她睜著那雙跟葡萄似的大眼睛時，像極了年畫裏抱著鯉魚的年畫娃娃似的古靈精怪模樣，倒是很少見得她這樣睡著時，安安靜靜和別人家的女孩兒一樣的乖巧。

“……”

段岷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他下意識地屏著呼吸聲，本來是想喊醒人的，但湊得近了，他才看清小姑娘卷翹的黑睫下一抹微微的青黑色。

小姑娘的皮膚本來就白得很，上回被劉秀鳳嚇得撲倒在地上時，手上磨破了塊皮，到現在留了些疤印子，在她白嫩的掌心上還顯得十分明顯。

段岷蹲在桑蔻身邊默默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小姑娘自己醒過來，遲疑間，段岷擡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日頭。

快要到吃午飯的點了，啾啾再不回去，只怕是要被家裏的長輩責怪了。

想到這兒，段岷不再猶豫，他先把小姑娘隨意放在地上的那本書拍了拍，塞回了自己的衣內兜裏。

緊接著，小少年的目光又落在了呼吸聲均勻的桑蔻身上。

……

“媽，床……在抖，地震了！”

在睡夢裏感受到顛簸的桑蔻先是皺巴著眉頭，但下一秒她想到了某個念頭，瞬間猛地驚醒過來。

醒過來後，桑蔻這才發現自己早不在了那棵槐樹底下，而她——

桑蔻的視線下移，只見她肉嘟嘟的兩只小手正牢牢地抓住一塊青色的布料，她正要吐槽這布洗得都快要發舊了時，忽然就聽見一聲：“醒了？”

小孩的聲音溫柔又沈穩。

簡直把桑蔻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卻不料失去了桎梏，下一秒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面仰倒而去。

騰空的感覺實在是不妙，桑蔻不僅嚇出了表情包，還發出了短促的一聲尖叫——之所以短促，是因為她雖然摔了下來，但身上一點疼也沒有。

桑蔻睜開一只眼，湊在她眼前的一張大臉，赫然是屬於段岷的。

只不過，這時候桑蔻壓根已經沒有心情去思考段岷為啥會背著自己，因為此時這小孩的臉色實在是不太看好。

桑蔻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段岷似乎卻動彈不得，她忙撲過去拉了小孩的手來看，剛才她摔下來時，是段岷用兩只手扶住了她的頭和背，緩沖了不少沖擊力，但他的手壓在這些碎石頭裏肯定疼得很。

“段岷哥哥，你怎麽樣？”

桑蔻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讓段岷的手背朝上，果不其然，他的兩只手不僅擦出了一塊血痕，路上的小石礫還嵌了好些在傷口裏，只看一眼，就疼得厲害的傷。

“我沒事兒。”段岷坐起身來，搖了搖頭，桑蔻盯著他那都有些白了的唇色，就知道這小孩是在故意強撐著。

桑蔻心裏頭的愧疚越發地濃厚了，她小心地把段岷扶了起來，又把他的手扶著，小心翼翼地不碰著他的傷口。

“別看啦，其實一點都不疼的。”

看著小姑娘那一臉的心疼和凝重，段岷忍不住出聲安慰，其實他這話也沒騙小姑娘，之前他媽心情不好時他經常挨鞭子，疼的感覺，卻是比現在這傷還要多得多的。

這小孩實在是懂事，還少年老成，桑蔻不禁就想起了之前她遇到過的一些熊孩子們，那時候的吃穿不愁倒是把人養得驕縱頑劣。

思緒一轉，桑蔻又看了段岷那還在努力沖她掀了掀唇角的樣子，她的心像是被泡在了腌菜罐子裏，酸酸澀澀的，如果不是遭受了許多磨難，他這才七八歲的小孩怎麽可能又怎麽願意會這樣地懂事？

桑蔻不願他受傷了還想著安慰被嚇到了的她，更不願段岷看出她對他的同情，於是她也輕輕笑起來：“段岷哥哥，啾啾不擔心，你也不要害怕，我堂哥他們平時也可調皮，也像現在這樣摔在過地上好多次，這種傷只要不碰水就好得可快了……”

聽著桑蔻奶聲奶氣的絮絮叨叨，段岷的眼神裏不自覺底浸滿了柔和。

帶著段岷回了家，桑老太早就回來了，她本來是想說一說一聲不響就溜出去了的小姑娘，可一瞧見段岷的慘狀，她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裏。

桑蔻趁著這間隙，連忙故意哭哭啼啼：“奶！剛才段岷哥哥為了扶住我，手被壓著了……”

桑蔻這一句話，頓時令本來有些不想讓段岷進屋子裏來的桑老太變了主意，她連忙扶了一把：“快快快，還杵著做啥？還不進來。”

因為桑老頭以前做過赤腳醫生，家裏面小孩也多，所以家裏時常備著一些基礎的藥，像這種殺菌消炎的藥也是有的。

桑老太利索地給段岷把傷口的小石子都夾了出來，上完了藥包紮好了，她這才看向在旁邊一臉緊張的小姑娘：“啾啾，奶奶是不是說過你不可以一個小孩跑出去？”

“桑奶奶……”段岷一聽桑老太這話，心裏不免一急，他剛要開口替小姑娘解釋幾句，卻被桑蔻打斷了話。

“奶，都是啾啾的錯，啾啾不應該去村子裏亂轉……”桑蔻垂著腦袋，很迅速地認了錯，她還故意把鼻子一抽一抽的，在外人看來像是小姑娘快要哭了的模樣。

桑老太一瞧小姑娘這樣子，這心裏自然就立即軟了下來，她把桑蔻一把摟進了懷裏：“哎喲，是奶不該這樣問我的乖乖，不哭了不哭了……”

是她忘記了，她的乖乖做了那樣的夢，咋可能不會想著在村子裏看看？

窩在桑老太的懷裏，桑蔻還不忘給在旁邊一臉焦急的段岷眨了眨眼。

別擔心，這是假哭。

段岷讀出了小姑娘這小模樣裏的言外之意，他眸子裏的神色一頓，放下了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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