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清楚與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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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四點不到學校就放了, 程樂在校門口等了會程櫻, 和她一起回來。

前天程央給他發消息,說考完那天晚上出去吃, 他們學校高一高二年級應該也是今天結束, 不過後面會有些班級和學校裏的事務, 什麽學期總結暑期安排的要他處理, 暫時沒那麽快回來。

程樂進門放下書包後,說要出去扔垃圾。

程櫻倒在沙發上跟人發消息, 聞言擡頭, 看到才這麽點, “等下不還要出門嘛, 到時候再扔唄。”

“先扔了吧,放久了有味道。”程樂在手裏掂了掂,大概也覺得太少了, 又去廚房搜刮了一圈。

程櫻沒再管他, 放下手機, 抓緊時間準備先睡一覺。

程樂急匆匆的下去了,差點連門都忘了關。

把袋子扔進垃圾箱,他卻沒有馬上回去, 而是出了小區門往右拐,穿過他們剛才下來的公交車站, 進了菜場旁邊一處陰暗的巷子裏,坑窪不平又汙穢滿地的殘墻邊, 有人正探身朝外張望。

“不是說好等我聯系你的嗎,萬一被哥發現了怎麽辦?”顯然對於他的擅做主張,程樂有些不悅。

“發現就發現了,難道還怕他不成,我好歹是他爹,他敢動手打我?”程林生啐了口,把煙頭扔在地上,剛還滿臉的不耐煩,轉瞬就換了副討好的面孔上來,他靠近程樂,壓低了聲音道:“哎,手頭還有錢嗎,再借給我點。”

“上個星期不剛給了你兩千,怎麽用這麽快?!”聽說他又要錢,程樂既震驚又狐疑,“你是不是又拿去賭了?”

“怎麽會呢?你想哪兒去了。”程林生皺著張臉,習慣性的吸了吸鼻子,“不是你讓我找地方先安頓下來的嗎,這不前兩天剛租了間房子,錢全用來交房租了,你也知道現在房子多貴,我又不像你哥那麽有錢租那麽好的,眼下不要吃飯啊,你總不能讓你親爹守著個空房子餓死在裏頭吧。”

程樂被他一連說的有些惱,但還是將信將疑,“你沒騙我?把租房合同給我看看。”

程林生嘖了聲,“兩千塊錢就能租半年你以為是什麽房子,還租房合同,一看就沒吃過苦。”

“我沒吃過苦是因為哥替我吃了。”程樂大為不快,“有本事你現在找他去,看他會不會理你。”

“我這不隨便說說嘛,你看你,當真是少爺脾氣。”程林生討了個沒趣,萎縮在墻角又掏了根煙出來,放鼻子下面聞了聞,不時拿眼角瞥他。

“這次你又要多少?”程樂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就像他說的,他畢竟是他親爹,雖然沒有多少親情在,但血緣上的關系,不是他說一句不想認,就能徹底撇清的。

何況他要是不管,以程林生現在的處境,難保最後不會去找程央,程樂不想他為這些事煩,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想先應付下來,“我經濟能力有限,幫不了你太多,頂多還能再給你一千。”

“一千就一千,先拿來。”程林生有些迫不及待的往前走了兩步,略微顫抖著的手差點伸到他臉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程樂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剛下來的時候,他大概猜到程林生過來找他是要做什麽,特地往裏面又放了點錢,一千塊有沒有他不知道,可能勉勉強強。

他剛把錢包翻開,準備再摸摸別的口袋,看還有沒有零碎的時候,面前程林生手突然一頓,剛還顯得有些無賴的面孔上,一閃而過露出了點畏懼的神色來。

程樂忙回頭看,看到程央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

“哥,你怎麽……”他同樣楞住了,沒想到這麽隱蔽的地方也能被他找到,一時僵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程央把他錢包拿過來折好,重新扔回他手裏,轉頭看向面前的人,那目光別說程林生了,就是程樂站他旁邊沒正對著都被看的一哆嗦。

“怎麽找到我們的?”程央問。

程林生一開始還有些畏縮,不敢拿正眼看他,別扭又閃躲的笑了兩聲,見程央完全不為所動,發現自己已經徹底暴露了的事實後,又像是破罐子破摔的有了點勇氣,轉了轉眼珠,竟開始感觸了起來,“我走那會你才七八歲吧,轉眼都長這麽大了,長得可真好,眼睛像我,臉型像你媽……”

程林生說話時背一直佝著,顯得尤其沒有精神,一件舊的看不出顏色的長袖下,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瘦的只剩下皮包著骨頭,他臉上紋路很深,竟仿佛老的遠不止他們這麽多年沒見的時間。

留在程央記憶裏程林生的樣子早就模糊不清了,十多年後再見,他都不能保證在面對面的情況下能認出他,不知道程樂是怎麽做到的。

當然不排除程林生主動上來要認他這個兒子的情況。

“你現在有工作嗎?”程央打斷他,直截了當的問。

“工作?”程林生反應了一會,“有,工作當然有,不然靠什麽吃飯啊。”

他一雙眼睛睜的很大,但卻沒什麽光澤,不時的看向周圍,顯得很警惕。

“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程林生笑了笑,“都這把年紀了,也就建築工地上還肯要我,勉強做個小工,混口飯吃。”

“那錢應該不少吧。”現在就算是這樣沒技術含量,僅靠出力氣賺錢的活,一天少說也有一百二三十,程央看著他反覆在衣服上擦拭著的右手,略微瞇了瞇眼睛,“怎麽,養活不了自己?”

“說的容易,現在做什麽不得花錢啊,我剛到這來,總得找地方先安頓下來吧……”

程央直視向他,“你還在賭嗎?”

“沒,早就沒了。”程林生因為他這一聲質疑像是受了侮辱一般,急不可耐的要跳起來自證清白,“不信你問樂樂,我都跟他發過誓了,絕對沒有再去賭,你要不相信,我再發一次也行,有次算次,去了我不得好死……”

“既然這樣,那好。”程央從包裏抽出一疊現金來,遞給他,程林生臉上還有些戒備之色,但顯然行動快於腦子,沒等質疑他怎麽會這麽好心的話說出來,手已經準備好了要過來接,然而程央微微往後一收,笑笑,“以後缺錢了,直接來問我要,再讓我發現一次你找他,我會立刻報警。”

為什麽問自己兒子要這麽點錢就能上升到報警的程度,以及警察又為什麽會管他們的家務事,程央沒說,他相信以程林生的聰明和警覺,應該當下就能聽出來。

他把錢放他手裏,攬過程樂的肩膀,推著還在楞神的他,轉身出了巷子。

學生們拿完成績單,學校布置好暑期安排的那天下午,從校門口出來,正對著倚在車門邊,連姿勢都如出一轍等在那裏的人不是遲嶼,變成了之前匆匆未能見面的蔣明陽。

程央有些意外。

看到他,蔣明陽略微直起身,擡手示意了一下,微微笑道:“好久不見,程央。”

程央走過去,難得的露出了點溫和的神色,“你怎麽來了?”但還是幾不可察的往他車裏望了一眼,目光裏有些淡漠的遲疑。

蔣明陽看出了他下意識的動作意有所指,卻沒有點破,“知道你在這裏,當然過來打個招呼。”@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蔣明陽沒有遲嶼樂觀,也沒有他在這件事上幾乎耗盡心力的執著,所以他確實沒有想到,時隔這麽多年,還能再見到程央,為此這段時間以來心情難得的放松,“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我請你吧。”程央看著他,“趕時間嗎?”

蔣明陽笑了笑,搖頭,他猜程央應該能看出來,他跑這一趟不是順路,自然有的是時間。

在他推薦的離學校有點距離的一家本地菜館落座後,程央點完菜,問蔣明陽要不要來點酒。

“你能喝嗎?”蔣明陽問。

“不太能。”程央實話實說,他意思是蔣明陽如果要喝,他勉強可以陪個半杯。

蔣明陽笑,“那算了,茶就行。”

等菜的間隙,兩人各自聊了聊近況,雖然骨子裏都不是太熱情的人,但這麽多年沒見,以前慣有的相處模式放到現在居然也還適用,就算偶爾有點小冷場,各自脾氣和性格的關系,也不覺得尷尬。

選的位子靠窗,程央看了眼外面,轉過頭來時笑笑,“你是為遲嶼的事情來的吧。”

“確實想來看看你,也有一方面他的原因。”蔣明陽放下水杯,遲嶼受傷那天他過去接的人,程央必然已經知道他們關系不錯,沒什麽可隱瞞的,“我有跟你提過嗎,我現在跟他在一起做事。”

程央往後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別誤會,我不是為了做說客,勸你原諒他來的。”蔣明陽看著他,略微頓了頓,“頂多算是來試探下你的態度。”

態度?程央微微擡眸,“他不知道嗎?”

能說出遠遠看著他的話來,以及這大半個月確實沒再露面,說明之前他說的,他都聽進去了。

“一時得償所願太過激動,擔心他連話都說不清楚。”蔣明陽笑了笑,繼而輕嘆了口氣,“你如果心意已決,真要判他死刑,我一個旁觀者的意見可有可無,你聽過就算,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蔣明陽確實如他所說,不是為了替遲嶼爭取他來的,只是以目前他和遲嶼的關系,程央估計不會相信,而且最近幾次遲嶼見完他回來,狀態差到好幾天都調整不過來,程央在這件事上的堅決與冷漠可以想見,所以就算他這時候轉身走人,蔣明陽也覺得情理之中。

程央把在手心裏慢慢轉著的水杯放到桌上,指尖從杯壁上滑過停了下來,沒有再動,也許是隔了這麽多年再見,不想因為遲嶼的事隨意遷怒於他,所以選擇了忍讓。

也許……對遲嶼現狀的擔憂和不忍讓蔣明陽更願意相信,此刻程央眼裏毫無起伏的平靜,是他小心試探下,短暫贏來的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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