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好與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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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後,一瞬間室內變得很靜, 窗外刮風下雨的聲音隨同其他浮躁的喧囂一起, 被隔絕在了封閉的感官世界之外,不刻意的去聽去想, 似乎前一秒在這不到一米的距離內, 便什麽也沒發生。

然而目之所及僅剩的幾個鮮紅的血點, 在有如真空的環境下, 卻被放大虛化,顯得愈發刺眼。

程央盯著看了會, 進衛生間拿了把拖把, 忘了在水下面打濕, 猛一拖過去, 反而拉扯出了更大片的痕跡,長長條條的粘在地板上,仿佛不待下一秒, 粘稠濕滑的觸感便要沿桿而上。

跟被他扔出去的人一樣。

沒完沒了……

程央突然手一松, 拖把用力朝門擲了過去, 砸中後反彈回來帶倒了放在門邊的椅子,隨著巨大的幾聲撞擊聲落地,餘音時斷時續的回蕩了一陣後, 他一顆鼓噪異常的心才終於稍稍有了回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於是進廚房去繼續洗碗。

洗到最後一只,右手從面上帶過不知道怎麽一滑, 碗從鍋邊緣掉出去,在洗手臺上磕破一塊。

程央腰抵在櫃門邊, 把碎碗拿在手裏,望著窗外發了會呆,然後轉身丟進了垃圾桶。

天氣預報說後面幾天都會下雨,五一三天沒有別的安排,程央打算就在家裏休息,順便把高一年級後面幾次的練習卷出了,所以昨天晚上回來,他就把後面兩天的菜都買好了。

程櫻程樂通常放假的當天上午會要補課,到家十一點左右,中間多的那幾個小時,程央準備再回去睡一覺,最近空氣濕度有點大,整個房間顯得很悶,他把空調開著除了會濕。

靠在床頭有些迷迷糊糊,其實一直沒怎麽睡著,半當中聽見風聲,更是莫名驚醒了好幾次。

最後一次醒過來,他從床頭拿了本書,翻了二三十頁,看時間差不多了,才起來去洗菜做飯。

程樂背著書包三兩步從樓梯跨上來,樓道裏本來光線就暗,外面天還陰著,這種環境下猛然擡頭,看見自己家門口居然坐了個人,自然是先嚇了一跳。

那人低著頭,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垂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感覺不到,像是整個入定了一樣,畫面怎麽看怎麽詭異,程樂瞧瞧周圍,腳步頓了頓,才略帶小心的跨上了最後兩級臺階。

那人聽見聲音,擡頭朝他看過來,臉色即便是在能見度這樣低的環境下,都有種難以形容的慘白,猛一照面,程樂心頭便是一跳,尤其看清了他嘴角那點幹涸的血跡時,心跳的愈發倉促。

對面的人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然後竟微微笑了起來,那一瞬間程樂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等一錯不錯的回視了很久,他才恍然一驚,“遲……嶼哥?”

遲嶼的笑一直掛在嘴邊,盡管虛弱,卻也強忍著沒落下去,“好久不見程樂,你還記得我?”

“記得啊,當然記得。”程樂忙走上前,“你怎麽坐這兒了?我哥他應該在家,你敲門……”

遲嶼搖了搖頭,擡起手指指裏面,示意他別聲張。

程樂一時沒搞明白,這意思是……已經見過了?他哥知道他在外面?

“遲嶼哥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程樂蹲下身來看著他,有些擔心的問:“你要不進去坐會,裏面有沙發,你可以先躺著,是胃疼嗎?家裏面應該有藥我記得。”

遲嶼還是搖頭,轉頭咳了兩聲,“你先進去吧,不用管我,你哥他應該正等著你們吃飯呢。”

他越是這麽說,程樂就越覺得蹊蹺,遲嶼的樣子看著,也不完全像是胃疼,尤其他嘴邊殘留著的那點血跡,倒更像是被人給打了,不會吧……他突然有了點不好的猜測,他哥雖然脾氣不怎麽好,但也從來沒看他打過人,尤其這人還是遲嶼,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一上來就這麽出乎意料的嗎?

程樂對遲嶼的記憶還停留在他七八歲那年,就記得那時候他和他哥關系特別好,不管是周末還是平時,都會經常過來他們家,給他和程櫻買東西,各種吃的穿的玩的,很多他連見都沒見過。

可惜最後走的時候,程央卻勒令他們一樣都不許帶,全都留在了當初那間房子裏,就連程櫻偷偷藏起來的一個小玩偶,等他們重新找到地方安頓下來,無意中被程央發現,還是拿出去扔了。

程樂或許有預感,只是沒有想到,隔了這麽多年的再一次遇見,他哥的態度竟還是這麽堅決。

“不管怎麽樣,也不能在這坐著。”程樂緊抿著唇,過來扶遲嶼,另一只手拿出鑰匙來開了門。

進去後沒看到程央,廚房門關著,抽油煙機的聲音有點響,蓋住了他們這邊的動靜,程樂扶著遲嶼的肩膀,把他放在門邊的軟椅上,然後換了鞋,進去客廳的電視機櫃下面找藥。

“不用麻煩了。”只是移動了這麽點距離,遲嶼的臉色卻明顯比剛才差了幾度,“藥我家裏有。”

“你住哪兒?”程樂問:“要不我現在送你回去吧。”

遲嶼報了個地方,程樂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從那邊遠的地方過來?”

還被他哥給關在門外?

遲嶼大概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略微笑了笑,“我已經讓朋友過來接了,再有一個小時,應該就到了,我還是在外面等……”@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別別,你就在屋裏待著吧,樓道裏濕氣那麽重,萬一再著涼了。”程樂低頭繼續找藥,退燒止疼的倒是有,胃藥卻沒看到,他明明記得以前程央用醫保卡買了不少囤在這裏的。

“你先等我一會。”程樂給他倒了杯熱水,又進臥室拿了條小毛毯蓋在身上,然後轉去了廚房。

“哥。”程樂反手帶上門,靠在冰箱旁邊,有些猶豫的小聲問:“你跟遲嶼哥吵架了嗎?他一個人坐在外面,好像還受傷了,家裏有胃藥嗎,我看他疼的厲害,不行要不我們送他去醫院吧。”

程央從剛才聽到客廳裏有動靜,就猜到遲嶼沒走,或者更早,從他砸拖把那一下,隔著門隱約傳來的一聲忽然加重了的喘息時,他就知道,他轉過來看著程樂,“誰讓你把他弄進來的?”

程樂被他的語氣冷的整個人一僵,好半天腦子才轉過來,有些不確定的叫了他一聲,“哥……”

程央似乎不怎麽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把火關小,背過身去洗菜,過了會才問:“櫻櫻呢?”

“她下午有點事,晚飯前才能回來,讓我跟你說一聲。”程樂往前走了點,組織了會措辭,試探著小心問:“你跟遲嶼哥……你們究竟怎麽了?這種天氣他還生著病,怎麽也不好讓他坐在外面吧。”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程央仍舊鐵青著臉,看上去毫無商量餘地,“我再說一遍,讓他出去。”

“哥!”程樂被他這一聲命令下的有些急了,也不管剛才聲音壓的有多低,“遲嶼哥他都受傷了,看上去還挺嚴重,你就算再生他的氣,也不能這樣不管他吧,他以前對我們那麽好……”

“連你也不聽話了嗎!”程央猛地加重了語氣,水龍頭用力一關,“以前?你知道什麽以前?!”

“我……”程樂語塞,他確實不知道,不知道程央當年為什麽要離開那個地方搬的那麽徹底,也不知道為什麽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遲嶼,甚至連他留下的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都要扔掉,更是不知道為什麽過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的再次相見,兩個人中間卻像隔著血海深仇一般。

程央推開他,拉開廚房的門走到客廳裏,“你朋友還有多久過來?”

遲嶼正捧著杯水有些失神,見他問他,放下杯子,扯起嘴角來笑了笑,“最多一個小時。”

“好。”程央看著墻上的鐘,“現在十一點半,等到了十二點半,希望不用我再提醒你第二遍。”

“嗯。”遲嶼虛弱的面孔在裊裊而升的熱氣裏被氳的愈發蒼白,可程樂卻覺得他嘴邊掛著的那個笑一點都不勉強,反而有股特殊的溫柔在裏面,他一直看著程央,眉眼都比剛才起平和了許多。

“我會走的。”他說。

程央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重重關上了門。

程樂忙走過去,扶遲嶼到沙發上坐著,塞了個抱枕讓他抵在胃那裏,稍微能緩解點不適感。

“我哥就是這樣。”他安慰他說:“嘴硬心軟,過兩天等他氣消了就好了。”

“我知道。”遲嶼看著他,“謝謝。”

過了會,他把手放在程樂頭頂,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按了按,“看到你還在他身邊,我很高興。”

遲嶼叫來的朋友不是付進,而是蔣明陽,蔣明陽從S市開車過來,最快速度也用了兩個多小時,到了後程樂過來給他開門,以前沒怎麽見過,程樂大概是不記得他了,言語間非常的客氣。

蔣明陽看了眼遲嶼的狀態,再看到緊閉著的臥室們,大概就都明白了。

他什麽都沒問,和程樂一人一邊,把遲嶼扶了起來。

臨走前,他過去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程央,我是蔣明陽,還能見到你我很高興,遲嶼狀態不是太好,我就先帶他回去了,改天再找你敘舊。”

房間裏沒有傳來任何回應,蔣明陽預料到了會是這種結果,說實話他剛進來的時候,看到遲嶼坐在他們家客廳的沙發上,有熱水有蓋被,還挺驚訝,一開始接到電話的時候,他以為他只能在他們家門口蹲著。

不過看程樂小心又謹慎的把遲嶼一直送到車裏才松了口氣的模樣,是托誰的福大概也不難猜了。

一路上遲嶼都在不停的咳嗽,像是憋壞了似的,這會兒不需要忍著了,就咳的有些不受控制。

蔣明陽從後視鏡裏看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找到程央這件事,對一個像他這樣在回憶裏摸爬滾打遍體鱗傷,眼看著就要因為失去希望而徹底釋懷的人而言,究竟是好還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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