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怪與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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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醫院的路上,程央一直抱著他, 起初遲嶼還有點意識, 想拿他沾了血的手碰一碰他的臉,安慰他別擔心, 沒傷到要害, 無非就是疼了點, 但因為從這裏開出去時車有些顛簸, 幾次都沒能如願。

程央垂下視線看了他一眼,遲嶼朝他笑了笑, 程央抓起他的手, 掌心貼在了自己臉上。

這一舉動讓遲嶼血不禁一熱, 下意識就往他身上貼去, 程央感覺到後抱的更緊了點,遲嶼貪婪的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可惜沒能堅持太久, 很快他就因為失血加上疼痛, 漸漸扛不住暈了過去。

遲嶼醒的時候不出意外的發現自己又已經在病床上躺著了, 心裏一瞬間有種說不出來的無力感與厭煩情緒,這一年他因為大大小小的傷跑了不少次醫院,實在對這地方產生不了任何好感。

不過想到過年前那次, 睜開眼睛看到程央就坐在他床頭等著他醒來的意外,又覺得適當的脆弱也不全是難以忍受的壞事, 至少確實是從那之後,程央給他松了條口子, 盡管縫隙不大,卻也足夠他這樣一個人在他身邊安然的待著。

而他要的不過如此。

就是不知道這一次……

算了,用這些去要挾程央或者讓他覺得心疼也好,愧疚也好始終都不是他的初衷。

何況……這點苦肉計不說別的了,這次能功過相抵讓程央不生他氣,就已經算是運氣了。

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床邊坐著的人不是程央,而是趙雙晴。

“醒了。”趙雙晴站起身,“感覺怎麽樣,疼嗎?”

遲嶼朝她露出個虛弱的笑來,幹啞著嗓子,“還行,死不了。”

看他這副樣子,趙雙晴既有些心疼,又實在氣不打一處來,瞪了他一眼,“嘚瑟吧你就,看你還有幾條命折騰,我去喊醫生過來。”

“他呢?”遲嶼沒受傷的那只手撐了下床,牽動了另一邊的傷口,又痛又麻,滋味實在不好受。

“好好躺著,誰讓你亂動了,還嫌不夠疼是吧。”趙雙晴看他臉都白了,趕緊制止他坐起來。

遲嶼目光不甘心似的,在房間裏轉了一圈,連門外都沒放過,最後重新看向了她。

“找那個叫程央的是吧。”趙雙晴很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回去休息了,在這邊待兩天了,你不心疼我還看不下去了呢。”

遲嶼猜她可能是看出了點什麽,不過他無所謂,趙雙晴思想比遲海東開放,應該也沒當回事。

聽說程央只是累了,他松了口氣,身體慢慢又躺了下來。

趙雙晴出去前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吃想喝的,她一會讓人送過來。

遲嶼搖了搖頭,問護士要了兩片止疼藥。

下午的時候付進和蔣明陽過來了一趟,陪著他坐了會,從他們口中得知,那天程央應該放下電話,就沒有任何猶豫的報警了,警察後他一步過來控制住了程林生,現在人已經在看守所裏了。

遲嶼從跟程樂有接觸開始,就知道了程林生的存在,也知道他一直在騷擾他們,於是他主動找到他,提出願意每個月給他錢,而前提是讓他放過程央。

程林生一開始雖然有所懷疑,但在金錢面前這點疑問顯然微不足道,一筆交易就這麽達成了。

開始的幾個月相安無事,遲嶼隔一段時間就把固定的幾萬塊打到程林生的卡裏,多數時候則是直接給現金,可隨著程林生嗜賭成性,有了後臺後膽子更是越來越大,缺口自然也越滾越大。

遲嶼想過報警,但那畢竟是程央的父親,他想等他和程央的關系沒那麽僵的時候,再把事情都告訴他,讓他做選擇,他這邊有程林生吸毒和容留吸毒的證據,讓他去他該去的地方自此再也夠不著他們並不難。

只是他沒想到,在毒隱的控制和金錢的欲望面前,程林生居然連這麽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做的出來。

他挑程樂下手,是因為程樂善良心軟,但對他和程央來說,程樂卻正好是他們之間的心結所在,好在他沒事,遲嶼想到程樂如果再因為他有什麽意外,程央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

不過,程央現在會不會原諒他的莽撞和隱瞞其實也難說。

遲嶼再次醒過來已經是傍晚了,窗簾沒拉全,隱約能看到外面暗沈的天……和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正批改試卷的程央。

一張張快速的瀏覽過去,翻頁時幾乎沒有聲音,改好了的那些,被他放在遲嶼腳旁邊的被子上,已經有了整齊的兩疊。

快要臨近期末,學生們課業重了的同時,教師的負擔也增加不少。

遲嶼沒有說話,就這麽安靜的看著他,止疼藥的藥效應該是過了,傷口疼的他有些難以忍受,但他還是克制住了沒有發出聲音,直到過了一會,程央習慣性的擡頭,視線跟他撞到了一起。

“醒了。”他把卷子對折起來放一邊,“餓嗎?”

遲嶼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餓也吃點,你小姨剛走,她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程央站起來,把旁邊櫃子上放著的兩個保溫盒打開,試了下溫度,還熱的,他上前來扶遲嶼稍微坐起點身,把飯菜擺好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遲嶼不太有胃口,但還是用好的那只手握著勺子勉強吃了點。

傷的是右手,左手因為會拉扯到傷口,用起來有些費勁,一頓飯他吃了很久,吃出一身的冷汗,他沒喊程央幫忙,一是餵飯什麽的他相信以程央的性格做不出來,二來他也沒這麽嬌氣。

不過如果程央真能這麽照顧他,他還是很樂意的。

後來大概是真看不下去了,程央端起湯送到了他嘴邊。

遲嶼吞咽的動作很慢,但還是一滴不剩的全喝了下去。

吃完他說想靠一會,程央喊護士過來換藥,換完他重新坐回去,遲嶼問他程樂怎麽樣了。

“受了點驚嚇,還好。”程央沒什麽情緒的說:“自己的爹是什麽樣的人,他應該有心裏準備。”

如果程樂連這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沒有,那這次也沒什麽好抱怨的,就當是教訓了。

遲嶼不知道該說什麽,程央的果決和冷硬是他的經歷賦予他的,但作為一個差點把事情搞砸的人,他卻不能從他歸咎於自己的態度裏獲得任何寬慰。

“對不起。”他看著他,眼裏流露出深深的歉意,“這麽大的事,我不應該瞞著你的。”

“你確實應該先跟我商量,程林生這個人你不了解,他沒有你想的那麽好對付。”

“這次是我考慮不周,以後不會了。”遲嶼手伸過去,輕輕勾了勾他的食指。

程央在擔心,但他不敢說是替自己。

他放低了聲音,“你要覺得不解氣,就多罵我幾句,現在你說任何話,我都保證能聽進去。”

沈默了一會,程央慢慢抽出手,似乎是有些無奈,“我沒有怪你,但以後別這樣了。”

程央出去接了個電話,付進打來的,問他遲嶼的情況。

又不是什麽重傷,下午還剛來過,付進自然知道不可能有什麽新情況,他其實主要就是來叮囑一下程央,讓他看在他的面子上下手輕點,遲嶼這傻逼是該罵,但能不能等他稍微好點了再罵。

他這人吧,自尊心強,心態又差,雖然不會真有本事跟程央吵起來,但回頭一難受一委屈,再把自己給憋出什麽新的毛病來,尤其是在目前這種他做什麽蠢事付進都不覺得驚訝的情況下。

程央知道付進是故意說的誇張好讓他心軟,不過他現在確實不怎麽有脾氣,尤其是在他回到病房,看遲嶼盯著面前的墻在發呆,手裏給他削的一片蘋果已經氧化發黃了都不知道吃的時候,就更不覺得自己真能罵他點什麽。

他走過去,替他把蘋果扔了,遲嶼回過神來看著他。

“程樂的事,我還是要謝謝你,就算沒有你,程林生早晚也不會放過我們,所以別多想了。”

程央的態度始終不算嚴厲,但這件事上對於他的擅做主張,其實他有任何情緒遲嶼都能理解。

唯獨他的目的……

“我之前說的話你相信嗎?”

程央擡起頭,“說什麽?”

遲嶼淡淡笑了笑,“說我這麽做不是為了讓你謝我,也不是想以此為要挾好讓你原諒我,我只是想幫你,想讓你過的輕松點,不想看你一再被拖累,你那麽好,不是該過以前那種生活的人。”

“所以程央,你不用覺得欠了我什麽,你還是你,我們的關系也還是這樣。”遲嶼略微移開視線,“何況現在,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他要是還有多餘的矯情抱怨,那就是以前的苦還吃的不夠深刻。

程央看著他腳邊的卷子,有一會沒有說話,再開口時他問:“他欠了你多少?”

遲嶼顯然沒想到他會因為他幾句話聯想到這個,他撐著手想坐起身,“我不是這個意思……”

程央制止他,“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我可以不欠你人情,因為我沒要求你為我什麽做。”

遲嶼楞了楞,顯然對一個總是把人情看的格外重的人來說,這樣的話讓他感覺到意外。

“錢他現在肯定還不出來了,而你的損失又是因為我,所以一碼歸一碼,這筆我會跟你算清。”

遲嶼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馬說:“可我現在一點都不著急,我們等以後再算行嗎?”

“等你這次出院吧。”程央說著看了他一眼,“我也不著急。”

後面一兩個小時兩人沒再說話,程央繼續批卷子,遲嶼把手機拿出來,簡單的回了幾條微信。

隨著放在他腳邊的卷子越來越多,遲嶼數了數,連他手裏的一共九大本,程央這學期帶了三個班,那就是整整三套,正常情況下他今天應該是有晚自習的,看來是請假了。

“回去吧,你明天還有課。”遲嶼說。

“再過會。”程央說:“等你睡了後,你現在困嗎?”

“有點。”遲嶼嘴上說著,人卻一點沒動。

又過了一會,最後一本也改完了,遲嶼縮進被子裏,程央起身收拾了東西,“我明天再過來。”

“程央。”遲嶼在他走之前叫住了他,“你還記得,你以前那次住院嗎?”

“嗯?”

“那時候我們還不熟,在你家裏,你怕我因為你受傷,所以替我挨了你叔叔那一下。”遲嶼看著他,頓了頓,“那這次呢,這次你擋在我面前,是一樣的原因嗎?”

程央一直沒有說話,似乎這個問題把他難住了,他想了很久,到最後也沒有給遲嶼一個答案。

他如果說是,那不是遲嶼想聽的,說不是,遲嶼會想要知道一個人為了他如此奮不顧身的理由。

而他什麽都不說,在遲嶼看來,或許就是目前,他能從程央這裏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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