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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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這麽說?”

喻青崖抱緊自己的胳膊, 打了個哆嗦:“因為我每次去那裏巡邏的時候,都會害怕, 總感覺裏面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帝丘梨生失笑:“真看不出來, 還有你害怕的東西?”

喻青崖一臉認真地看向他:“當然了,我就害怕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大王, 不如你下一道命令, 把它抓起來吧!”

帝丘梨生看向他異常認真的眼睛,笑了一下:“好, 寡人現在就下令, 凡魑魅妖邪者, 皆縛於深淵。”

喻青崖咧嘴一笑:“大王英明!”

龍奚怒目圓睜地看向他, 然而一瞬間, 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斷吸入一個混沌的深潭。

這是帝丘梨生主宰的世界,言出法隨, 令行禁止,只要他開口, 整個世界都會按照他的意志運轉。

龍奚極力想掙紮到他面前,卻被整個世界的力量拖入黑淵,他發出震天的咆哮:“梨生!!!”

然而聲音在帝丘梨生耳之所及,目之所見的地方倏然滑落,整個世界都是幻影, 只有帝丘梨生所處的地方,是真實的孤島。

梳理好頭發, 帝丘梨生站起來:“睡吧,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喻青崖拍拍胸脯:“不, 大王你去睡吧,我會在大王的王宮外守著,等明天叫醒您。”

帝丘梨生看著他,也沒再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喻青崖守在宮門外,看著星隱日升,一個平常的夜,可以睡個好覺。

第二天,玄國軍隊果然來邀戰。

帝丘梨生沈重的腳步從宮門中踏出來,他倒提長戟,像登基那天一樣越上戰車,鴟鸮紋路的披風在背後招展。

喻青崖上前一步,拽住他的馬,雙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大王,讓我為您駕車吧!”

“好!”

喻青崖便樂顛顛地跳上戰車,跟隨他一起出戰。

南風獵獵,旌旗招展,兩方隊伍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兩邊。

喻青崖也終於在夢境裏,見到了年輕的五師伯。

他記憶中的松隱子師伯,永遠是一襲落拓的綠衫,每天醉醺醺,衣帶永遠系不好,繞世界招貓逗狗,天天被鶴行子師伯追著揍,可欠兒可欠兒了。

然而在這裏,他高立於戰車之上,玄蛇旌旗護身,嘴角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笑意,通身貴氣,王侯風度,天潢貴胄。

“帝丘梨生,我敬慕你勇力過人,然西恒歷任君主暴虐無道,久傷天和,天道棄之,如今天下蒼生,蕓蕓眾國,紛紛附我而來,此天命人勢也,你要逆天而行嗎!”

帝丘梨生橫戟而立,神情平靜:“我不信天命,你若想奪得中土之位,就打敗我手中之戟,此戰,我們一戰定乾坤!”

“呵,冥頑不靈!”

戰鼓擂響,號角嘶鳴,玄蛇旗幟和鴟鸮旗幟宛如兩股奔湧的潮水,狠狠卷在一起。

喻青崖專心致志地駕駛戰車奔向敵陣,迎面又閃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年輕時的鶴行子師伯,身披玄甲,手持雙劍,立於車上,掠陣而來。

喻青崖沒有絲毫緊張,甚至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下六師伯年輕時的模樣。

戰車疾馳而過,相撞的車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戰車上金戈交鳴,火花四濺,紛亂的馬蹄踏在地上,兩軍短兵相接,難分難解的糾纏半天,最後擦肩而過,不分勝負。

喻青崖駕駛馬車疾馳出一個半圓,和羌雲的戰車兩兩相望,然後再一次沖撞在一起,一合不過,再來一合!

不知過了多少回合,兩邊的士兵都累得跑不動了,倒在一旁觀戰。

原本的兩軍沖鋒,演變成了陣前鬥將,馬匹換了一匹又一匹,戰車換了一輛又一輛。

見久不出勝負,玄王急得不行,親自上前擂鼓助威,陸危一看不行,也擼起袖子上陣,不能輸給對面!

兩邊士兵搖旗吶喊,瘋狂鼓勁,最後猶覺氣勢不夠,於是你一個陣前舞我一個陣前舞的互相挑釁。

到最後折騰了一天,兩邊觀戰的人都累得不行了,陣中人還打得難分難解。

玄禮和陸危分別在兩邊喘氣,這還有完沒完了,要不明天再打吧。

當夕陽最後一縷餘照落在西恒王城,一天正式宣告結束。

兩方都準備鳴金收兵,回家吃飯,一桿長戟就在這時,斜飛出去,重重地插在地上。

一時間,全場俱寂。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從戟身上劃過,天邊一片彤色祥雲。

帝丘梨生看著羌雲驚疑的神色,平靜道:“我輸了。”

平靜只持續了一會,玄國軍中突然爆發出震天歡呼,歡慶勝利。

輸了的西恒軍一片死寂,然而意外的,他們並沒有多難過。

戰爭終於到頭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不少士兵垂淚而泣,這眼淚卻不全是哀傷。

打了一天,喻青崖一直在幫梨生駕車,見此情形開心道:“大王!回家吃飯吧!”

帝丘梨生好笑道:“我已經輸了,你還想跟隨我嗎?”

“當然了,我跟隨的是您,又不是勝利!”

“呵,那一起走吧。”

暮色降臨,喻青崖駕著車,愉快地回到城裏,看起來完全不像吃了敗仗。

“大王,你的那把戟不拿回來嗎?”

“不必了,我已經用不上了,就放在那吧。”

西恒兵跟隨著他們的王退回城內,沒有關閉大門,這次輪到玄國軍隊值夜,他們可以睡個好覺了。

空蕩蕩的大殿上,帝丘梨生一個人坐在那,拾起一個青銅爵。

還不待他湊到嘴邊,殿裏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陸危衣衫不整地沖進大殿,一把將梨生掌心的酒爵打翻在地,抓著他的手腕焦急道:“王!且慢!”

梨生一頓,任他抓住手腕,擡眼看向他。

陸危幾乎像哄小孩一樣溫柔地看著他,用最和緩的聲音道:“王,還沒有到絕境,我們可以上表玄王,請求歸回西恒舊封。”

“千餘年前,先祖順應天時,從西恒來到中央之土,現在該是我們回去的時候了。”

“我的母親與玄王的母親同父同母,玄王也是一個仁慈寬宏之主,他一定會容許我們回歸舊封,到時候您依然是王,而我將一生追隨您!”

帝丘梨生陷入沈默,長久地看向他。

“可是……我只是想找個人陪我喝酒。”

陸危一楞,低頭看向腳下,那裏靜靜地躺著一個鴟鸮紋酒爵,裏面的酒水灑了一地,從地板上升起一圈一圈酒香,再正常不過的一杯酒。

帝丘梨生看向一旁老實在在的喻青崖:“你和他說什麽了?”

喻青崖一臉無辜道:“啊?我就照實說的啊,大王你找他喝酒,誰知道陸大夫一聽,就和狗攆了一樣,鞋都沒穿就跑過來了。”

“哈哈哈!”

帝丘梨生一時沒忍住,笑得前仰後合。

陸危:……

長舒一口氣,跪坐在另一邊,有些無奈道:“王上,不要戲弄微臣……”

喻青崖見機,將一個新酒爵擺到帝丘梨生面前,為他重新斟好酒。

帝丘梨生笑吟吟道:“你以為我要自殺殉節嗎?不會的。”

“誠然,西恒千年基業,斷送在我手,不死不足以謝祖宗。”

“但就算讓我死,至少也該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真實萬民吧,虛無縹緲,連先輩也不在乎抹黑的祖宗光輝,憑什麽讓我守節呢?”

“所以,我不會死的,並且不會有一絲愧疚,陸公在時,教我禮義廉恥,可是現在的我一點不想在乎這些,你會不會覺得,我不是個好學生?”

陸危擡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露出一個微笑:“我不知道,但是不管王上去哪裏,我都會追隨您,如果您不是,那我肯定也不是了。”

兩人相視一眼,最後同時露出逃課壞孩子般的笑容,梨生扶額:“來,陪我喝最後一杯吧。”

“為什麽是最後一杯?”

“因為從這一杯起,我就要開始戒酒了。”

“哈哈哈。”

……

帝丘梨生最後還是收回了他的長戟。

新天子剝奪了西恒貴族的帝姓,將這些老貴族逐出中央之土,遣回西恒舊地,只有帝丘梨生不在此列。

因為玄王這個人,是可以將禮利用到極致的人,所以名義上,這是一場天子之間的“禪讓”,作為舊天子,帝丘梨生理所當然的保留著他的帝姓。

西恒封國因是帝屬,所以從來不置君主,帝丘梨生此去,正好赴任西恒國君。

臨別之時,新天子和大將軍羌雲,都來給他這位新的西恒王送行。

大將軍羌雲將他的長戟還來,希望某一天,還能與他一戰,而新天子則希望他能駐守西恒邊陲,用此戟威服西野之地的蠻夷。

帝丘梨生帶著一群失魂落魄的老貴族向西遷移,遷行的路上,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人,看起來老實了許多。

帝丘梨生滿意回頭,看向身邊的陸危:“以你的才幹,其實可以留在王都,或者回召南,西恒邊陲小國,窮鄉僻壤,你留在那,便是將一身才學輕拋了。”

陸危的笑容在車聲轆轆塵煙四起中,依然很溫和:“可是只有你,是我選定的君主啊。”

帝丘梨生低下頭凝視他,陸危也溫柔堅定地看向他,兩人在塵埃中相識一笑,最後一起看向前方。

在那個陌生的西恒,還有新的未來。

喻青崖回頭,興致勃勃地問:“大王!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嗎?”

陸危正和帝丘梨生一起看著夕陽,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了一跳,緩緩看向這個熟悉的面龐:“為什麽他也在這?”

帝丘梨生呵呵一笑:“因為他是我的親隨啊。”

喻青崖回頭,沖著陸危得意地露齒一笑。

帝丘梨生看著前路煙塵漫卷中的夕陽,緩緩露出一個笑容:“沒有了,千百年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麽完美的結局。”

喻青崖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大概是一瞬間,天地凝滯。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被風卷集的沙丘,隨風化為飛沙。

在這期間,只有陸危還堅定地立在那裏,音容笑貌,栩栩如生。

帝丘梨生看向他,嘆了口氣:“原來我停駐在這裏,只是為了向你要個答案,可是如今看來,這個答案其實並沒有意義,所以,去吧。”

隨著他的話音一落,陸危微笑的身形,便也隨著漫天的黃沙一起消散,在場中,只剩下了喻青崖和帝丘梨生兩個人。

“大王……”喻青崖似乎還想掙紮一下。

但是帝丘梨生止住了他,微微一笑:“我沈淪在這個夢境上千年,夢境中的每個人我都熟悉,除了你,當你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夢好像不同了,果然,它變了個結局,很美好的結局,謝謝。”

喻青崖的眼眶猝不及防地滾下一行熱淚,這次不是為了撒嬌賣乖,而是真真切切的,為了這個被獨自留在過去的西恒亡靈落淚。

帝丘梨生走過去,指尖挑起他滾燙的淚珠,有些好奇道:“我從生下來就不會哭,所以看你們流淚,總是感覺很奇妙,這些眼淚是為我流的嗎?”

喻青崖眨掉眼中的淚珠,努力微笑著點頭。

帝丘梨生便也露出一個微笑:“謝謝。”

他退後一步:“但你不是為我而來,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

喻青崖泣不成聲,哽咽的呼喚道:“師尊!”

一時間,整個虛無的空間似乎都活了起來,這是喻宵的靈魂空間,一山一水,一花一草,一蟲一鳥,都是他,所以整個世界的意志,才會聆聽喻青崖的呼喚,放縱他做想做的一切。

活過來的“世界”對著帝丘梨生道:“他是為你而來,我是未來之你,而你是過去之我。”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誰能信啊,救贖過去的我這種事,居然還要我親自參與。

崖崽:師尊乖,你不總是跟我說,自己的事要自己做嘛~

梨生:別救了,讓我安安靜靜的狗帶吧,人生不值得,下一次……

師尊:你給我來(:

梨生:哦。

上古時期都是親戚打架,不會那麽撕破臉的,召南和玄國都是南方諸侯國,搞不好在召南的時候,他們還有交情。

對於平民來說,戰爭是貴族的游戲,雖然戰敗會有淪為奴隸的風險,但是如果敵方首領腦子清醒,講仁義,那麽比起天天打仗,他們寧願投降對面。

面對玄國軍隊,和面對燒殺劫掠的蠻夷是不同的,所以到最後誰都不想打了。

梨生作為被趕下臺的天子,按照那時人的邏輯,有骨氣的會殉節,但梨生不是那麽想不開的人,為了保家衛國死也就罷了,為了尊嚴而死,他瘋了?

所以只要來個人給他個臺階下就行了,就算沒人給他這個臺階,他也會自己下的,他其實沒有那麽要臉。

但是龍奚這個2b行為,直接將事件升級,梨生飛天接了個屎盆子。

他是社稷劍主,他沒辦法對外面解釋,羌雲的死和他無關,就算面對陸危都欲辯難言。

然而龍奚一個神,都冒大不韙為他下凡了,要渡他成神,全都是“好意”,他好像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不然就太“不識好人心”了。

所以到最後,轉圈坑了他一個人,如果他知道前因後果,可能想對龍奚比一萬個中指,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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