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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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恨島的房子是喻宵自己搭的, 雖然簡陋,但通風好, 夏天吹著海風, 尤其舒服。

喻青崖作為一個合格的徒弟,溫柔賢惠地坐在喻宵一案之隔的對面,不敢越雷池一步。

要擱以往, 他早就扒在喻宵身上了, 趁其不備,一點點越扒越緊, 像是一條進食的貪婪大蛇, 一點點將獵物整個吞在口中, 揉在懷裏。

不用管禮義廉恥, 不用管世俗非議, 他只是抱著愛人,天下誰也不能定他的罪。

可是現在不行,這個人是他的師尊。

明明是如此親近的關系, 宛若一體,卻在一線之隔的地方, 涇渭分明的分成兩邊,喻青崖對這個稱呼,又愛又恨。

他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前世那無望的暗戀。

在祝龍破印之前,喻青崖和喻宵的流亡生活還是很平靜的, 甚至是快活的。

他自小命賤,卻幸運的被喻宵撿回了家, 從此在天上衣食不憂, 金尊玉貴, 凡間最嬌貴的大少爺,大概也比不上他養得更金貴。

在師尊的庇佑下,他不曾識得人間疾苦,連天界的風雨也沒遭受過,所以這次流亡,對於他來說,只是換了一個更有意思的地方。

是的,那個時候他很喜歡人間,天界哪怕再好,也擋不出清冷,長樂宮中雖然人挺多的,但大家都在追索大道,沒有人間那種鬧呼氣。

喻青崖當時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禍,反正師尊都不怪他,又有誰能怪他呢?

於是他把這場流亡,當成了一個好玩的游戲。

他離開人間時,還太小,對什麽都新奇,所以拉著喻宵玩遍了一切他感興趣的事。

適逢人間過元宵節,燈火如晝。

值此之夜,不設宵禁,有情的男男女女女,可以不用像往昔一樣顧忌眾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相約在一起。

可是還會有些害羞,於是賣面具的攤子就火了。

五彩斑斕的儺神面具扣在臉上,誰也看不見面具下羞紅的臉。

喻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些戴著五彩面具,親密地攙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突然升起了一個強烈的願望。

跑到面具攤上,向老板要了一對同樣的彩繪面具,一個塞給喻宵,一個留給自己,滿眼期盼道:“師尊,我也想像他們一樣,和你牽著手游街。”

喻宵:……

低頭看了一下面具,又擡頭看了一眼喻青崖:“人家是相愛的男女在幽會,所以才牽在一起,我們牽什麽?”

“呃……”喻青崖歪頭思考了一瞬:“可是師尊,你之前也牽過我的手啊?”

“你還記得那是幾歲的事嗎?”

“那我現在長大了,就不能了嗎?”

“能是能,但最好今天不要。”

“為什麽?”

喻宵拉過他,讓他看那些路過的情人:“這就是書中所說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淑女。”

喻青崖不服地指向其中一對面具:“可是師尊,那裏有兩個和我們一樣的君子,在牽著手哎。”

喻宵看過去,還真是。

烏朝皇帝多有斷袖之癖,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以致烏朝男風盛行,竟然真的有兩個“君子”,當街牽在一起,還剛好被喻青崖看見。

喻宵:……

“別指。”

果然,他那麽大的動作,很快被兩個“君子”發現了,兩人氣勢洶洶地別過人群過來,看向喻青崖:“你有什麽意見?”

喻青崖一臉無辜:“我沒有意見啊,就是第一天看見你們這樣的君子。”

兩個人相視一眼,開始擼袖子。

“敢當著面諷刺你爺爺我,吃爺爺一拳!”

喻宵:……

“跑!”

兩個壯漢在後面玩命追,喻宵拉著喻青崖在前面瘋狂跑。

身邊響起陣陣驚呼,一起拉著手游燈會的情人們,慌不疊的將愛人摟在懷裏。

在這場混亂中,喻青崖卻笑的見眼不見牙。

師尊還是握住了他的手,與他一起穿梭在人流裏。

兩邊的人和物一點點消失,喻青崖眼中只有師尊的背影。

他喜歡繁華,但是更喜歡在繁華的世界裏,只有一個師尊。

兩人不知跑了多久,終於甩掉了那兩個蠻漢。

喻青崖扣上面具,雙眼亮晶晶地看向喻宵:“師尊,現在能和我牽在一起了嗎?”

喻宵看著他,終於妥協了,將面具同樣扣在臉上,對他伸出手。

喻青崖興奮地上前握住,靠得很近,滿眼期盼地看向他:“師尊,現在我們是不是就和他們一樣了?”

喻宵雖然接過了他的手,但還是冷淡道:“不一樣。”

喻青崖不以為然道:“哪裏不一樣?”

“我們不相愛。”

喻青崖面具下大笑的臉,一點點僵住:“我們怎麽會不相愛呢?”

“當然不會,我們是師徒。”

“那誰說師徒就不會相愛呢?”

“師徒不會。”

“為什麽?”

“這是有違倫常的事,反正我從沒見過。”

喻青崖:……

低下頭去:“我不想當你徒弟了……”

“什麽?”喻宵不確定他聽到了什麽。

喻青崖頓時如夢初醒,忿忿不平地看了他一眼:“師尊你一點都不好玩,什麽都不順著我說。”

“我為什麽要順著你說?”

“如果你不順著我說的話,我就會生氣、就會難過,就不想理你。”

喻宵看了他一眼,呵了一聲,別過頭去。

大概對於師尊來說,巴不得他不理他,還能清凈一點。

面具下的喻青崖,緩緩掉下一滴淚。

我不想當你的徒弟了,我真的不想當你徒弟了……

回憶往昔,熟悉的疼痛又灼燒在心底。

大概人總是喜歡得寸進尺,明明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了這段師徒緣分。

但現在他的心裏卻總在說,我不想當你的徒弟了。

……

關於陸危極不要臉的要求,喻宵就生氣了一會,很快又平靜了下來,繼續品著喻青崖遞過來的茶。

他向來沈默寡言,沒有喻青崖搭話,屋子裏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偶爾一陣風吹過,將門前懸吊的幾根竹管吹的咚咚作響。

這麽安靜,本來是喻宵夢寐以求的時刻。

但是他的心不靜啊!喻青崖到底在想些什麽!從開始到現在就沒停止過!

喻宵緊緊捏住茶碗,又要控制自己,不要把它捏的粉碎。

他自來就不是什麽溫柔和順的人,只不過他要用外界的安靜,馴服心中沸騰的野獸。

他已經習慣了心如止水的滋味,面無表情地將那團爆裂之火沈在水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隔著那層寧靜的水面,與那只無法控制的不詳之獸兩兩相忘,從而達到一種物我兩忘的寧靜心境。

五百多年來,他心智如鐵,失控的次數屈指可數。

然而最近,破功的跡象似乎越來越多,因為有一個不知死活的人,一直在向他的心湖裏丟石頭。

喻宵睜開眼睛看他,他就不丟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分外無辜。

喻宵看著他可憐又誠懇的樣子,就放下了戒心,重新閉上眼睛靜修,然後耳邊就會想起那聲熟悉的——咚。

湖水下面的火焰兇獸,依然在沈睡,好像完全聽不見這種響聲。

喻宵自己,或者說更平和的那個自己,卻被這種無理取鬧的惡作劇,攪的從指尖開始細微顫抖。

他放下茶碗,擡起眼睛,目光如電地看向喻青崖:“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喻青崖哀怨地看了他,垂下眼眸:“沒有。”

他能有什麽話跟師尊說呢?

難道說我從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你,所以你能喜歡我嗎?

可惜,前世他就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們不能相愛。

多說無益,徒增傷感,就算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只有我一個人難過罷了。

喻宵端起茶碗,一片平靜。

那你倒表裏如一啊!嘴上說著沒有,心裏到底在嚎一些什麽玩意!

和沈在水下的那個自己相比,喻宵一直覺得自己的性格,控制的非常好。

但他現在被喻青崖弄得,一點點暴躁起來。

冷靜、冷靜,他現在還能冷靜。

共命之契是雙向的,但自簽訂以來,喻青崖都很少察覺到從師尊那裏傳來的波動。

大概是喻宵真的很不愛想東西,所以他的心湖總是一片平靜,再深的浪都不能在裏面掀起波濤,哪怕是得回累世記憶,也沒在他心間掀起過太大波動。

然而突然間,一連串莫名的漣漪,突兀地漾在他心間,一圈圈散開。

這漣漪是如此奇妙,連喻青崖也品不出其中的滋味。

他擡頭看向喻宵,楞楞道:“師尊,你在想什麽啊?”

喻宵擡起眼眸,以前總是習慣性低垂半掩的雙眸,直直地看向他。

他素日裏的擡眸時刻,多半蘊含著嗜血殺機,喻宵只有完全動了殺念時,才會將最專註的眼神貢獻給對方。

那雙眼睛全心全意凝視人時,漂亮的不可思議,只是大多人都無法保存這種美麗,因為那是喻宵給予死者的專屬待遇。

然而這次他專註地凝視著喻青崖,眼尾勾勒著鋒銳的弧度,眼底卻一片平靜。

喻青崖心臟怦怦跳地凝視著這雙驚心動魄的眼睛,它這次是如此不同。

喻宵看著他,雙眼目不轉睛:“想知道嗎?”

喻青崖立刻拋棄了所有,瘋狂點頭,他的心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跳動著,總感覺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喻宵嘴角上挑,卻沒有笑,一字一頓道:“但是……我、不、想、告、訴、你!”

說罷將茶碗往案子上一撂,揚長而去。

喻青崖:………………

哎?

“師尊,你話怎麽說一半呢!!!”

喻青崖徹底裝不下去了,跳著腳扒在喻宵緊閉的門口,瘋狂拍門哀嚎。

啊!是什麽!好在意!

喻宵後背抵在門上,呵呵一笑。

讓你天天讓我猜,現在你給我猜去吧!

喻青崖的內心,現在就和外面的狗崽子一樣嗷嗷亂叫,終於不會像之前一樣,一直在他心裏嚶嚶嚶了。

雖然失去了耳朵上的平靜,但是喻宵的心靈,終於久違的重新迎回了寧靜。

深吸一口氣,擡頭。

啊,好爽,數日來的郁氣一掃而空。

果然應該把傷害留給別人,把快樂留給自己,呵呵。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謝謝,我爽了,你隨意。

崖崽:嗷嗚!嗷嗚!嗷嗚!到底是什麽!師尊你說清楚啊!嗷嗚!嗷嗚!

你讓我猜,那我不猜,我讓你猜,你就給我猜去吧!

讓你天天嚶嚶嚶嚶嚶嚶嚶,嚶你二大爺,狗頭都給你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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