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摔與不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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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錦原早上醒的時候,隔壁程央已經去學校了, 高二年級還不用寒假補課, 今天是最後一天。

他昨天晚上回來的,下大雪高速封路了, 沒有大巴, 家裏人也沒辦法過來接, 看似無奈卻又自然而然的, 他給程央打了個電話。

聽說他還沒吃飯,程央特地下了碗番茄雞蛋面在家裏等他。

姚錦原到了後以為程櫻和程樂也會在家的, 沒想到聽程央說他倆今年要二十八才放。

而且閑聊時知道他們明天還有場家長會, 程央因為要去市裏閱卷走不開, 臨時跟班主任請假了, 姚錦原一聽,當即表示那怎麽行,以前就算了, 現在都高三了, 家長會一次比一次重要, 關乎兩個小家夥的前途,程央是哥,他也是哥, 幹脆自告奮勇的表示他可以代勞。

第二天早上程央很早就起來,做了四五個菜放保溫壺裏, 中午讓姚錦原帶過去,他們現在每兩個星期回來一次, 中間不放假,不少家長會趕在周六周日去給孩子送飯,有些住宿的甚至隔三差五就會送一次,這些程央都知道,只是因為周末經常有補課或者別的事情,他還一次都沒去過。

有時候程央覺得作為家長,他盡的最大的努力,就只是花了點力氣,把他們養大了而已,除此之外的關心與責任,因他能力有限,做的並不夠格。

姚錦原拎著大包小包,順路又買了不少零食和水果,他聯系程樂,約好三人在食堂匯合。

程央做的飯菜分量足夠,應該是把他那份也算進去了,只是他忘了姚錦原剛從學校回來,一樣被食堂大媽和後門外賣虐的胃裏寡淡,此時面對家常菜,尤其還是他程老師親手做的,抵擋力瞬間為負,一頓下來他一個送飯的,吃的比程櫻程樂還多,吃到後來撐的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於是下午他盡職盡責的在兩個班級之間來回,聽各科老師先分析綜合成績再醞釀考前動員,聽到後來姚錦原覺得,其實他來不來開這趟家長會都不重要,因為程央把他們培養的足夠懂事,也足夠優秀,連班主任都說了,除了後面填志願的時候讓家長多操點心,別的目前以他倆的自律完全可以應付。

結束後走出校門,姚錦原心裏突然有些不是滋味,程央沒有跟他說過,但他家裏的情況他隱約知道一點,他們沒有父母,而且好像是從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這麽多年一直是程央在帶他們。

帶的時候是已經成年了還是沒有,姚錦原不知道,他唯一記得的,是他入學的第一天,程央以班主任的身份走進教室,至今仍清楚留給他的第一印象,除了瘦還是瘦。

那時候程央真的太瘦了,背轉身在黑板上寫自己名字和聯系方式時,蝴蝶骨支棱下的襯衫空蕩蕩的,仿佛裏面只剩下了一副骨頭。

也就最近一兩年才有好轉。

他為這樣一個家付出了多少,在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身上,也許根本連想象都無法想象,這讓姚錦原驀的有些心疼。

他覺得自己在一些事情上的想法與處理方式,可能都過於武斷和自私了。

也許……他應該試著往程央身邊再走近一步。

他想照顧他。

不是因為同情他的遭遇,純粹是因為喜歡他,一直都喜歡,所以想要照顧他,想對他好,想讓他開心,讓他活的更容易一點,最多是他的遭遇,讓這種想要照顧的心,變得更加迫切了而已。

姚錦原發消息給程央,問他晚上什麽時候回來,他買了菜,要是早的話,他現在就先回去煮上。

等了一會程央沒回他,他三兩步沖上樓,決定不管怎麽樣,這麽冷的天幹脆一鍋亂燉好了,多放點大骨,再涮點蔬菜……正想著,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視線清晰的瞬間他已經沖到了房門口,卻被那裏靠墻站著的一個人影給嚇了一跳。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他,一樣有些猝不及防,他側過身站直,很快收斂起一時的錯愕,目光先是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接著看向他手裏,眉頭隨之緊緊皺起,“怎麽又是你?”

這人姚錦原見過兩次,當然不會把他給忘了,知道他是程央的高中同學,不過那天在樓下,兩人之間古怪的氣氛,又讓他不太確定他們關系到底如何。

只是,正常會有人在一個高中同學樓下一站就是一晚上嗎,這個人還是同性?

所以姚錦原之前就猜測過,他和程央之間關系很不一般。

具體不一般到什麽程度,他有些不太敢想。

不過本來就是讓他介意的存在了,第一次正式相處還如此的不友善,姚錦原自然也很不客氣,直接沒理他,繞過他往門口走去,那人卻擋在他身前,“程央呢?他去哪了?”

突然離得近了,感覺到對面呼出來的熱氣,似乎熱的有些不正常,起初姚錦原以為他臉色慘白裏透著潮紅是因為喝多了酒,或者在這陰冷的樓道裏坐久了凍出來的,這時卻沒聞到半點酒氣,身上越靠近便越是能感覺到一股比他還暖的熱意。

不過他無意去追問他到底什麽情況,又有什麽難言之隱,他伸手推開了他,“不知道,借過。”

遲嶼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自然不可能這麽容易放他走,他緊跟一步,“你跟他究竟什麽關系?”

“這話該我問你吧。”饒是姚錦原再好的脾氣,被一個陌生人這樣連番質問,這時候也難免有些動怒,他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他,“同樣的話我剛才也想說,怎麽又是你,你跟他什麽關系?”

“他沒跟你說嗎?”遲嶼問。

姚錦原被這一句問笑了,“說什麽?你是覺得他需要向我解釋你呢,還是你值得他對我解釋?”

“你跟他能有什麽關系。”遲嶼看著他,像是自言自語,“你不過就是他的一個學生。”

“確實。”姚錦原點頭,“我認識他的時候不巧是他的學生,不過現在……”他把鑰匙拿在手裏轉了兩圈,“我已經畢業了,而且就憑這個,我至少可以肯定的說一句,不會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所以不管你是誰,都麻煩讓一下,我現在要進去給他做飯了。”

遲嶼知道他在故意氣他,可他一個連程央家門都進不去的人,看到有人拿著特權在他面前耀武揚威,就好比班級裏明明比別人更努力,卻總得不到老師的嘉獎一樣,他難以抑制的妒意橫生。

他試著去抓,卻撲了個空,只能拿眼睛緊緊盯著,“他給你的?他為什麽會給你?”

因為和像你這樣要在樓下等一個晚上的人不一樣,姚錦原很想這樣嗆回去。

沒說出口是因為程央沒有給他再多的底氣。

又或許是他想到,現在他和這人唯一的區別,竟也就只剩了這麽一點。

想到這,姚錦原不打算再跟他糾纏下去,他略微用力,把人往後面推了點。

還以為那人身材跟他差不多,態度又這樣蠻橫無禮,至少不會這麽容易讓他得手,沒想到只是這麽不輕不重的一記,就把人直直推幢在了身後的墻上,力道沒有任何抵充,以至於發出很大的摩擦碰撞聲,要麽不經防備,要麽身體沒力,姚錦原看他腳步明顯虛浮,猜想多半是因為後者。

這讓他不禁皺眉,“你在這等多久了?”

“他什麽時候回來?”遲嶼右手撐著墻,勉強把身體站穩。

“你自己不能問他嗎?”現在通訊這麽發達,要找個人還不容易。

“所以我猜你跟他關系不好吧。”姚錦原看了他一會,說。

“他不回消息不接你電話,你才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要跑來這裏幹等。”

遲嶼一下被戳中痛處,剛還姿態強勢,張牙舞爪的覺得對面的人不過如此,可一推之後靠在墻上,他佝僂著背略微低頭,連眼眶周圍都泛著一圈紅,“那你呢,你又在打什麽主意?”

“他不可能選擇你。”他說。

姚錦原心裏的揣測被坐實,原來程央真的是。

對他而言最實質的障礙已掃除,他應該高興才對,可心裏有個聲音卻不受他控制,背道而馳的想要應喝眼前這人說的話,程央不可能選擇他,他就算是,他知道他的心思,他也不會選擇他。

他一直以來的態度難道還不能說明什麽嗎?

那他會選誰,眼前這個看上去可憐兮兮只會死纏爛打的人?

“那就一定是你嗎?”姚錦原笑了笑,“未必吧。”

這次他回來,覺得程央似乎又清瘦了點,原來不是錯覺。

是因為這個人嗎?

像之前他等在樓下那次,程央整晚都無法安睡,所以才一直精力不濟,連宋業都發消息給他,說程老師最近上課頻頻走神,擔心是有什麽事情。

“就算爭取不到,也沒有拱手相讓的道理,我會堅持。”姚錦原說:“但我堅持我的,你能給他什麽,你有想過嗎?”

“你的出現如果帶給他的都是痛苦,你覺得你還有出現的必要嗎?同樣的你如果真的在乎他,難道不應該尊重他的選擇,由他自己來決定他想要過的生活?”

“程老師他值得更好的人來照顧與對待,這個人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唯獨不會是他。

遲嶼勉強撐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眼裏是灼滿了霧氣的焦慮,“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的出現對程央來說,真的就只有痛苦了嗎?

對著他發洩了這麽久,他心裏對他的恨意,難道還是一點都沒有減少?

他那麽恨他,對過去始終無法釋懷,所以比起別人,在他這裏,他永遠得不到他想要的生活?

遲嶼上前抓著姚錦原的手,“他真的這麽告訴你的?”

“是又怎麽樣。”話已至此,再多的糾纏令姚錦原無比心煩,他回身猛地推了他一把。

遲嶼腳下一個趔趄,退了兩步剛好踩到樓梯邊緣,想抓扶手沒抓住,一個後仰便摔了下去。

姚錦原嚇的臉一白,忙扔下手裏的東西追過去,人摔在樓梯中間,頭擦著墻壁倒在地上,已經不動了。

而就在他這邊飛奔而下,想要去查看情況時,樓下有人飛快的跑上來,聲控燈在剛那一下動靜裏不知道閃了多少次,程央蹲在遲嶼身邊看了會,然後彎腰一下抱起他,轉身往樓下跑去。

姚錦原楞了兩秒,忙追了上去,“他應該有車。”他喊住抱著人往小區門口跑的程央。

程央停下來,姚錦原在遲嶼外套口袋裏摸到車鑰匙,車就停在樓下,他過去開了門,程央把人放在後座,一起坐了進去。

姚錦原開車,全程程央除說了一句“他發燒了”外,沒有再出過聲,姚錦原從後視鏡裏看他,程央全身都像是籠罩在一層讓人看不清的疲憊裏,目光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抓著遲嶼衣服的手卻泛著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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