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央回學校交休學申請。

黃明從他手裏接過，“想清楚了？”

程央點了點頭, 態度沒有任何松動。

黃明把所有資料都檢查了一遍, 放進抽屜裏，“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這一年你準備去哪？”

程央看著他, “我會回來的。”

“好吧。”黃明嘆了口氣, “那每隔兩個月能給我打電話報一聲平安嗎, 別讓我太擔心了。”

程央想了想, 點頭同意了，作為到現在一直都關心著他的人, 黃明的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還有, 你書什麽的, 我都讓人給你收拾好了, 要帶回去嗎？”

“我挑幾本吧。”程央說：“其他的就麻煩黃老師幫我保管了。”

“只要你還回來，多久我都替你收著。”黃明說著心裏有些不太好受，拍了拍他肩膀。

他找程央聊了很多次, 也勸過他很多次, 什麽利弊都跟他說了, 可程央還是堅持要走，以他目前的狀態，可能確實不適合再留下來參加高考, 黃明思慮再三，決定還是先放他這一年好好休息一下, 就算不是因為遲嶼，這麽多年弦崩的太緊, 也確實需要時間和空間留給他調整。

何況像他這樣的學生，關鍵時刻甚至想到了退學，能有現在這樣的讓步，其實已經算是妥協了，黃明沒辦法再逼他更緊，但終歸還是會有些惋惜和不舍。

程央來的時間剛好是上課，所以看的出來他沒有特別著急，他從那一堆書裏撿了幾門教科書，看到他把語文和英語一塊帶上的時候，黃明心裏寬慰了不少，說明至少他沒有真的放棄。

他是真準備再回來的，程央看著不像是會在這種事上騙他的人，但黃明還是免不了擔心。

“遲嶼他……聽說這段時間一直在找你。”黃明看了一會，猶豫著開口，“你們是不是還有話沒說清楚，要再見見他嗎？”

程央翻東西的手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他怎麽樣？”

“可不怎麽樣。”黃明說：“多少天沒來學校了，昨天好不容易回來，人坐在那，魂丟在外面了，我都擔心他這次高考還能不能正常發揮，你們啊，還是太年輕了，搞的這麽兩敗俱傷的。”

程央聽他說話，依舊面無表情，眉頭都沒皺一下，“不了，沒什麽說的了。”

“也好。”黃明從抽屜裏拿出個信封，塞他口袋裏，“後面如果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

“謝謝。”程央低頭看了一眼，拿出來又還給了他，“等哪天真過不下去了，會來找您的。”

遲嶼坐在程央原來的位子上，回來後那上面東西都沒了，他以為程央來過，問了才知道是黃明找人收拾的，當下他就沒管唐曉偉他們詫異的目光，把自己所有東西都搬過去坐下了。

今天這一節課是語文，老先生在上面提最後幾個要點，再有兩天，學校就會放他們回去了。

遲嶼強迫自己清空腦子裏和程央有關的一切，他現在必須打起精神來，把這最後的幾堂課上完。

他專心記著筆記，餘光裏掃到外面一閃而過的某個影子，他猛地把頭轉了過去，“程央。”

“程央！”遲嶼飛快的跳了起來，凳子來不及往後退，狠狠絆了他一腳，人差點摔下來。

他用力扶著門，還沒站穩就沖了出去，“程央！”

“怎麽回事？！”老先生在上面敲講臺，“遲嶼同學你幹什麽？註意課堂紀律！”

遲嶼哪還管得了這些，他明明看到了程央的影子，可站到陽臺上往左右看，卻又什麽人都沒有，是錯覺嗎？遲嶼有些不敢相信。

班級裏所有人都朝他看了過來，皆是一臉的震驚與詫異，唐曉偉和李入江互相看了眼，忙追了出去。

遲嶼往樓下跑，“程央！”

沒有人，自然也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這時候是上課時間，整個樓道裏、空地上、操場上有沒有人一覽無餘。

很明顯，就算遲嶼此刻再想要看到他，不在就是不在，沒辦法憑空變出來。

唐曉偉他們趕上他，把他往回拉，“遲嶼你幹什麽，上著課呢，先跟我們回去。”

遲嶼掙開他們，往校門口跑，他不相信，他不相信程央會就這麽走了，不是對他有感情嗎，感情呢，只是砸一球就算了？他難道不恨他嗎，不想再揍他兩拳，不想聽他親口道歉嗎？

這樣躲著算什麽，把他一個人丟下又算什麽，因為好玩嗎？遲嶼這時候才覺得他是真的玩不起，他明明有無數種方式能令他痛苦，打他，罵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他，這些遲嶼都能接受，可他偏偏選了最狠的一種，他讓他找不到他，讓他永遠活在失去的痛苦與陰影裏。

那他知不知道他有多想他，他每天都在瘋了一樣的想他，他整晚整晚的睡不著覺……

唐曉偉和李入江一左一右的把遲嶼拖住，門口的保安已經朝這邊看了過來，再鬧下去事情就大了，而且現在一樓也已經有不少班級在往這邊看，“遲嶼你冷靜一點，程央已經退學了。”

“你們看到他了嗎？”遲嶼的眼睛不住的往四周看著，一秒都沒有停下來，他還在找。

“沒有。”李入江又重覆了一遍，“他真的退學了。”

“我不相信。”遲嶼大聲道：“他明明來過了，我都看到他了，就在剛才，他來這裏了！”

“你看錯了。”唐曉偉這一刻實在有些不忍心看他，“這裏要是有人，你早發現了不是嗎？”

“跟我們回去吧，你這樣子……你要實在想不通，找阿黃去聊聊。”

對啊，要是有人，他早該看見了，要是程央真的會回來看他，他當初就不會走了，遲嶼手腳發軟，突然沒了力氣，整個身體往下墜，唐曉偉和李入江沒拉住他，任他坐到了地上。

他抱著頭，拼命的把臉往下低，交握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嘴裏像含著什麽東西似的生硬的翻滾出了一聲痛苦到極點的嘶吼，然後整個人坐那不動了。

唐曉偉想去叫他，被李入江制止了，直到過了很久，他們才聽到一聲被刻意壓抑的哭聲。

程央站在校門外小賣部門口一邊的陰影裏，看著黃明走過來，和唐曉偉他們一起，把遲嶼從地上扶起來拉走了，放滿了資料的袋子很沈，勒的手心有些刺痛，他換到了另一邊。

後悔了？

程央不相信他會後悔，他應該只是發現他知道了這樣一個事實，所以良心不安。

遲嶼從來沒想過跟他走下去，這一點上程央知道不能怪他，因為他從來就沒給過他任何承諾，他唯一氣他的，是他強迫他利用他，可如果算上當初救程櫻的恩情，他似乎也不能怪他。

程央轉過了身，所以他選擇離開，就當他們沒有認識過，沒有在對方的世界裏出現。

自此一別，後會無期。

以後，最好是這輩子，都不要有再見的可能。

高考如期到來，兩天半的時間考完全部五門，今年天氣尤其炎熱，理科題目又巨難，考的所有人都怨聲載道，不少人出來就哭了，有人甚至才考了兩門，就在想著接下去一年覆讀的事。

直到在最後的考場安排表上沒有看到他的名字，遲嶼才確信程央是真的放棄了，盡管這樣，考的當天他還是站在校門口，一直到開考前所有考生都進去了，他才沒有繼續等下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如果程央還在，今年的題目一定很對他胃口吧，應該很容易就能跟自己考上一個大學。

遲嶼知道沒有如果，可他總也忍不住這樣去想，好像想的多了，他就能少一些愧疚一樣。

考完當天班長組織飯局，除了馮均所有人都去了，黃明講了些離別與傷感的話，成功催淚了一票人，他說很遺憾今天有人沒過來，唐曉偉他們都忍住了沒朝遲嶼看過去，所有人都假裝他在說馮均，但遲嶼能感覺的出來，黃明一直在刻意避諱著提到程央。

他不是沒有去找過他，程央退學手續辦的這樣順利不可能沒有黃明的功勞，可無論他怎麽問，怎麽央求他，黃明就是不告訴他，他堅稱自己不知道他去了哪。

以程央的性格，可能確實沒對他說，但遲嶼直覺黃明知道點他不知道的內幕，可惜他問不出來，也許黃明是想保護他，對於像他這樣一個加害者他選擇隱瞞，他並不是不能理解。

他只是太想他了。

飯局結束後唐曉偉組織唱歌，勾著遲嶼肩膀說要帶他去散散心，遲嶼知道他是好意，沒有推辭，他不想回去，他現在尤其不能一個人待著。

沒有了高考這一目標後，他現在只要靜下來就滿腦子都是程央，他會一刻不停的想起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種種，然後悔恨和痛苦開始順著回憶爬上來，像瘋狂的水草一樣纏滿他的全身。

遲嶼沒有拿過話筒，也沒有和他們玩任何游戲，他全程坐在角落裏，一個人喝了不少酒。

等唐曉偉他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徹底把自己灌醉了，人事不省。

他們翻他手機找聯系人，看到已撥出的電話裏，往下翻，一溜怎麽都到不了底的都是程央的號碼，唐曉偉看的有些眼酸，這他媽都是什麽事兒啊。

他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還以為是上次馮均的事讓他倆之間有了矛盾，所以程央才選擇了退學，可這也太突然了，這麽重要的事明顯和那天打架的嚴重程度配不上。

而且就遲嶼這段時間的狀態，尤其是那天滿學校找他的樣子，分明不就是……喜歡他嗎。

當然不止他一個人，所有人應該都看出來了，只是面對這樣一個結果，他們不知道究竟是兩個人是同性戀這一點，還是如今曲終人散的結局，哪個更讓他們難以接受。

因為不知道他具體住哪，他們最後找到付進的電話，問他地址，付進直接說他過來一趟。

來的倒是很快，臉色卻很不好看，試圖叫醒遲嶼的時候，唐曉偉都懷疑他會不會把酒瓶直接砸他臉上，好在最後他們幾個幫忙，把人弄了下去，路邊打了輛車。

付進上車後沒跟他說話，遲嶼似乎知道是他，努力把自己縮在窗邊也一直沒開口。

“有線索了嗎？”快到樓下的時候，付進問。

遲嶼搖了搖頭，過了會，他突然壓低了聲音，“對不起。”

付進冷笑了一聲，“等你什麽時候找到他，他說原諒你了，你再來跟我說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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