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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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嘩然。

喻青崖突兀的行動, 任誰也沒反應過來,連喻宵也只是條件反射地接住他。

有些茫然地將他摟在懷裏, 喻宵一貫敏捷的大腦, 此刻竟然一片空白。

斷魂錐細長尖銳,縱是刺入胸腔,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血流出來, 然魔由心生, 一身命源皆在心竅,刺入心源, 神仙難救。

喻宵楞住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難過悲傷等情緒, 只是有點蒙, 這是真的嗎?

喻青崖伸出手撫摸他的臉頰, 面上還帶著笑容,似乎想看他最後一眼:“今弟子寧殉節而死,勿墮師名, 師尊,勿念……”

喻宵抓住他的手, 眼睛緩緩瞪大,什麽勿念?

“青崖!”

真簡也猛然起身,降階而下,神色驚慌,看來連他也沒意識到這一出。

他想出手施救, 然魔是由魔氣組成的異種,心源斷絕, 只有精純的魔力供給才能勉強相續, 仙魔之力相克, 縱使他神通滔天,也束手無策,而這九重天中,又哪裏有第二只魔。

看著喻青崖逐漸渙散的眼瞳,真簡的臉色逐漸白了,第一次失去了天帝的風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傻孩子!我們不是說好了,好好跟大家解釋就沒事了嗎!”

然而喻青崖雙目無神,再沒回應他一下。

當四師兄下來,喻宵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將全部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而聽見真簡這番話,喻宵整個人都蒙了,大手托住喻青崖的腦袋。

平素裏,他們兩個形影不離,只要隨便說一聲,就知道在叫誰,故而喻宵很少喚他名字,這次卻一反常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青崖。”

沒有回應。

以往不管離多遠,只要聽見他喚他,喻青崖都會像一只快樂的狗崽子一樣,撒著歡過來,然而這次沒有回應。

喻宵捧著他逐漸失去體溫的身體,臉色一點點變得空白。

真簡探著喻青崖的心臟,倒退幾步,難以置信。

隨後一腔孤憤地看向圍在上方的眾神:“諸位滿意嗎!我那從小謙恭守禮、心地善良、即便入魔也堅守心智不毀、揭露祝龍妖魂有大功於三界的師侄,就這麽因無辜入魔而死去了!魔沒有輪回啊,他永永遠遠的死去了!”

眾仙:……

關他們屁事啊,他們還什麽都沒說呢,他就自戕了好嗎!

雖說許多仙人確實有自己的考量,打定了此事不能輕易放過,但誰能想到還不等他們開口,魔頭自己了結了,這讓他們說什麽好呢?

只能訕訕道:“陛下,我等也未想將此魔追殺,只是封印,免它以後貽害無窮罷了。”

真簡垂淚:“貽害無窮?我師侄有何害,他明明從小到大人畜無害,只有人害他,從無他害人,如今卻因為妖邪利用天道規則,謀害世人,他為阻止妖邪亂世,被迫成魔,何其無辜!”

眾仙面面相覷,也說不出其它話來,畢竟喻青崖確實無辜,這就是處理魔最麻煩的地方。

反正他已經自裁了,死都死了,他們也不必再說什麽了。

喻宵抱起喻青崖的屍體,就要離開,他不信他徒弟真會死,一定還有拯救的方法!

而這時卻有一個仙人排眾而出,降下雲頭,來到喻宵面前,抽劍止住他,厲聲道:“不許走!”

那人一身端正青色袍服,高冠束發,只是身為仙人,面目卻全無仙人的清淡雅然,俱是刻薄而怨毒的厲色。

喻宵緩緩擡頭看向他,目光波瀾不驚,在場的所有人卻心頭一滯。

他們此刻都意識到,這個人是血戮仙尊的弟子,對於仙人來說,親緣淡薄,能陪在身邊的或許只有徒弟,從小養大的徒弟在眼前死去,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這個人,已經瘋了!

那嗜血的眼神不容分說地落在每個人身上,他竟然把每個人都記恨上了,此刻這個殺戮道修者,是比魔還可怕的存在,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他自己死的,和他們真沒關系啊!

青衣仙人也被他的神色震懾了一瞬,旋即又是一陣惱怒:“讓開,他現在還有救,我能救他!”

喻宵停住了。

真簡忙上前,看向青衣仙人:“沈冤谷元谷主?您有什麽辦法救治我師侄,我師侄乃魔軀,尋常仙力對他無效,谷主的仙力更是……”

沈冤谷主元不塵厭煩地翻了個白眼:“天帝陛下再和我磨唧,就真一點救都沒了。”

真簡頓時讓開身子,喻宵也找回了丟掉的魂,捧著喻青崖冷掉的身體,失魂落魄道:“求你……”

“不必!”

元不塵打斷他,一把拔掉喻青崖胸口的尖刺,然後將一團黑氣敷在喻青崖心口,喻青崖登時吐出一口氣,茫然地睜開眼睛。

看向上方的喻宵,癡癡道:“師尊,我死了還能見到你嗎?”

喻宵一身冷掉的血液又重新熱起來,他將喻青崖緊緊地抱在懷中:“你沒死,為師不許你死。”

喻青崖的眼淚瞬間充滿眼眶:“可是師尊,我怕給你丟臉,嗚嗚嗚。”

“不丟臉,不許死。”

眾仙都沈默了,以往他們遇到的魔都喪心病狂,窮兇極惡,殺起來自然毫不心軟。

可是今天這個魔,看起來似乎與別的魔都不太一樣,怎麽有一種欺負小孩的感覺呢?

真簡也長舒一口氣,看向元不塵拱手道:“元谷主,不知此物為何?”

元不塵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冷笑一聲:“是本座活剝的魔心,不夠還有。”

眾仙沈默了,隨身攜帶幾顆魔心,真有你的啊,元谷主。

真簡立刻上前要道謝,卻被元不塵擋住,只見他目光猙獰道:“別謝我,本座救它只是不想讓它死得這麽不清不白,讓有心人給邪魔狡辯之由,竟開始同情起這些孽障,‘無辜’之魔,天帝執掌三界,竟也以此等言辭為魔分辯,是要笑掉我的大牙嗎?”

這位元谷主狠厲的神色,看起來比魔還可怖,但是沒有人能說什麽。

因為曾經的沈冤谷,就是被一個“無辜之魔”屠滅滿門,到如今只剩下了這位元谷主一人死裏逃生。

自元谷主從死人堆裏活下來後,他就發誓殺遍天下所有魔!是魔就該死,焉有無辜有辜之分!

真簡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我知不該在元谷主面前砌詞狡辯,然我身為天帝,權衡三界,亦識大體,絕不敢因私廢公,之所以隱瞞師侄入魔,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的師侄天賦異稟,可以吸取魔混亂的業力壯大自己,而自己的神志不會受影響,不僅如此,他還能讓失序的邪魔恢覆理智,為他所用。”

“什麽?”

此句一出,所有人都驚了。

魔之所以貽害無窮,就是因為它根本不是正常生物,而是道法失序衍生出來的魔障,能保持理智的鮮有。

就算剛入魔時能保持理智,可是隨著它不斷壯大,就要不斷吸收混沌魔氣,或者他人精血,最後肯定會在業力的反噬下喪失所有人性。

這不是可以靠意志抵抗的,這就是魔的本能,就像人餓了會進食一樣的基本本能,從古至今,還沒有一個魔被成功度化,最後所有人都默認了,魔可殺,不可度,縱然此刻尚未完全失去神志,也不能留!

現在天帝陛下對大家說,有一個不會“入魔”的魔,剛巧這個魔還是他的師侄,這……

眾仙神色各異,其中以元不塵尤甚,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看向真簡:“陛下莫非在和本座開玩笑?”

真簡看向他,面不改色道:“谷主不信,盡可以一試,谷主既然有活剝的魔心,自然也有許多喪魂失智的活魔吧。”

元不塵刻薄的臉上勾住一絲笑容,一招手,一個面目普通的青年走過來。

青年對著元不塵一禮:“師尊。”

元不塵不耐煩道:“放一只出來。”

青年躬身領命,一個活魔頓時憑空出現,張著利齒向著眾仙嘶吼過去,可惜它的頸間懸著手腕粗細的鐵鏈,青年弟子沈腕一扯,那魔就像一條狗一樣被牽扯在地。

元不塵笑道:“小心啊,這孽畜喜歡傷人。”

雖說仙人以除魔衛道為己任,可是看到元不塵的手段,竟然也不由自主的心生寒氣。

真簡看向喻青崖,喻青崖搖搖晃晃地起身,被喻宵攙扶著走過去。

那只被鐵鏈拴住的魔怪,頓時向著他們嘶吼而來,不知是有意無意,元不塵的弟子突然松了一下手腕,那魔頭登時向著喻青崖臉上撲去。

喻宵眉頭深皺,剛要擋在身前,卻被喻青崖一只手握住了手腕,另一只手沖著邪魔頭上按去。

霎時間,千萬業力如抽絲般自邪魔頭上湧向他的掌心,邪魔原本瘋狂咆哮,漸漸地,竟然不再掙紮,而是呆呆楞楞地停在原地。

等喻青崖抽回手,長吐出一口氣,臉色似乎好了些,但還是無力地癱在喻宵懷裏。

而那個原本只會像牲畜一樣狂吠的邪魔,雙眼裏卻突然有了一絲清醒的光。

它看向自己頸間的鎖鏈,緩緩露出驚恐的神色,轉頭對著元不塵叩頭:“仙君饒命!仙君饒命!”

元不塵刻薄的臉,終於變得凝重起來,他看了看喻青崖,又看了看這個邪魔,厲聲道:“你是誰?”

邪魔瑟瑟發抖:“小人是……食嬰魔……”

“你所犯何罪?”

“小人喜食人肉,尤其喜歡稚子……食嬰數……二百五十又一……小人已誠心悔過,願意改邪歸正,求仙君大人大量!饒恕小人啊!”

這下連握著鐵鏈的弟子都驚奇了,對著元不塵頷首,示意他確實是那個魔無誤,而不是被替換了或者其它什麽。

一時間所有人都沈默了,元谷主憎恨魔種至極,絕不可能和天帝就此事串聯,喻青崖竟然真的能讓魔恢覆理智!

真簡上前一步:“若是我師侄是那種只知殺戮的尋常之魔,縱然我們平時再寵他,也會大義滅親,可是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一刻失去理智,又怎麽能忍心不分青紅皂白將他處死?”

“如今已非常時,妖祖祝龍窺視在側,惡戰爆發旦夕之間,每一個力量折損都是損失,魔雖為邪物,卻與人同源,今我師侄可以馴化邪魔,供他驅使,焉知不是抗妖之力?”

“所以此事,還請眾位仙友重新考量!”

一番話說完,眾仙心中俱已動搖。

主要原因就是真簡說的那句,人魔同源。

不像妖是異族,不少魔曾經就像喻青崖一樣,可能是自己的徒弟,可能是自己的戰友,也可能是自己的親人。

他們甚至可能像喻青崖一樣全然無辜,並且一心向善,然而一旦入魔,就萬劫不覆,只能忍痛誅殺。

所以雖然前面知道喻青崖無辜,他們也並沒有準備松手,誰還沒手刃過身邊的無辜之魔,那種錐心之痛誰沒體驗過,焉有你是天帝就可以免俗的?

然而喻青崖現在一手吸取魔業的神通讓眾人驚呆了,如果魔可以一直保持神志清醒的話,那麽何必不分青紅皂白,趕盡殺絕呢,在場的仙人甚至有人落下淚來。

一時間所有仙人都動搖了心防,卻聽見“噗嗤”一聲。

眾仙忙看過去,就見元不塵已經一劍刺穿了那個邪魔的心臟,那個邪魔剛恢覆神志,聽見真簡的話,以為能得到饒恕,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化為一團飛灰。

元不塵看向喻青崖和眾仙,沒有因為真簡的話產生一絲動搖,雙目血紅:“我只告訴你們一句話,魔不可度!你們盡可以與魔合作,而不管你們如何說,我沈冤谷遇魔,見一次,殺一次!”

說完抽劍回鞘,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冷冷地瞥了一眼弟子:“走!”

弟子立刻收回鎖鏈,跟著師尊一起絕塵而去。

……

真簡作為天帝,他在九重天的行宮華麗異常。

喻青崖虛弱地躺在雲床上,有氣無力道:“師尊……如果我死了……遺產都給你繼承……”

“啪!”

喻宵一巴掌拍他臉上:“你有個屁的遺產,你出去花的都是我的錢。”

喻青崖:……

“師尊,你怎麽還說臟話呢……”

“呵。”

喻宵深吸一口氣,他還真有臉說啊!

就在他們和好的沒幾天,喻青崖又背著他和所有人串通好,把他一個人給驢了!

一把將藥杵他嘴裏,喻青崖嚎叫:“師尊!你輕點!輕點!”

被按著灌完藥的喻青崖死裏逃生,大口喘著氣。

不過在看到喻宵即將抽出的手腕時,又來了精神,一把抓住,雙眼不懷好意地忽閃著:“師尊,你當時不會真信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崖崽: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當真了吧~不會真有人難過了吧~

師尊:……

等我取個刀來,這就杵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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