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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站與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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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每學期末固定的家長會,程央這還是第一次被程櫻的班主任單獨叫去學校談話, 理由是早戀。

程櫻學習還行, 一直保持在班級前五,比起英語常年六十分不到的程樂, 確實讓程央少操心了不少, 高考如果正常發揮, 考個好點的一本學校不成問題。

然而最近這段時間, 尤其是新學期開始後,連續的兩次月考成績下滑明顯, 班主任找談話了幾次無果, 多留了點心才發現是和班裏某個男生談戀愛了。

因為是女孩子, 班主任喊程央過去, 私下叮囑了幾句,讓他回去跟她好好談談,現在時間緊迫, 更要分清主次, 高考說是說還有那麽多個月, 但同樣是當老師帶過畢業班的,知道對學生來說,這差不多就是最後的時間了。

班主任把這兩次的排名表給他, 稍微分析了下,跌的還不算太厲害, 及時調整好狀態應該問題不大,看程央面色不愉, 她安慰表示如果他這邊有要求,可以替她換位置,換班級也行。

程央謝過她,出來後去程櫻班上,學生們都在晚自習,程櫻位子靠窗,他走進去敲了敲她桌子,示意她收拾好東西先跟他回去。

程櫻臉色有些發白,一聲不響的在周圍註視的目光中,把書胡亂塞進了包裏,跟著出了教室。

公交這時候已經沒了,兩人走路去地鐵站,程央走在前面,程櫻亦步亦趨的在後面跟著,她不太敢說話,只能不時的拿目光瞟兩眼程央的背影。

路程過半時才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程櫻靠近點,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一聲,“哥……”

“哥,我錯了。”程櫻委屈巴巴的咬著下唇,“我以後不這樣了,我跟他分手,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見程央還是不理她,程櫻緊追上去兩步,抓著他手臂晃了兩下,“真的,我保證明天就分,不行今天晚上,等下我就給他發消息,當著你的面發,以後都不和他來往了行不行……”

程央雖然嚴厲,但很少像這樣生氣不理人,程櫻有些怕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只差要哭出來了。

程央在心裏嘆了口氣,慢慢停了下來,臉上表情卻沒松動,“上次你晚回來,也是跟他在一起?”

程櫻低頭沒活說。

“跟我撒謊?”程央聲音一沈,周圍環境悶熱,氣氛自然而然的有些壓抑。

“沒……”程櫻立馬說:“我就是怕你擔心,才說是跟同學,那時候……也確實只是同學。”

“到哪一步了?”

程櫻下巴都快戳胸口去了,吱嗚了半天才說,“前天,剛,剛牽了個手……”

幾聲悶雷響過,雨點由小到大,很快砸了下來,程央拎著還在懺悔的程櫻到一處屋檐下躲著。

他確實有些生氣,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和程樂能上到現在的學校有多不容易。

當初在二附小入學,是靠的陶志泉的關系找人辦的,後來由於他的決定,不得已退了,一段時間裏,兩人跟著他東奔西跑,加上沒到法定年齡程央拿不到監護權,上學的事就這麽耽擱了。

那一年程央白天要在廠裏上班,只能晚上回去後拖著困頓不堪的他倆,對著課本手把手教。

所以比起同齡人,他們其實少上了一年學,這點程央心裏一直有愧,如果不是他的原因,正是受教育的年紀,最應該待的地方是學校,而不是跟著他居無定所,過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那時候走的急,沒來得及想好退路,除了要生存下去,程央最擔心的就是他倆的入學問題,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去法院申請拿到監護權後,經人幫忙,有了個在附近農民工子弟學校讀書的機會。

他自己跑回去一中覆讀,把他倆留在這裏托人照顧,一個月見一次,程櫻從來沒離開過他,寄宿生活不適應,每次見到他都要哭,有時候打電話給他不舍得放,硬要等哭累了睡過去才行。

程央比誰都珍惜現在的生活,也明白唯有讀書才是他們這類人唯一的出路,程樂除了英語,其他幾門功課都還行,英語最近他找了學校裏的老師單獨開小竈,已經有了點氣色。

這點程央“以身作則”,確實沒辦法強求。

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如果能有基本的自我判斷和約束能力,只是談個戀愛程央不會這麽反對,但就像班主任剛才說的,事有輕重緩急,小姑娘現在分明是在不對的時間裏,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而生為像他們這樣的人,哪有犯錯的資本呢,很多時候一旦跌下來,可能這輩子都再無翻身之地。

“回去寫個保證書,貼在客廳裏,不到考完不準拿下來。”程央嚴肅的說。

程櫻雖然覺得羞恥,但這個時候除了答應,也沒別的辦法,只能點了點頭。

“你既然知道錯了,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等會到家了你就寫,明天先別去學校了,在家裏反思一天。”程央看著她,“你不好意思說,手機給我,我幫你分,他要不同意”

“同意的。”程櫻立馬說:“他肯定同意,他爸媽下午也來了,肯定也會讓分的。”

程央對這個結果似乎挺滿意,之後便靠墻站著,沒再說話。

雨下的正是最大的時候,雨點掃進來,周圍一下涼快不少。

但畢竟已是初秋,再下就有點冷了。

程櫻還穿著短袖校服,不知道是怕的還是凍的,人些微瑟縮著,程央看了她一眼,正要把自己的襯衫外套脫了給她,就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他們這邊跑了過來。

程櫻一下站直了,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麽來了?!”

來人是個跟她穿著一樣校服的男生,程櫻再看向程央時明顯有些緊張,是誰已不言而喻。

應該是一點雨都沒避,男生全身都濕透了,額前的碎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有幾簇胡亂的翹著,一張原本應該挺清秀的面孔,被雨淋的有些狼狽,他往前走了幾步,適時的停下了,身體沒全進到屋檐下。

“程老師。”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向程央,“我來是想跟您說,這事不怪程櫻,都是我的錯,是我先追的她,您別罵她,要罵您罵我。”

“你別說了,你快回去……”程櫻要過去推他,被程央攔下了,他把衣服丟她手裏,“她自己犯錯,罵你我沒有理由,我當然不罵你,我只要你跟她分開,並且保證以後都不打擾她,能做到嗎?”

“可以,我可以現在就跟她分。”男孩的聲音被雨水蓋的有些模糊,但卻異常堅定道:“但是我不能答應您以後的事,我是真心喜歡程櫻的,以後……我想跟她考一個學校。”

程央最煩聽這種一腔熱血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諾,“張口閉口以後,你現在成年了嗎?”

“還有一個月就成年。”男孩急於保證,聲音不自覺高了起來,“我知道您不相信,覺得我還太小,擔不起什麽責任,但我可以跟您保證,我不是學別人那種,隨便談談就算了的人,我是認真的。”

“我成績還可以,應該能考個不錯的大學,到時候程櫻去哪裏我都跟著,我會保護她,不讓別人欺負她,不讓她受任何委屈,我也會盡我全力給她她想要的生活。”

“我知道現在為了她好,必須跟她分開,這點我能接受,您如果不放心,讓我去別的班也行,我保證不再打擾她了,真的,我可以一直等她的,等我們一起畢業,哪怕讓我重新追求她也行。”

“這件事錯都在我,您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但求您別為難她。”男孩說著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程櫻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跑過去把他往裏面拉了點,雨這時候雖然小了不少,但這麽淋著誰也受不了,程央沒說話,看著他倆,此情此景真襯的他特別像封建大家長要拆散苦命小鴛鴦。

見他一直沒表態,男孩還想再說點什麽,程櫻扯扯他衣服,朝他搖了搖頭。

程央繃著臉站著,過了會,看雨小的差不多了,他突然問程櫻,“有紙巾嗎?”

程櫻忙翻出來一包給他。

程央沒接,擡了擡下巴示意她給那邊那位,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程櫻塞到那男生手裏,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回去,她不會有事的,說完趕緊跟了上去。

回去程櫻就挑燈夜戰,手寫了兩千字的檢討,規規矩矩的貼在電視墻正上方,讓人一旦想要休閑娛樂一把,就能看到她發奮苦讀不出成績誓不為人的決心,這場面估計等程樂回來,電視都不敢開了。

程央有些無奈,但這又是他要求的,程櫻能有這個覺悟,至少說明後面他不用再一直盯著了。

還有就是不知道是遺傳的懺悔基因裏本來就帶著勤奮,還是受程樂耳濡目染,當天晚上程櫻把家裏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程央在裏面改試卷,就聽外面各種拖椅子挪板凳的聲音。

他有些分心,外面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大了起來,程央擡頭看了會,放下了筆。

過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震動聲把他拉回了現實,他掃了眼,一個沒有顯示名字的陌生號碼。

程央懶懶的靠在椅背上,沒有接,過了一會,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才看了一眼接起了。

他“餵”了聲,對面卻沒人說話,背景音裏能聽到雨點持續不斷的打在傘面上的聲音,以及有些深淺不一的腳步聲,程央像是預料到了什麽,把手機拿開,想看一眼號碼歸屬地,就在這時,幾聲淡淡的呼吸聲從聽筒裏溢了出來,接著是一個他熟悉的聲音,“是我。”

既然連他住哪都一清二楚,一個手機號自然沒什麽可意外的。

程央坐著沒動,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只眼睛微瞇了瞇,拇指在金屬邊緣無意義的摩挲著。

片刻的沈默,遲嶼知道他聽出來了,忙說:“別掛。”

深喘了口氣後,他又放輕聲音重覆了一遍,“別掛程央。”

兩邊的雨都下的有些大,尤其遲嶼那裏,細微被嘈雜淹沒,除了最開始的那一聲,沒聽到程央再有過別的任何反應,遲嶼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只是沒等來預料中的忙音,便足夠他感覺欣喜。

“今天本來是想過去看你的。”他說:“可惜來的路上出了點車禍。”

“不是我,是我前面的車,交警還沒來處理……雨太大了,堵那兒動不了,我等了一會,拿傘下來了,走了一小段路。”

“離你那還有六十多公裏,走肯定走不到。”遲嶼低低笑了聲,像是有些自嘲,“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好像往你那多走幾步,就能離你更近點似的,我就是……特別的想你,想見見你。”

“但我知道你不想見我。”遲嶼忍著心裏的難過,語氣盡力壓抑著,讓人聽起來感覺正常,“以後我會減少來打擾你的次數的,只是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你看我這次,跟上次比,是不是堅持的更久了一點?上次是四十五天,這次四十七天了。”

“這樣過個一年兩年……不行三年四年,也許我真能把你給忘了,就算忘不了,也應該習慣了沒有你的生活,不會再去找你,惹你生氣了。”

“到那時候我兌現承諾,一定只會遠遠的看著你。”

“……怎麽不說話,手機被你放在一邊了嗎?”

“沒事,只要沒掛就行。”

“……其實我腳有點疼,剛才騙你了,前面兩輛車追尾,我沒來得及剎車,也撞了上去,不過不嚴重,就小腿上蹭破了點皮,所以我現在坐下來了,想歇會。”

“雨好像又大了,我可能等會就回去了,路邊隨便叫輛車,或者麻煩我助理跑一趟,別擔心,你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遲嶼像唱獨角戲一樣的說著,還說了那麽多,程央根本沒機會打斷他,筆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被他拿了起來,在本子上停著,積了一小攤的墨油,他回過神來動了動手,喊了他一聲,“遲嶼。”

對面停頓了一會,再出聲時能明顯感覺到一絲難以自持的顫音,“嗯?”

“如果當年……”程央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面:“馮均針對的人是我,你會跳出來幫我嗎?”

遲嶼握著手機的手一緊,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程央居然會問他這個,這是他的心結嗎?

他腦子裏飛快的轉了無數答案,也知道哪一種程央更願意聽,可他說不出來,他當年站在那裏,頂著所有人質疑的目光,沒有看過他一眼,所以他不知道,如果被針對的人換成程央,他會做什麽,會一樣選擇逃避嗎?

“……我不知道。”他撒不了謊,只敢因為事情沒有真的發生,而選擇一個對他最沒有傷害的答案。

程央聽完沒有說話,因為答案他知道,所以依舊沒辦法釋懷,只是比起遲嶼這樣一個無從考究的回答,他似乎更不太能理解的,是拋出這樣一個問題的自己。

明知過去無法改變,事實也再難追溯,沒有結果和知道一個假的結果都不是他的初衷。

“可錯不在你程央。”就在他想掛斷電話的時候,遲嶼說:“一切都是因為我,責任在我,你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所以你不用覺得羞愧,不用擡不起頭來,從頭到尾最該被指責被輕視的,只有我。”

“當年我自私懦弱,現在我什麽都能為你做,我已經有勇氣了,你……還願意站在我身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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