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掛與不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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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一個周末,程央起床後下樓去買菜, 現在有時間, 他都盡量買當天的,回來的路上, 接到程樂打來的電話, 跟他說叔叔過來了, 長時間平靜的生活讓程央有些忘了, 第一反應還以為是程宗,等意識到程樂並沒有見過程宗後, 他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飛快的跑了回去。

一進門, 就看到程櫻和程樂有些緊張的站在門口, 而程央此時最不想見的兩個人,正雙雙坐在他們家客廳的沙發上,好整以暇的等他回來。

不知道這段時間裏, 程雲生究竟抽了多少根煙, 圍繞著他面前整個一片都有些烏煙瘴氣。

程雲生轉頭看到他, 先是冷哼了一聲,然後就有些陰陽怪氣,“日子過的不錯嘛, 這麽貴的手機都用上了,你叔我活了這把年紀摸都沒摸過, 還是你們年輕人懂得享受啊。”

程央把程櫻和程樂往後面推了點,手機他扔桌上, 他想看就讓他看吧,“你來幹什麽?”

“這話說的。”張翠萍笑了一聲,“這房子本來就是我們的,怎麽現在還來不得了?”

“還有兩個半月。”程央看著他們,“到時間我不會多待一天,你現在就可以開始倒計時。”

“不著急,你先過來。”程雲生靠在沙發上,笑瞇瞇的朝他招手,“這麽久不見,有個好東西,想給我寶貝侄子一起看看。”

程央盯著他看一會,眼神示意程櫻和程樂先出去,但兩個人擠在他腿邊,一個都不肯動。

“聽話。”程央不得不加重了語氣,程櫻有些猶豫,程樂卻還是看著他,不停的搖頭。

程央把他們硬往後推,一直推到門外面,然後關上了門,聽了會動靜,兩個人站那似乎一直沒走,他重新把門打開,冷下臉來,“數到三,再不走你們試試。”

程樂看了他一會,眨了眨眼睛,顯然是有些害怕了,程央很少會像這樣對他們冷臉,程櫻趕緊拽了拽他,他不得往後退了兩步,小聲說:“哥你別打架。”

“不打架。”程央看他樣子有些心軟,“就只是跟叔叔聊聊天,聊完我叫你們。”

程樂這才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的往樓下走了。

程雲生既然今天是和張翠萍一起過來的,就不可能再像上次那樣跟他動手,這點他完全不擔心,而且真要動起來,就算是一對二吃虧的是誰也顯而易見,程雲生沒這麽傻到上門找揍。

只是他剛才有些反常的態度,讓程央下意識的繃緊了心神,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關上門,走到他們對面坐下,“想給我看什麽?”

程雲生拿出支錄音筆,摁了兩下放到桌上,不一會便聽到裏面傳來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程廣德立遺囑那天,是你跟陶志泉一起去的嗎?”這是程雲生在問。

“是的。”另一個男人回答,雖然聽聲音聽不出來,但程央幾乎下一秒就猜出了他是誰。

是那天跟陶志泉一起來的兩個年輕人中的一個,具體哪一個不知道,但無論是誰,那天都確定在現場。

意識到這一點,以及為什麽會有這樣一段對話後,程央腦子突然就有些空白,像是被什麽東西遮蓋住了,想說的話連同該有的反應,隨著那一聲回答悄然靜止。

聲音明明還在繼續,他卻有些聽不清了。

他擡起頭,程雲生正看著他,似乎就在等著欣賞他這一刻的表情,“先別說話,聽完。”

“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我們辦公室小戴也去了,當時連我在場一共三個人。”

“程廣德那天說了什麽?”

“就說房子留給你,一萬塊錢給雙胞胎。”

“其他的呢?”

“沒了。”

“有沒有說房子留給他們住,一直住到程央滿十八歲為止。”

“沒有。”

“那為什麽遺囑上有寫這句話?”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反正沒聽見,我問過小戴了,他也說沒有,說不定是陶志泉自己加的。”

“既然不是他的意思,程廣德為什麽還肯簽字?”@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都快看不見了,哪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麽,當時喊我們去床前,說要認認人,其實就是裝裝樣子,我敢保證,他連我是高是矮都沒看清。”

“……”

後面有些雜音,能聽出來是其他人在說話,證明當時在場的不止程雲生和這個回話的人。

程雲生把錄音關了,一連冷笑了好幾聲,“小看你了啊程央,跟外人合起夥來騙你親叔叔了?!”他突然抓起桌上的杯子,朝程央潑了過去,潑完一把砸地上,“本事倒真是不小!”

程央一動不動的坐著,沒去管臉上的水,他深吸了口氣,擡頭看他,“你們想怎麽樣?”

“我們想怎麽樣?我倒還想問問你想怎麽樣?!”張翠萍站了起來,指著他罵道:“要不是人家心腸好,見不得你叔叔被你們這樣聯起手來騙,你還準備在這白住到什麽時候,你還要不要臉了?!”

說到氣急,她揚手給了程央一巴掌,指甲又細又長,頓時在他臉上勾出了幾道血痕。

程央一下站了起來,整個人高出她不少,她嚇的一抖,瑟縮著往程雲生旁邊躲過去,程雲生跟著站了起來,“你想幹什麽,又想打人是不是?來啊,來,今天你敢動一根手指試試!”

程央喘了口氣,手在身側用力的握緊,忍到指骨泛白,手臂微微的發著抖,卻沒有動。

張翠萍坐回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甘心似的碎碎念著,“你爸當初到處坑蒙拐騙,你就跟他一個模子刻裏出來的,連遺囑你都敢改,你就不怕吃官司你!”

“你們到底想怎麽樣?”程央冷冷的看著他們,他就是再落魄,也沒到什麽人都可以宰割他的地步,“今天過來如果只是打我罵我,再有一下,我一定還手。”

“兩條路給你選。”程雲生馬上大著嗓門說:“要麽你賠我們錢,要麽大家就法庭上見。”

說完又加了句,“但無論你選哪條,最多到下個周末,你都必須從這給我搬出去,我不管你去哪,反正房子你得物歸原主。”

程央想了一會,可惜在這個問題上,他並沒有多餘的思考空間,他只能回答,“可以。”

“那你選吧?”程雲生說。

“你想讓我賠多少?”程央問。

程雲生輕飄飄的開口,“十萬!”

程央克制到極致的怒火只差掀開遮蓋的那一步,他咬著牙,“你什麽東西值十萬?”

“我不值十萬,你也不值。”程雲生看著他笑了笑,“可陶志泉呢,你說他值不值?”

程央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領,盯著他的眼裏就差要噴出火來,“你說什麽?!”

“你幹什麽!”張翠萍站起來撕扯他的手臂,“再不放我喊人了!我讓大家夥都來聽聽!”

程雲生卻完全不為所動,他擺了擺手,推開張翠萍,“沒聽明白?那我就再說一遍。”

“他陶志泉跟你可不一樣,他是個成年人了,成年人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亂改人家的遺囑,說不好聽點,可是詐騙,你說我現在去報警,警察會不會把他抓起來?”

程央的手緊了緊,看似用力下,程雲生卻很容易就掙開了,陶志泉是他最不想連累的人,當初犯下這個錯誤也是為了他,尤其他現在還生病躺在醫院裏,他就更不可能忍心讓他受罪。

程雲生是算計對了他的顧忌,才能像現在這樣準確的切中要害。

“十萬塊錢對你來說是有點多,對他肯定不算什麽,你要是拿不出來,沒關系,我直接去找他,他現在退休了,退休金一個月都好幾千呢,花這點錢,少受點牢獄之災,怎麽看都值了。”

程雲生把他推開,皮笑肉不笑的掃了他一眼,“你說對不對?”

遲嶼跟遲海東在家裏大吵了一架。

他和程央的事在他看來還真就是讓兩個人都不痛快的□□,遲海東有句話說對了,現在連遲嶼自己都覺得,當初對著他承認並且死不悔改,其實說白了就是為了氣他。

但遲海東現在就盯著這件事,一有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開始他覺得煩,進而是感覺壓抑,今天是看到他在翻他手機,他一下就爆發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互不相讓的頂了幾句後,爭吵的點不可避免的又回到了趙雙瑩的死上,遲海東讓他好好想想,他現在這麽做怎麽對得起他死去的媽,遲嶼直接掀翻了桌子,讓他別得寸進尺,最該想想怎麽對得起她的人是他,他沒資格跟他說這句話!

他摔門走了出去,翻湧的心緒難以平息,就這樣悶著頭往前走,也不看方向,走的又快又急,好像這樣就能把身體裏憋著的那點火都發出去,嗓子眼裏密密麻麻的含著疼,像是吊著無數鉤子,拉著千百噸的沈重,吃力的他有些喘不上氣來。

等回過神來,他發現他站著的,竟是以前他們一家住過的地方,趙雙瑩帶著遲珊從上面跳下去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躲在趙瑾那裏夜以繼日的噩夢連連,然而趙瑾很快也跟著走了,他不僅不能再尋求安慰,還得強打起精神來照顧瀕臨崩潰的李婷芝。

從那以後他就很少哭過。

遲嶼站在樓下看了會,也許是走的累了想歇一歇,也許是想再回去看看,他走進了電梯,摁下了熟悉的樓層。

一梯兩戶的設計,電梯到的時候,隔壁傳來關門的聲音,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姑娘剛從裏面出來,在走廊碰上,那女人看到他,先是一楞,然後便微微笑笑,打了個招呼。

可能是遲嶼的狀態不怎麽好,那小姑娘有些怯怯的往她媽媽身後躲了躲,遲嶼沒管她,他現在笑不出來,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聽到身後她們進電梯下了樓。

換鄰居了,以前住在這裏的是一對剛結婚沒多久的小夫妻。

也對,發生了那樣的事,有人搬走正常。

鑰匙他一直隨身帶著,遲嶼打開門走了進去,房間裏第一眼看到的擺設,就跟他當初聽聞噩耗跑回來時一樣,這麽多年居然沒有任何變化,所有東西都按趙雙瑩的喜好擺放著。

遲嶼的眼睛突然就有些酸,他強忍著,努力不去想當時發生在這裏的一切。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同樣是什麽都沒有變,所有家具都沒有落灰,遲海東應該一直有讓人過來打掃,遲嶼在書桌前坐下,看著窗外一棵從他住進這裏開始,就遮了他半扇窗戶的白玉蘭發呆。

腳不小心碰到桌子下面的一個收納盒,他低頭看了眼,蹲下身,把那盒子拖了出來。

打開來發現是一些玩具和繪本,以前遲珊的,她經常在他這裏玩,有時候也會跟他一起睡,所以這個房間裏有不少她的東西。

他把那幾個玩具拿在手裏,坐在地上,眼淚很快模糊了視線。

他何嘗不想讓趙雙瑩來管他,告訴他他現在做的有多錯,可無論他怎麽想,世界上都不會再有這個人了,就算他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他想要的,始終不是他現在手裏有的。

手機不適時的在桌上響了起來,他沒有接,一聲一聲的震動令人心煩,他猛地抓過來,看了一眼是程央後,直接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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