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進來嗎？”蔣明陽手上拿了份資料，站在遲嶼辦公室外, 門開著, 他在上面輕敲了兩下。

遲嶼正靠在窗臺邊上，聽見聲音回過身來, 把煙在煙灰缸裏摁滅, 關了窗, “有事？”

蔣明陽把門帶上, 在他對面坐下，“設計團隊那邊產品新功能的估算開發成本, 你看一下。”

遲嶼接過來, 簡單的掃了眼, 圈出幾個他認為有疑問的地方, “這兩點下午會上再確認一下。”

遲嶼臉色有些差，眼尾挑的很沒生氣，看上去說不出的疲憊, 公司成立初期天天加班到淩晨, 也沒見他黑眼圈重成這樣, 蔣明陽看了一會，十分不給面子的說：“你兩個星期的例會沒參加了。”

遲嶼聞言擡頭，笑了笑, “怎麽，要扣我獎金嗎？”

“扣的動早扣了。”蔣明陽筆在他指出來的地方點了點, “要通知大家改時間嗎，別放周一了？”

“不用。”遲嶼靠在椅背上, 搓了搓臉，“沒睡好，周末休息兩天就行，下周二過後還要出差。”

周四之前他應該都沒空去看程央了。

不在一個城市，來回開車要四五個小時，前兩天加班太累，他坐高鐵去的，才稍微緩了口氣。

“你去看他了？”蔣明陽把文件合上，問：“怎麽樣？”

遲嶼沒說話，過了會他搖了搖頭，“他還不知道我找到他了。”

“不打算說嗎？”

遲嶼看著蔣明陽臉上略顯意外的表情，“別把我想的那麽容易就知足，我只是……還沒想好。”

“害怕了？”

“有點。”

蔣明陽大概是沒料到，遲嶼有天會這樣跟他坦誠自己內心的怯懦，他微微一楞，繼而笑了笑，“他結婚了嗎？”

公司裏蔣總比他不近人情的多，遲嶼也是難得看他笑，他略微放松了點，“應該沒有。”

他像個跟蹤狂一樣跟了程央整整兩個星期，得知他一個人住，周末要麽宅在家裏，要麽出去給人補課，沒有關系特別的異性……也沒有類似的同性在他周圍出現過。

但這並不代表學校裏也沒有，因為是相對封閉的空間，這一塊遲嶼暫時還看不到。

“那你抓緊。”蔣明陽說著站了起來，“總要見這一面，何況你不就在等著這一天。”

“你不阻止我嗎？”遲嶼看著他。

蔣明陽看回來，“我阻止得了你嗎？”

遲嶼搖頭。

蔣明陽輕輕一笑，“既然徒勞，我又何必在你面前做個惡人。”

當年他和付進都有錯判，理當改正，可現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就算他不阻止，相信以程央的脾氣，遲嶼在他那一關肯定也不好過，何況他找了他這麽多年，現在誰又忍心。

遲嶼周圍能供他傾訴過去的人只有付進，然而付進對於當年他的隱瞞一直耿耿於懷，這幾年事過境遷，稍微好了點，剛得到消息那段時間，沒少罵他，絕交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最後沒絕成大概是念著小時候的那點救命恩情，才勉為其難放了他一馬，不過那之後關系一直不太穩定。

和蔣明陽是大學裏一直都有聯系，出國那兩年他和付進去的同一個地方，聯系就更多了點。

正如他能看穿蔣明陽的心思，蔣明陽也能理解他的失意一樣，兩個人關系這幾年一直不錯，遲嶼回國後在大公司待了一段時間，後來出來自己創業，他大學裏學的信息工程，出國後又接觸了一些策劃相關的專業，加上本身對國內行業的一些預判和研究，資金足夠的情況下，決斷既不難做，也不顯得冒進。

他聯系蔣明陽，大致跟他說明並規劃了一下，蔣明陽便把他那邊的工作辭了，過來他這幫忙。

公司主做游戲的開發與運營，初創時期走的比較艱難，游戲類型的特殊導致當時運營商願意冒險的不多，只有少數幾家平臺接入聯運，市場投入也小，後來是在經歷幾個版本的調整與更新後，被國外某家運營商看中簽下，才漸漸打開了內外市場。

現階段算是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發展期，但也還在探索，公司畢竟年輕，能不能建立龐大穩固的用戶流量渠道，以及後續能不能輻射更多的互動平臺業務，還需要花費很大的時間和精力。

被蔣明陽看出來也好，後面他可能經常會像這樣兩地跑，公司的事還需要他多上心，遲嶼沒忘了高考結束後的那兩個月，他一直渾渾噩噩，過的痛苦不堪，後面隨著時間推移，狀態才稍微調整過來了點，這次找到程央，親眼看到他人，對他來說是希望，卻也可能是新一輪折磨的開始。

遲嶼並不真的畏懼，他無時無刻都在感激，這麽多年還能找到他，已經是命運對他最大的手下留情。

今天下課早，小李打電話到辦公室說又有人來給他送飯的時候，程央已經從食堂吃完回來了。

他過去拿，問小李這次又是誰？

“還是跟上回同一個。”小李把袋子遞給他，“同一家飯店，包裝都是一樣的，你看。”

程央看了眼，問送來的人的樣貌特征。

“男的，個子挺高。”小李回憶了一下，“長的也挺不錯，看著年輕，應該沒到三十。”

沒到三十就不可能是學生家長了，程央心裏稍微有了點數，他謝過小李，把飯拎了進去。

“喲，怎麽還有？”一進辦公室，封飛一眼就認出了他手裏那個豪華包裝，“知道誰送的了嗎？”

程央搖頭，把袋子拎起來，朝他示意了一下。

“我吃過了啊。”封飛使了個眼色，“到底誰送的？哪個暗戀你的小姑娘這麽大手筆，早知道人家一片心意我那天就不吃了，這多不好意思，說不定人家就是知道你沒吃，才又趕緊送來了一份。”

“想什麽呢。”程央無奈一笑，把袋子放在辦公桌上，看了眼手機，離晚自習還有段時間。

第三排教學樓連著實驗室的後面有塊空地，靠著操場角落，平時不太會有學生來這裏，程央偶爾課間會過去，站樹下面抽兩根煙，有時候還會撞見同樣來抽煙的學生，但後面都被他嚇跑了。

他把煙叼在嘴裏點燃，抽了兩口，然後打了個電話。

“程老師？”對面一接通，男生幹凈的嗓音就難掩興奮，“我沒接錯吧，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

程央輕咳了聲，問：“你回來了嗎？”

“這麽盼著我回來啊。”姚錦原嬉笑了聲。

“好好說話。”程央輕斥了句。

“好吧，我倒是想回來呢。”姚錦原立馬收了不正經，“可最近沒假期啊，課又多，快忙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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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央周圍他能想到的，會用這種方式跟他示好的年輕人只有他了，但現在他明顯不在本地。

“程老師？”

“嗯？”程央應了聲，剛姚錦原說了什麽，他沒聽清。

“我說，我上回跟你說的那個設計作品得獎了，挺大一筆獎金呢，五一回去我請你吃飯。”

“恭喜。”程央笑了笑，“就知道你有這個能力，飯等你回來我請你吧。”

“好啊，那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我去找你。”

程央要掛電話，姚錦原喊住他，“你還沒說找我什麽事呢？”

程央抽了口煙，“沒什麽。”

“哦。”姚錦原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自我安慰道：“那我就當是你想我了吧。”

程央拿他沒辦法，笑了聲，“掛了。”

程央進這個學校的第一年就當了班主任，姚錦原是他帶的第一屆學生，從高一一直送到高三。

姚錦原成績好，長得帥，家境優越，班長當了三年各方面都很吃得開，老師和同學也都很喜歡他，是個不僅頭腦靈活且人緣又好的優等生，以前在學校裏的時候，方方面面沒少幫著程央。

程央以前沒看出來，是等畢業了之後，發現以前明明挺乖，挺會保持距離的一個小夥子，開始有意無意的各種粘著他，逮著假期就往學校裏跑，在他面前說話也越來越放肆，他才似有所覺。

試著提醒過，也冷處理過，但都沒有用，何況這一兩年裏，人也確實安分守己，沒有做任何出格的舉動，程央總不能因為一點看似玩笑的頭口便宜就治人的罪，只能先這麽放著。

一根煙抽完，想抽第二根的時候他忍了忍，程櫻最近一直在他耳邊念叨著讓他戒煙。

一次性徹底戒了有些困難，所以他最近都控制著，盡量少抽一點。

今天是周四，程央上午的課在第三節，他們上班不用打卡，因此今天他九點多才到的地鐵站。

遲嶼背對著他，站在他下來的那個樓梯口的另一面，看著視線裏人影一點點在他眼前出現。

程央今天背了個書包，包上有他們學校的校徽，應該是統一發的，手裏還拎了個紙袋，沈甸甸的，有一截試卷塞不下了，半卷露在外面，上面有紅色水筆的批改，還有他零星的幾個批註。

遲嶼在對面一直等到他上車了，才在關門的提示音裏，從另一節車廂上去。

地鐵卡上快沒錢了，遲嶼提醒自己等會下去的時候一定記得充。

程央今天靠在門邊，全程都在看手機，大拇指上下滑動，應該是在瀏覽新聞或者帖子之類的，中間一直沒擡過頭，遲嶼難得放任自己這樣赤*裸的盯著他看，一直到三站過後他下車，他才有些不舍的收回了目光，這站下的人相對少，怕他回頭發現他，遲嶼通常會多坐一站，再原路返回。

他有幾天沒來過了，程央當年讀的是免費師範生，畢業後有一定服務期的限制，沒滿之前他不可能離開這裏，可也許是他失去他太久，擔驚受怕摜了，遲嶼很怕自己一個沒看住，人又在他眼前消失不見，這樣的經歷如果再來一次，他可能沒那個能力再去承受了。

他其實很害怕，既怕見不到他，又怕這樣冒然去見他，他從來沒這樣矛盾過。

今天課程量適中，本來上完能早點回去的，不想七班英語老師臨時有事，跟他換了晚自習，剛好在最後一節，他們學校特別規定晚自習要按課表來，各科老師必須當班。

結束的時候差不多到十點了，有學生跑來問問題，又稍微耽擱了一點，因此程央沒趕上最後一班地鐵。

這個點車不好打，好在直線距離沒多遠，像這樣晚的情況經常有，他每次都是走回去。

走到離家只剩兩個路口的時候，程央逐漸放慢了腳步，他感覺身後有人在跟著他，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盯上的，等他察覺到，腳步聲已經在他身後如影隨形，而且很大膽，似乎並不怕他發現。

他身上沒幾張現金，再有最貴的也就是個手機，如果是要搶劫，程央覺得倒不如直接給他了，他現在很累，只想回去睡個覺，跟人硬碰硬他這個年紀了也不是很有心情。

他停下腳步，身後的人也停了下來，站的似乎有些距離。

然後他轉過了身。

頭頂的路燈壞了，時亮時暗，亮的時候被大片飛蛾圍著，絲絲的聲音猶如掙紮。

程央看著對面的人，視線逐漸冰冷了下來，“真希望是我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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