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那些心思的呢？

大概，是重逢之後的第一面吧。

她出身普通，卻生的貌美，常因美貌而引起事端，後來家人遭貴族欺辱殺害，她不過十三歲就被人納為妾室，可縱使貌美卻也免不了被厭倦遺棄，沒過兩年她就被打發賣去了青樓，當真是，好不淒慘。

因為已經破了身子，在青樓裏也算不上珍稀，好在一張臉還算出眾，她為了活下去，活的更好，便努力去學那些討男人喜歡的法子，她學的很好，漸漸積攢了許多有權有勢的恩客，漸漸成了一方名妓。

她在眾多恩客裏算計，打量著誰是最好的歸宿，想挑一個人為她贖身，可大多數人只為游戲人間，沒有人願意只綁定一個溫柔鄉，她心裏愁悶不已，害怕年華漸老後卻沒有歸處。

重逢那一日，一眾妓子倚著欄桿朝大街上張望，她跟著她們張望，聽她們熱切的討論：

“朝玄宗主要過來了！”

“聽說他長的非常好看，像天神一樣呢……”

“是嗎是嗎？那他會不會來咱們樓裏啊？”

“不知道，如果他願意給我睡，我可以不要他的錢……”

“哈哈哈你想的倒美！”

她知道這位朝玄宗主，鳳啟國沒有人不知道朝玄宗主，那個十四歲成為宗主，十五歲在群英會青暉試奪冠，十六歲便擺平偌大一個鳳凰天都的少年英雄，他會經過這裏，也是剛平息了一場暴/亂，從這裏回鳳凰城更近而已，聽說他武功極高，又有謀略，封印過很多血祭淵流，抵擋過很多次外敵，大家都覺得他很厲害，聽說他長的俊美，人很有趣，身在高位卻能憐佑弱小，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裏很是與眾不同，許多女兒家都把他當作夢中情郎……

她自然也幻想過他，不過這樣一個人，身為鳳啟百家宗門之上的武宗宗主，比貴族更為尊貴，大概是看不上青樓女子的。

但等鳳凰天都的車馬過來時，她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

少年宗主騎在馬上，一身尊貴華麗的鳳凰玄衣，英姿颯爽，意氣風發，氣度無雙，容顏無瑕，且……有一些似曾相識。

她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緊緊盯著馬上的人，想喚他的名字確認，卻又怕認錯了會遭鳳凰天都弟子斥責，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忍不住：“陸離哥哥！”

他聽見了，轉過頭來，在一片驚呼吸氣聲中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先是詫異，然後眼睛瞪大，喜悅上了眉梢，輕輕一躍，便落在了她的面前。

如天神降落人世。

他說：“子萸，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長時間！”

她便在這一刻心動。

他給她贖身，樓裏的姐妹們來恭喜她，艷羨的道：“你真是好命，得了朝玄宗主的喜歡，今後可以伺候在他身邊了。”

她知道她們誤會了，卻沒有解釋，哪怕他對她說的是：“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只有你了，別怕，哥哥以後會保護好你。”

對啊，為什麽要解釋呢？現在的他早就不是她的哥哥陸離，而是鳳凰天都的朝玄茗之了。

至於他在九歲那年失蹤去了哪裏，又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他不說，她也就聰明的沒有多問。

……

鳳蒼山裏臉上刻了淵奴印記的陸離不過是身體畸形、飽受折磨後的朝玄宗主，與真正少年時期的朝玄茗之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沒有人會不喜歡少年時的他。

身份尊貴，武功高強，志氣千裏，風趣幽默，容顏絕世。

他眼睛明亮，卻不輕易向別人投註目光，當他看著你時，你會覺得自己是世間的獨一無二；他笑容奪目，幹凈而又好看，只看一眼便容易沈溺其中；他溫暖體貼，可以對你關懷備至，只要你想要的，他都會想辦法送給你，你生病的時候他甚至會親自為你煮藥；他也強大可靠，曾經欺辱你的人他會為你欺辱回去，有人嘲諷你的出身和經歷，他會為你討回公道，讓所有人都不敢再議論，讓所有人像尊敬他一樣尊敬你……所以，她怎麽可能不愛上他呢？

可他看著她的眼神卻從沒有旖旎的意思，他對她萬般好，卻從來不會逾矩半分，他真的，只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所幸，他身邊也沒有別的女人，那麽她始終都會是獨一無二。

也幸好那個時候他雖然掌權卻也受著阜蘭延承的管束，阜蘭延承讓他與過去撇清關系，忘記曾經的出身和姓名，他不能違抗，也就不能清楚明白的公布她是他的妹妹。

於是外界便常有一些揣摩他們關系的言論，一個氣血方剛的男人和頗受他寵愛的美人能有什麽關系呢？

她知道這些流言，不僅沒有解釋，甚至去推波助瀾，自己找人添油加醋了一些不存在的細節。

他知道嗎？

他其實沒有精力去註意這樣的小事，他眼裏都是家國宗門大計，忙著讓鳳凰天都的地位立於鳳啟百家宗門之上，忙著反擊狼子野心的西檀國，忙著征討出爾反爾的沙掩國，忙著止戰群英會，忙著戰勝宗武傳奇鏡虛子好成為新的宗武傳奇，忙著拉攏斮行盟宗好一起討伐強大且無道的宸方國，忙完這些，又到了事關中州大陸存亡的逆天之戰……他難有閑暇的時候，好不容易有了空閑，又會抓緊時間閉關練功，因為他一直在堅定不移的追求著強大，他要做永不潰敗的天下第一人。

他說：“我自小就立志成為人上之人，在這世道，只有你足夠強大，人們才願意心甘情願的臣服在你的腳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高貴出身和珍稀血統都不算什麽。”

只有偶然聽到自己的風流名聲時，他才會稍稍詫異一下，然後渾不在意的略過去：“原來在他們眼中，本座竟是夜夜笙歌的。”

夜夜笙歌的人怎麽可能成得了天下第一呢？別人都道他是天縱奇才，只有她清楚的知道他有多麽努力。

他的世界好像根本沒有“情/愛”二字，女人大概只會影響他出劍的速度，也想象不出來他愛上一個人會是什麽樣子。

他不在意閑言碎語，她就愈發肆無忌憚，反正他寵她，連青冥宮都交給她打理，於是她就刻意造出了許多假象，讓世人堅信她是朝玄茗之最愛的女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幫他打發走了愛慕他的狂蜂浪蝶，而且自欺欺人的把尚萸節描畫成是因愛而生的節日，實際上尚萸節就跟朝玄令一樣，不過是他隨口說出的玩笑而已。

他總是愛開玩笑，有時會逗的人很開心，有時又能把人氣的要死，她從來沒有生過他的氣，只希望他親口說一句“我會娶子萸為妻”之類的話，哪怕是玩笑也好。

她有那麽重的心思，卻不敢在他面前暴露，因為不敢確認他會有什麽反應，只能旁敲側擊的試探，準備徐徐圖之，但他那麽敏銳，終究還是有所察覺的。

察覺之後，他沒有回避，而是歉意道：“抱歉，你在我心中永遠是親人。”

不久後又來問她：“子萸該到婚嫁的年齡了，你喜歡什麽樣的郎君？我好給你挑一挑。”

然後道：“雁滿是我看著長大的，為人很不錯，家世也好，又很喜歡你，你意下如何？”

她不敢拒絕他的話，嘴上說考慮考慮，私下卻對洛雁滿冷嘲熱諷了一通，斷了洛雁滿的心思。

他對此沒有說什麽，一如從前那般對她好，卻不再親近，更不會和她單獨相處。

這樣的疏離幾乎要把她逼瘋，她甚至對他生出了恨意。

一直到束筋散。

他中了毒，卻似乎並不怎麽恐慌，只拼命忍著痛苦對她道：“子萸，這件事觸了我的底線，我一向把自己看的很重要的，你我之間再沒有任何情分，陸家的恩我也早就還上了，你滾吧。”

說是這麽說，還是忍住了沒有殺她。

他為何總是對她那麽寬容？大概是很多年前她的父親幫他葬了母親，並且收養了他幾年吧。

……

寒冷的冬日裏，只有六七歲大的孩子來到門前，漂亮的眼睛裏盛滿了水汽，又可愛又可憐，他認真的道：“舅舅，謝謝你出錢安葬我娘，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父親憐愛的摸了摸他的頭，道：“都是一家人，說這話幹什麽？”

又喚出躲在一旁偷看的女兒，道：“子萸，這是你姑母家的孩子陸離，以後跟咱們一起生活，快叫哥哥。”

幼年時的陸子萸好奇的道：“陸離？”

幼年時的陸離抹去眼淚，笑起來：“我比你大，要叫哥哥哦。”

鏡花水榭名為水榭，自然就離不開水，東側臨著一片湖泊，但有風起，便有水汽氤氳，吹進室內頗有些潮濕。

謝瑾細心的關上窗子，剛關上便聽到室內傳來水聲，想來是藥浴泡好了，她喚了幾個侍從擡進來幹凈的熱水，又捧著藥膏進內室伺候，卻發現主上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見她進來，便問：“我看起來恢覆多少了？”

謝瑾便認真打量了一下，誠實道：“有九分好了。”

他看起來有些傷心：“不想見人。”

謝瑾道：“……方才奴婢沒有看清楚，其實是九分半。”

“別安慰我了。”

“……所以主上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這樣才能盡快恢覆到英俊神武的狀態。”

朝玄茗之道：“你去安排飯菜吧，記住，鴨血豬血這類東西不準再上桌。”

謝瑾想了一下：“好，奴婢這就去安排。”

朝玄宗主每日與各種藥相伴，已經快崩潰了，崩潰歸崩潰，該吃的藥他從不會落下，用清水沐浴完，又上了一遍藥膏，喝了兩道湯藥，一切妥當，飯菜也上來了。

的確是沒有鴨血豬血鹿血為主菜的東西了，但菠菜、蓮藕、各種紅肉等等還是換著花樣來，仍舊是一頓補血大宴，順便還有三樣不同做法的排骨湯……

補血，補氣，補骨頭……

朝玄茗之頭疼的捂住了臉，算了，吃吧……

晚間，擎持傳達了千沐錦的第五次催促，問他何時再登避輕臺。

除此之外，蹲在鏡花水榭外頭候著他出現的人也越來越多，連日來還收到了許多宗門送來的珍稀補品，他們未必盼著他有多好，面子上總要過的去。

說完千沐錦的事，擎持又道了另一件：“今天跟段紫蕭來爬墻的，還有一位姑娘。”

朝玄宗主的狂熱粉絲段紫蕭大俠非常想近距離問候朝玄宗主，因此已經大著膽子爬了三次墻，不過每一回都沒有逃過擎持衛的眼睛，宗主不見外人，自然要把他扔出去。

“姑娘？”

“是，”擎持預感這會成為宗主的麻煩，遂老實的交代了全部，“萬象龍氏的三小姐，龍姑娘說她鐘情於主上，愛您愛的要死，此生非您不嫁，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此事已經人盡皆知了。”

朝玄茗之：“……”

我認識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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