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我也和那個赫萊爾有點關系的樣子。但是,”朝倉千夏站得筆直，看著對方黑色微蜷的發，偏了偏頭，啞聲說道：“我應該不是他。”

出現在腦海中的影像太過零碎，甚至其視角都來自於一個似乎一直圍著赫萊爾轉的存在，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影像裏的主角，永遠只有那個銀發金眸的六翼熾天使長。

可哪怕是神，大概都不可能時刻將赫萊爾置於視野中心。

雖然朝倉千夏似乎能夠感知到赫萊爾的情緒，但是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而且，我也不希望我是他。”心跳逐漸恢覆平穩的朝倉千夏望著天上緩緩飄動的雲，近乎呢喃道。

這些碎片加上朝倉千夏所知的關於路西菲爾的部分事跡，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赫萊爾的所作所為她大致能夠猜出一些。

天國有個熾天使長赫萊爾，路西菲爾卻音訊全無。加之同僚最初的冷淡以及最終赫萊爾在創世盛典毫不猶豫地帶頭墮化，赫萊爾大概是代替路西法走完了他應走的路，也無怪那個家夥說欠赫萊爾一聲對不起。

且不提赫萊爾的墮天動機是那個之前根本看不出來的傲慢，其中沒準有什麽隱情，但是他確實是導致讓一大批天使墮天的罪魁禍首。

天國三分之一的天使，一億三千萬多的天使。

為了追隨赫萊爾，他們選擇了墮天，選擇承受羽翼被染黑的恥辱，選擇接受失去神眷後周身被汙濁氣息環繞的生活，選擇面對來自地獄的種種惡意……

“他欠你們的東西，我還不起。”雖然赫萊爾心底的負罪感依舊縈繞在朝倉千夏的心中，但是，黑發黑眸的少女，相當冷淡地這麽說道。

“……他從來都不欠我們什麽。”貝利亞直起身看著朝倉千夏，否定道，“我們是自願跟著赫萊爾墮天的。”

他見朝倉千夏努力裝出一副冷然姿態 ，卻滿眼都是愧疚的模樣。嘆了口氣，單膝跪在少女身前，繼續說道：“雖然別西蔔帶著那些不清楚實情的墮天使選擇了效忠路西法，可是我們還記得赫萊爾。我也確定，我希望效忠的對象，不是那個光耀晨星路西菲爾，也不是那個地獄魔王路西法，只是那個會偶爾嘴裏說著希望能像我一樣悠閑卻拼命工作的赫萊爾。”

“他只還沒有接受我的忠誠，”貝利亞看著朝倉千夏茫然的眼，這麽說道，“真要說欠了什麽的話，他只欠我們這個。”路西法把鍋接走了絕大部分，但是他們幾個記得赫萊爾的，也就只有別西蔔，選擇了效忠路西法。至於這之中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被形勢所逼的無奈，他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除了他和利維坦，也許再加上個薩麥爾還在默默地等待赫萊爾的再次出現外，現在的阿斯蒙蒂斯他們應該已經不願再被束縛了。赫萊爾消失的時光，實在是太過漫長了。加之路西法咬定赫萊爾不會再次出現，他幾乎都已經等的絕望了。可幸好，他最終還是等到了。

“你真奇怪。”朝倉千夏只覺得眼中泛起霧氣，心知再次被赫萊爾的情緒影響的她閉了閉眼，冷聲道，“明明已經清楚自己是被騙下了界，卻還是希望能向一個騙子獻上忠誠。”

朝倉千夏惡意地彎了彎嘴角，語氣無比惡劣，心底卻滿是荒涼：“哪怕已經成了墮天使，都還是那麽單純好糊弄嗎？”

話一出口，朝倉千夏自己就先皺起了眉。還沒等她整理完自己的思緒以及那些莫名奇妙的情緒，就聽到貝利亞相當坦然道：

“是啊。”

貝利亞看著逆著陽光，面容模糊的黑發少女，卻似乎看到了那位身著華服，銀發金眸的熾天使長。

他是想過反抗的。貝利亞再次意識到了這一點。

心底的酸澀逐漸蔓延，在地獄的這些年見識過了那麽多表裏不一的七罪之一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裏滿是自嘲。

你看，你把我寵成那副模樣，我又怎會想到去顧慮你曾經與我獨處時洩露出來的那微不可查的情緒。枉我自認你我關系最好，到頭來，也不過是我的自以為是罷了。

雖然你不希望我還是一如當初那般好騙，但是我還是覺得曾經的我是最好的。對外界的任何事都毫不在意，滿心滿眼都是你，最大的煩惱只是你又被米迦勒纏住的那段時光，是我最希望回到的過去。

對，哪怕已經知道那時候的你是何等的掙紮，我也是這麽希望的。你瞧，我到底是成為一個自私自利的墮天使了。

“盡管你說你不是他，但是我既然認定了你，你就不要想著再次留我一人。”黑發青年的眼眸難得完全睜開，眼中的執念甚至逼得朝倉千夏微微後退了一步。

是了，就算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可他拋棄熾天使的潔白六翼，放棄能天使長的榮耀，背離神的光輝，為的只是能夠一直呆在赫萊爾身邊。天使心中最為重要的只能是神，可在他心底住進另一個身影後，他就不應該繼續作為天使生存下去。因此，他才會第一個回應赫萊爾，第一個追隨他自天界墜落。

雖然最後，赫萊爾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給他。

“……我不是他。”朝倉千夏放在身側的雙手悄悄攥緊，輕聲道。

哪怕她曾經可能是赫萊爾，現在，她也不可能再是他了。

“我知道，你現在是朝倉千夏。”貝利亞嘆息道，“可對於我來說，你還是他。”

“……”面對又一個喜歡自說自話的家夥，朝倉千夏長出一口氣，她放棄般將壓抑下去的赫萊爾的情緒釋放出來。堵不如疏，就讓她稍稍任性一回吧。

無論是那些美好的讓人想要微笑的，抑或是那些痛苦的讓人徹夜不能寐的記憶，全部蜂擁而至。

哪怕被當做記錄放在最深處，哪怕決心想要遺忘，他終究還是心存眷戀於歉疚。

“……你知道嗎，那個時候，你真的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黑發少女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她低低地笑起來。

“那個時候你不斷地找米迦勒麻煩，神已經暗中詢問了我數次。”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全裝作茫然不知。

“……”貝利亞眼睛一亮，雖然說的話是算舊帳，但是這是朝倉千夏第一次承認自己就是赫萊爾，不僅如此，就連說話的語氣，都無比地接近當初的那個天國副君。

“我不得不找到你試圖讓你安分點，可你還得寸進尺要求過多。”一半是因為貝利亞需要變得更加懶惰，另一半，則是因為他確實相當喜歡貝利亞。

“你偷懶也就算了，還捎上了我，讓我不得不每天熬夜加班。”少女眉頭微蹙，看著貝利亞略微心虛的表情，嘴角微彎。

“為了這事梅塔找我談了很久，說不能慣著你。”少女姿態優雅地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貝利亞坐下。她偏頭看著身側的青年，眼中的情緒如霧般被籠罩住。

“最讓人生氣的是你把所有事都推給了拉斐爾。如果不是你，他的修煉程度足以讓他在第五個星紀年升翼。”少女的語氣中滿是抱怨，貝利亞卻悄悄湊近了點，一言不發，只盼能多聽她說些話。

“可是——”她話鋒一轉。

“和你一起休息的時間，我真的很快樂。”少女的眼眸微瞇，眼神變得無比懷念。最初出現在水晶天的時候，被神介紹給諸位熾天使的時候，被米迦勒狠狠地盯著的他其實相當的無措。只有貝利亞，那個懶懶散散的紫眸青年，看向他的視線，沒有怒意，沒有好奇，沒有打量，宛如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存在。

他的所作所為必須嚴格遵照路西菲爾，光耀晨星的標準。因此，在天國初期的發展階段，他忙的腳不沾地，卻還要保持溫和的微笑。當然，那個時候的他，其實覺得沒什麽不好的。事情越多，他吸收的知識就越多，參考的範本就越多……仿佛一個機器一般，冷酷地思考著利得。

當他因為神關心到這件事，不得不去貝利亞的寢殿要求對方安分一點後，他確實因為貝利亞古怪的問題不知所措了下。因為，作為熾天使長的他，並不應該知道何為偏袒。可他最後，卻不知出於什麽心態，提出了那個請求。大概是因為，對方在會議上睡覺的時候，看起來真的睡的很香，他認為對方有特殊的休息方式也說不定。

事實恐怕也正是因為如此。

“我要對你說聲謝謝。”少女的眼眸柔和，“那段時光，是我值得珍藏的回憶。”

貝利亞這個熾天使中的奇葩，幾乎拉著他睡遍了恒星天所有能夠躺下的地方。從噴泉邊的躺椅，到蒼天大樹上的某根枝幹。但不得不說，他在貝利亞身邊，總是能進入深眠狀態。

怕也是因此，工作效率得到提升的他雖然縮短了工作時間，但事情也總是能按時完成。貝利亞這個天使，真的很不可思議。

“那個時候的事，我很抱歉。”少女看著貝利亞，露出了和當年的赫萊爾一樣的表情，她眉心緊蹙，卻仍舊勉強嘗試著露出笑容。

雖然被貝利亞原諒了，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天堂和地獄，沒有親身去過，是無法意識到兩者的差距的。除去那些因外界誘惑墮落的天使外，大部分跟著他一起墮入地獄的天使，不過是為了追隨他罷了。墮天過程中的痛苦，被當初最為厭棄的魔氣包裹的惡心感，身體快速衰老的恐懼……這些都是他帶給他們的。

因為曾悄悄去過地獄，他清楚地知道，那種環境，對於天使這種生物來說，是多麽的難以承受。哪怕是墮天使，多年積累下來的習慣，也會讓他們無法忍耐。

是他讓他們失去了溫暖光明的歸宿。

這種東西實在是太難以衡量了，天國三分之一的天使，一億三千萬多的天使。

倘若貝利亞不曾出現的話，也許他可以將自己永遠縮起來，沈睡在意識深處，管他什麽路西法米迦勒。可偏偏，是自己最為歉疚的家夥湊了上來。

如果是現在的朝倉千夏的話，她大概是絕對不會讓那些天使墮天的。哪怕是光暗秩序混亂會導致世界末日，想必她也不會在意。問題不該是出在造物主耶和華身上嗎？她大概只會希望，陪著那幫無憂無慮的孩子，開心地度過每一天。

可惜，沒有如果。

事已成定局，墮天是不可逆的。

“效忠什麽的，我沒有這資格。”

你們曾待我那樣好，我卻讓你們墜入地獄。

“對不起。”

你們認為存在過的赫萊爾，從來都是個幻影。那些過往種種，哪怕存了真心，其中也必包含無數假意。

“我知道貝利亞你是個好孩子。”少女側身環住貝利亞的脖子，給了他一個擁抱。她的聲音十分輕淺，“你很善良，所以選擇了寬恕我。”

“但是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很高興能夠和你再見一面。”

“願你的前方，一片坦途。”

發絲漆黑的少女不理會貝利亞的任何反應，她閉上眼，屬於赫萊爾的那份情感以及記憶逐漸下沈，連個泡泡都不曾出現地，沈入心湖最深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