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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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整個萬應神宮最尊貴的魔君大人, 喻青崖的行宮自然是最豪華的。

層層疊疊的輕紗掩映著幽宮深處,幔影朦朧中, 魔君大人將自己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 無比脆弱地依偎在師尊懷裏。

嚶,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好有安全感!

喻宵:……

他脆弱的徒弟剛剛經歷了此生最大的危機, 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虛弱到了極點, 好好安撫是非常必要的,但這個安撫期是不是太長了?

從那天起過了七八天, 喻宵什麽也沒幹, 一直在這裏充當“雞媽媽”的角色, 說實話, 快到極限了。

低頭一看, 喻青崖也跟著擡頭,眼中帶著三分濕意三分脆弱三分迷離和一分不知什麽東西,語調千回百轉地嘟囔著:“師尊~”

喻宵:……

算了, 每個人的體質都不一樣,或許他徒弟需要的療傷時間, 就是比別人長呢。

喻宵放棄抵抗,繼續將喻青崖摟在懷裏。

喻青崖撲在師尊懷中,鼻尖俱是師尊身上淡淡的冰雪氣息。

這種氣息幹凈凜冽,卻又沒有傷人的溫度,仿佛寒冬絞殺百草的肅殺, 滿眼望去,俱是淒冷凜冽, 然百草榮枯本為天定, 風雪衰草, 未必無情,只待春放罷了。

柴子荊說他很幸運,喻青崖也這麽覺得。

天生魔種,刑克六親,從一出生就註定背負罪孽,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

他最近總會想起他那對無緣得見的父母,他其實對他們還有點印象,一戶普通的人家,家裏什麽都很簡單,但是他們很喜歡他,不管去哪,都喜歡帶著他,將他抱在懷裏,然後大笑著用粗糙的臉頰蹭他的小臉。

知道師尊其實是非常厲害的大神仙後,喻青崖曾經去扒他的衣角,可憐巴巴地問:“師尊,你能把我的爹娘變回來嗎?”

喻宵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麽,只是將他抱起,轉身離開。

有時候喻青崖也會覺得,他師尊真是好奇怪,畢竟按照常理說,大人遇到孩子問這種有關生死的問題,不都會編一個美好的故事,以防傷害了孩子幼小的心靈嗎?

但他師尊似乎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覺悟,而是一聽他問,就大喇喇地將他帶到了地府。

他那時候真的不算大,以凡人的角度來說都不算大,以仙人萬劫不滅的角度來說,那就更不大了。

喻青崖眼睜睜看著冥府走來走去,舌頭耷拉著老長的厲鬼……

“師尊,那是什麽……”

“吊死鬼。”

喻青崖:……

“哦。”

他總覺得,這個答案是不是有點太過輕描淡寫了。

喻宵面無表情地看向他:“你不想叫嗎,普通人見到鬼都會很害怕,嚇得大叫呢,你為什麽不叫。”

聽到這話,喻青崖立刻把即將出口的尖叫壓在口中,沈默許久——

“師尊,我不怕。”

喻宵看向他——

“哦。”

他徒弟真勇敢。

大概血戮仙尊的名號在冥府真的挺響的,一路上都有各式各樣,足夠讓人做好幾天噩夢的鬼過來打招呼,有幾個還非常熱情地想和他親近親近。

“喻仙尊這次居然帶了小孩來!哇!好可愛的孩子!要不來我們這玩會吧!”

喻宵低頭看他:“你想和他們一起玩嗎?”

喻青崖:……

“我不想。”

“哦。”

喻宵很滿意地點頭,不愧是他徒弟,這麽小就學會了心無旁騖,以後不用擔心他被別人隨隨便便拐走了。

喻青崖也不敢問,到底哪家的小孩會被一群血呼啦的小鬼隨便拐走,但師尊都這麽說了,就當他是心無旁騖吧。

喻青崖心無旁騖地跟著師尊來到轉生池,喻宵指著前方沸騰的“油鍋”道:“你父母就在那裏面。”

喻青崖立刻急急跑過去看,只看見無數奔湧的魂海,在裏面奔騰呼嘯,他記得父母的樣子,根本不是這樣的,便流著淚看向師尊:“師尊,沒有!我爹娘不是這樣的!”

喻宵便上前一步,跟他站在一線,神情淡漠地看著腳下的輪回池。

“普通凡人死後,三魂歸來,七魄散去,前塵盡失,都在這個池子裏,等待著下一次輪回,你的父母生前無功無過,所以下輩子依然無功無過,繼續做一個普通人,去看他們最後一眼吧,他們很快就不是你的爹娘了,他們將成為某個人的孩子,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爹娘。”

喻青崖看著下面無數糾纏在一起的幽魂,淚雨滂沱:“他們不要我了嗎?是我亂跑讓他們生氣了嗎?那我以後都聽話,他們會不會就回來了?”

“沒有,他們最後還是很愛你,比你想的還要愛,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們的錯,他們只是死了,死亡會斬斷一切緣分,你們今世的緣分已盡。”

小小的喻青崖並不能理解這番話,他只是看著底下看不見的爹娘泣不成聲。

無數淚滴掉進輪回池裏,人類的眼淚對於靈魂來說太沈重,底下翻湧的靈魂立刻飛散著躲避打下來的淚雨,只有兩個靈魂呆呆楞楞地躺在池底,任淚珠一顆顆打在身上。

“它們”已經沒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圍繞著灼熱的淚滴盤旋,最後竟似生了翅膀般,化成了兩縷輕快的飛煙,纏綿向上,盤旋在喻青崖面前。

那一刻,喻青崖似乎心有所感,伸出小手,任它們纏綿在指尖,眼睫上的一滴淚珠將落未落,驚奇地問:“這是我爹娘嗎!”

喻宵看了一眼,點點頭:“嗯。”

喻青崖驚喜異常,但他不知道,人一世之喜怒哀懼愛惡欲皆寄於七魄,凡人的神魂孱弱,沒有凝聚它們的力量,死後只能任一生之悲喜隨風散去,失去七魄的命魂,只剩了一個輪回的記號,全憑本能行事。

已經前塵盡忘的兩縷幽魂,不記得眼前這個人就是他們寧願用命換回來的愛子,只是知道自己似乎特別喜歡這個生人,所以本能地使勁拽他:跟我們一起走吧,從此之後再不分離!

喻青崖被它們猛然向下拖去,求生的本能讓他放聲驚呼,但是什麽也沒發生,喻宵早已將他抓在手中。

兩縷幽魂似乎還不放棄,依然不撒手,但兩縷普通的命魂怎麽可能拽的過天上的真仙,最後只能“氣喘籲籲”地放棄,來回盤旋著看向驚呆的喻青崖。

它們碰碰他的臉頰,似乎很不解:你明明也很喜歡我們,為什麽不跟著我們一起走?

喻青崖的眼淚再一次湧出來,此刻他終於明白了死亡的意義,原來死亡就是永遠失去,不管曾經多愛你的人,或者你愛的人,死了,就和你再無關系。

他近乎惶惑地擡頭看向師尊,喻宵單手撈住他,他高大的身軀拽住這麽個小不點游刃有餘。

喻宵神情平靜地看著這兩縷殘魂,冷冽道:“既然你們向我獻祭,總該供奉一些貢品,他現在已經是我的東西,不屬於你們,去吧,我會照顧好他。”

那兩縷殘魂完全不理解他的話,開始繞著喻宵和喻青崖幽幽飛舞,最後發現確實不能把喜歡的東西帶走後,緩緩平靜下來,各自抱著兩顆淚滴離去。

啊,好像已經沒什麽眷戀了呢。

失去眷戀的殘魂,化作一縷飛煙,頃刻間被卷入輪回,很快,這世間的某一處,就會有兩個新的生命誕生,開啟新的一輪人生,遇到新的緣分。

喻青崖茫然地看著離去的兩縷殘魂,喃喃道:“師尊,他們走了嗎?”

“嗯,我們也該走了。”

喻青崖忍不住又要落淚,喻宵卻止住他:“已經夠了,除了你的父母,沒有人需要你的眼淚。”

“啊……”喻青崖淚眼蒙眬地擡頭看向喻宵。

喻宵看了一眼他梨花帶雨的樣子,別過頭去:“至少不要在這裏哭,如果有亡魂被你勾起了傷心事,不想輪回了,那你可要留在這裏和它們作伴,直到它們想開為止。”

喻青崖一聽頓時把眼淚憋回去,帶哭不哭地看向他:“我不要……我要永遠跟師尊在一起!”

喻宵看了他一眼,擡手將他抱在懷裏。

他可不喜歡愛哭的孩子。

喻青崖緊緊窩在師尊懷裏,他到底有多幸運,在失去一切後,還有一個人願意永遠抓住他的手。

可是既然他已經如此幸運了,為什麽不能再幸運一點呢?

擡頭看看師尊:嗚嗚嗚!師尊!你到底明不明白!

喻宵:……

所以說,他果然討厭愛哭的孩子。

哎不對,現在的喻青崖,還能被稱為孩子嗎?

真是令人費解。

……

自從喻青崖心靈受傷後,手腳也跟著一起退化了,每天窩在師尊懷裏,閉眼要抱抱,睜眼要貼貼。

然而這樣的美好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在他一次睜眼後,身邊居然沒有師尊!

嗷!

十級殘廢的魔君大人瞬間康覆,誰把他師尊搶走了!

怒氣沖沖地跑出去,就看著一群魔圍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麽,包圍圈裏,響起一陣陣慘叫。

一天天不幹正事,聚在這裏發呆,像話嗎!

魔君大人立刻揮出一條縫隙,讓他看看,這些魔是在看什麽!

其他魔見是他,趕緊讓出一條路來,然後喻青崖就看見了久違了好幾個時辰的師尊,雙眼一酸,條件反射地就想掉眼淚:“師尊……”

喻宵回頭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好了。”

才沒好!還差得遠呢!

嘴一撇,就要向師尊賣可憐。

不過目光觸及到喻宵的動作,又將話咽了回蘿白去,疑惑地問:“師尊,你在幹什麽?”

喻宵單手按住嗷嗷亂叫的屍小元,平靜道:“我在教它東西。”

喻青崖看向被按著脖子壓在鏡子面前的屍小元,不解地問:“師尊你在教什麽啊?”

見喻青崖沒事,喻宵的目光就落回了屍小元身上:“我在教他最簡單的分辨美醜。”

隨後示意扛鏡子的兩個魔舉高點,將屍小元的腦袋掰在鏡子面前,耐心道:“看見了嗎,這邊是醜,這邊是美。”

屍小元:“嗷嗷嗷!”

喻宵不為它的桀驁不馴所動,指了指自己的臉:“這個也是美。”

屍小元:“嗷嗷嗷!”

喻青崖有點樂,師尊指著自己的臉誇自己美,那情形也太好笑了,還沒等他笑,喻宵就將屍小元的腦袋掰向他:“那個也是美。”

喻青崖:……

嗷!師尊誇他美!

喻宵把喻青崖誇得心花怒放後,緊接著轉向人魚之劍無歸,大魚立刻搓魚鰭期待!

喻宵直接了當道:“這個不好看。”

無歸:……

恁說個撒子嘞!

喻宵沒理它的炸鱗,繼續轉向葵娘,葵娘一楞,擡手嬌羞撫鬢,婀娜多姿。

喻宵頭也不回:“醜。”

葵娘:……

說什麽!說什麽!你到底在對我這個嬌滴滴的淑女說什麽!

要不是看在打不過你的份上!老娘肯定要揍你知道嗎!

喻宵頭也不回,如實點評了一遍全宮上下的精神面貌後,深深地皺起眉,怎麽一宮之魔都長得這麽醜呢?

眾魔:……

你有事嗎!

喻宵指完後,就把屍小元按在地上:“你現在還有救,我不能放棄你,不然以後你長大了知道自己長得那麽醜,會自卑的,我幫你把那半邊醜的腦袋切了,你再按照好看的那邊長一遍,聽懂了嗎?”

屍小元:“嗷嗚!嗷嗚!”

淒慘的叫聲響徹全宮,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經過喻宵無差別的精神攻擊後,整宮的魔看起來精神狀態都出了些問題,聽到這淒厲的聲音,不免升起兔死狐悲的傷感,紛紛勸道:“喻仙尊,要不算了吧,對於我們魔來說,臉乃身外之物,實力才最重要的啊!”

喻宵頭也不擡:“那你那麽醜,實力變強了多少?”

魔小弟一號:……

一箭穿心!

魔小弟二號繼續:“喻仙尊,屍魔智商很低,你切了,它也不一定能如願長出來啊,那不是白切了嗎!”

喻宵淡定:“沒事,我可以再切一次。”

魔小弟二號:……

他想,他不是那個意思!

屍小元嗷嗷亂叫,眼淚汪汪地看向四周,最後看向喻青崖,眼巴巴地向他求救。

那可憐的樣子,喻青崖都看不下去了,小心道:“師尊,雖然確實應該管教一下,但它現在還小嘛,要不等它大大再說?”

喻宵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喻青崖頓時心中一凜。

正在他做好被喻宵三刀帶走的準備時,喻宵松開鉗制住屍小元的脖子:“那行,就聽你的,先這樣吧。”

喻青崖頓時開心地咧開嘴,他就說嘛,他師尊對小孩子一向是非常溫柔,非常講理的嘛!有什麽好害怕的呢?大驚小怪!

滿宮跟著歡呼雀躍,終於有一個人能制住這個大魔頭了!

哎等等,他們不才是魔嗎?

算了,不管了,眾魔興高采烈地將屍小元從更大的魔頭手裏解救出來。

屍小元的眼淚啪嗒啪嗒掉,還別說,托它好看的那半張臉,哭起來真的很惹人憐惜。

眾魔頓時心軟了,多乖的孩子啊,喻大魔頭怎麽能對它這麽殘忍呢?

劍靈大魚伸出魚鰭摸摸它的頭:“恁別怕撒,俺們會保護你滴。”

屍小元眼淚汪汪地看著它,然後——

“哢嚓!”

大魚:……

“嗷嗚!恁咬俺膀子幹撒嘞!”

拼命拍打魚鰭,但根本甩不掉,葵娘見咬著大魚不松口的屍小元,趕緊去勸架:“你別咬它啊!它是條好魚!你……嗷!”

屍小元確實聽話不咬大魚了,轉而一口咬在葵娘的膀子上——

“哢嚓!”

“嗷嗷嗷!你撒開!”

眾魔手忙腳亂地去拉它,結果卻響起一片狼嚎。

“嗷嗷嗷!它咬我!”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屍小元咧開一個放肆的笑容!

哈!它打不過那個可怕的家夥,還打不過這些小雜魚嗎?

咬死你們!咬死你們!

被栓在鏡宮裏這麽久,終於自由嘍!

以後看誰敢管它!嗷嗚!

“哢嚓!哢嚓!嗷嗷!”

一片鬼哭狼嚎中,一只大手突然鉗制住了小霸王屍小元命運的後脖頸。

喻宵拎起它,面無表情地看向眾魔:“還等它長大嗎?”

被咬得七零八落的眾魔立刻將頭搖成撥浪鼓,淚流滿面:“不不不!教育它!就現在!打孩子得趁早!喻仙尊!您盡管打!”

喻宵滿意了,將屍小元按在地上,一刀下去。

“嗷嗷嗷嗷嗷!”

他就說了,孩子不能慣著,不然會叛逆。

雖說被咬了個遍的群魔已經對這個混世小霸王沒什麽同情心了,但不知為什麽,看到這一幕,還是有些膽寒。

緩緩看向魔君大人,據說他是被喻仙尊從小帶到大的徒弟……

真牛逼啊!

喻青崖:……

不要那麽崇拜他,他也是第一天見師尊這個樣子……

他突然覺得,自己確實非常幸運。

因為他在最不該叛逆的年紀,一點都沒有叛逆!

作者有話要說:

屍小元:嗷嗚!嗷嗚!前主人,我不該離開你,你要不還是把我接回去吧!嚶嚶嚶!

柴子荊:……

你現在才想起我的好來了是吧……晚了!我已經死遠了!

屍小元:嚶嚶嚶,好可怕!誰來救救它!

崖崽之所以會有師尊很溫柔的錯覺,大概是因為他小時候真的很乖吧,如果他叛逆如屍小元,是逃不了被師尊一天削八次的命運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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