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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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

成玉憤憤不平拍桌子道:“等有了親閨女親兒子,誰能攔著小仙過兒童節!哼!”

連宋:“……”

不過思索片刻後又覺得理由不甚重要且成玉說的也很有道理,於是三殿下撿起圖紙放在一邊抱起成玉,滿足成玉的願望去了,果然若幹年後,兩個小家夥被逼著陪娘親過兒童節的時候跟父君訴苦,為什麽不能去其他人的兒童節爬梯,為人父的連宋搖搖扇子,語重心長道出一大堆母慈子孝的道理,總結道:“你們的出生,就是為了這一日啊,今日,且就順著娘親罷。”

番外(六)

連宋(上篇)

他出生在暉耀海底,是個體貼母親的孩子,生產過程迅速又順利,遂他出生後的第二天便被母親抱著回了九重天。淩霄殿前等著母子歸來的天君在還未見自己第三個兒子第一面之前,率先等來的是令自己頭疼許久的四海水患一朝平息的好消息,四下臣子聞此喜訊皆齊齊跪拜,恭賀天君。伴著喜訊而來的他,縮在繈褓中,又黑又亮的眼珠將跪了一地的仙官掃了一遍,第一次皺起小小的眉頭。

他漸漸長大,生在尚且太平的時候,日子過的順風順水,可雖是沒經過什麽大事,他卻也琢磨明白了一些道理。

比如說,有一次他覺得無聊,便在老師布置得習作旁多添了幾個校註,沒想到只寥寥幾筆,卻是深的老師之心,還將習作呈給了天君。當夜,天君借著枕邊夜明珠的光亮,握著他那份習作,深深的憂愁起來。

其實習作題目倒也沒什麽,是個平常且傳統的題目,天君小時候也做過,長他三萬歲的桑籍也學過,但答出的答案不論是角度還是深度均沒有他做出的好。天君一直以為二兒子桑籍是命定的儲君,遂萬事都以他為先,此番,忽然意識到,自己手中其實還有一個寶許更勝桑籍……

次日,他被天君派來的仙娥早早喚醒,拉到天君跟前就一份簡單的習作拉拉扯扯了兩三個時辰。直到卯日星君晃晃悠悠當完差回府時,他才萬般無奈的走出天君的書房。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他托著小下巴回想起天君望著自己熠熠生輝的眼神,又想到自出生就被選為儲君的二哥每日生活的無趣模樣,思索了很久,尚總結出一個道理:巧者勞智者憂,要想活得逍遙,那便要活得糊塗一些。

從此,他讀書習法都默默的遵從著這個道理,多餘的一個字也不寫,而明明早早就熟練的法術也故意使得亂七八糟。

而這些,只有他心裏通透明白。

是以,在天君的印象裏,他這個三兒子只在兒時的一刻爆發出過驚人的才華,此後便是默默無聞,在風流紈絝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

可天君不知道,連宋的修為早在不到三萬歲時候就修到了上神該有的級別,只不過彼時的連宋君對於飛升之事無甚興趣。直到拖到了三萬三千歲,他那一向寡言的忘年好友東華也終於忍不住撐著魚竿提醒他:”只不過幾道天雷,怎麽將你懶成這個樣子,若是明日你還頂著神君的名號,就別進太晨宮的門。”

他聽罷,笑著將毫無收獲的魚竿收起,搖著扇子算了算,覺得是個合適的時候。

次日,淩霄殿上的百官將將站齊,就從三十六天傳來幾聲悶雷,殿上翻著奏章的天君並未註意,可未等第一個仙官開口,他已立在一朵祥雲上飄飄然的進了殿,未及眾仙反應過來,已從善如流的同天君拜了拜,意思是,我修成上仙了,告訴您一聲。

天君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三兒子,看著他一身月白長衫一塵不染更別提血漬傷痕,雖說在三萬三千歲修成上神在天族算不上特別厲害的本事,也就是個上等,可經歷天劫天雷能毫發無傷的回來的,卻是沒有。

天君死灰的心開始覆燃,眼睛又亮了亮,只這麽個眼神已被心細如塵的他捕捉到,暗暗覺得自己實在英明。第二日便有三殿下飛升歷劫傷重難愈的消息傳到天君的耳朵,於是天君眼中昨日才亮起的一點火花熄得幹脆,渣都沒剩。

很多年後,天族發生了許多一言難盡的事,他的侄子夜華天縱奇才,在兩萬歲上,拼了半條命飛升成上神,他同這個侄子一向談得來,便端著他一向順手的折扇去看熱鬧。

躺在榻上的夜華君擡眼瞥了一眼立在自己床邊不懷好意的三叔,悶悶到:”三叔好興致,是來瞧我死了沒有的?”

被說中心事的他幹笑兩聲,打開扇子搖了搖,笑道:”怎麽會,我就是來瞅瞅這大家口口相傳的傳奇人物是如何的傳奇而已,”然後裝摸做樣的咳了幾聲,繼續撒鹽,”夜華……你這傷,得躺上個幾年了。”

夜華君曉得這個三叔一向不正經,所以故意用話噎他道:”聽聞三叔三萬三千歲飛升山神,還躺了七八個月,我這幾年躺下來,也不算丟人。”

他果真被噎到,隨口回了幾句便出了門,一路上都在腹誹夜華這個小子,回想起當年自己為了誑天君日日窩在府中,差點將自己關出毛病來的事。

為了祝賀他飛升上神,天君賜了他一座府邸。他盯著府邸大門上高懸的匾額上書著的”瀲波宮”三個字,好看的眉皺了皺,覺得自己對這個半酸半腐是名字不甚喜歡,遂伸手招了一支紫毫,描了幾筆,再一揮袖子,匾額上換了字,字體柔韌圓滑中透著剛硬強勁,寫的是”元極宮”,元極二字,取”元始極至”之意。

他一向活得肆意風流,於名於利都很看不上眼,借著一副四海八荒難得一見的好皮囊,再端出嘴角那枚似真似假的笑,放倒的各族女子光是名字也能攢好幾個冊子。

他在元極宮有個貼心的小仙娥換作蘇墨的,跟著他的日子裏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端著小火盆燒掉寫給他的各式各樣的情信。

百花叢中過了幾萬年的連宋君,卻是難得的片葉不沾身,偶爾粘上點點花瓣,他抖一抖衣角,搖著扇子闊步走開,摘得比誰都幹凈。

是以四海八荒對他這個三殿下的評論來來回回無外乎都是那幾個詞”風流””多情””紈絝”諸如此類,加之他的二哥便是天君欽定的儲君,天族諸官對他不怎麽重視。他卻對這些個”不重視”很重視,覺得若想活得自在逍遙離不開他們的”不重視”,但即便如此,依舊有一批數量不小的追隨者,讓他覺得有些微微頭痛。

當年他的父君在”情”這個方面就很是出名,天君沒想到自己這個”風流多情”的名號讓三兒子繼續發揚光大,從天族一路傳便四海八荒,他每日收到的最多的便是各路女仙乃至鬼族魔族來向三殿下求親書函,漸漸的天君覺得很頭疼。可每每將他叫到跟前想好好說說這個問題,天君又會被兒子善解人意的一兩句溫言軟語收買,看著兒子一派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形容,天君有些理解那些書函了。

他活了幾萬歲,見過的女子數都數不過來,其中不乏絕色佳人,可卻沒有一個能讓他這顆玲瓏心多跳一拍。他總覺得,自在難得,不被俗世牽累才是正道,而諸多女子的愛慕,當然算作俗世之事。

不過同他的情事相比,朋友之事卻是正經許多,從西海二皇子蘇陌葉這樣的小輩到東華帝君這樣的歸隱避世的上仙,同他都是過硬的交情。特別是西海二皇子蘇陌葉,同他一樣,亦頂著風流紈絝的名號,雖說他品階高出蘇陌葉許多,但不影響二人惺惺相惜之感,特別是蘇陌葉還有一手制好茶的本領。

他還記得那是自己被封為四海水君前一日,他那時候還只是掌管著西海水域的水君,臨行前蘇陌葉以茶代酒,算作告別。

瓷白的茶盞裏盛著淡綠的茶湯,上面還浮著三片嫩綠的茶葉,他也不用茶蓋去撥弄,只用嘴吹了吹,抿了一口,等著蘇陌葉挑起話頭。

蘇陌葉果真就開口了,捉著的依舊是個老話題,他一邊用茶湯洗茶具,一邊揶揄道:”三殿下為西海之事,離了九重天將近萬年,此去,大約有人歡喜有人憂了。”

他懶得打斷蘇陌葉,又抿了口茶,算是同意。

蘇陌葉繼續道:”西海一幹女仙仙娥的心已碎了一海,可天上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為殿下心碎呢。”

他放了茶盞,手中折扇在茶盞上敲了敲,發出悅耳的聲音,他半真半假的回答:”也不知,天上能否有誰等著讓本君心碎。”

說完這話,他同蘇陌葉相視一笑,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件事發生的概率實在是不高。

第二日,他在淩霄殿領旨受命後,約了多年未見的二哥桑籍君在瑤池邊下棋,算是個敘舊。

可他到的早了。

被前幾日的陰雨折磨夠的瑤池芙蕖趁著日麗風和拼了命的競相開放,他一邊看一邊選了個下棋的佳處。

以水為介,他用瑤池水搭了個棋臺,雖然看上去是個簡單的活,可但凡有一些常識的仙都知道,能這麽隨意擺弄瑤池池水,修為法術定是不凡。

棋臺搭好,他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側身欣賞的時候不經意對上一雙明眸,眼神裏是驚呆訝異,還有一分失望。

他覺得有趣,從他出生開始,從未有那個女子見到他的眼神中會帶著失望。

眼睛的主人一身淡黃長裙,群角被雙手提著,露出一段白皙的腳踝,赤著腳站在幾步開外,腳上還沾著水珠,身後留下一串濕答答的腳印。

他看著她小巧標致的臉,自覺的先開口道:”仙子你是……”

可方才還呆立的小丫頭眼神忽然定格在他腰間,他還未反應過來,她已經松了裙角光腳蹭到自己跟前,一把抓住自己掛在腰間的玉牌,笑嘻嘻的問道:”看你這一身衣裳,品階挺高的麽,從前沒見過你,你是哪一處的仙?”

他看著她眉眼彎彎是笑臉,一時半刻竟想不到何時的詞來回答,憋了半天,才回了一個:”哈?”

這就是他們的初見,他從他二哥口中曉得他叫做長依。

那日分手後,他回到元極宮,嘴裏念叨著這個名字許久,也記住了同桑籍下棋時候她那張氣鼓囊囊的小臉。

後來,過了很多很多年,他再回憶起過往,突然想到了自己半開玩笑的那句話。

”也不知,天上能否有誰等著讓本君心碎。”

遇見的時候他沒料到,就是眼前瞪著眼睛光著腳的漂亮小花仙,就是她,他將自己的一顆心甘願奉上,縱是碎,亦無悔。

連宋(中篇)

那幾年,他總是會遇見她。

這樣的遇見,初初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論是從前在西海,還是此刻的九重天,總是別人粘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一些,他從來沒有刻意的去留意過誰。

過去,他已經習慣於身邊的花紅柳綠,可是那幾年,在那些從他身邊匆匆而過的女子中,似乎有誰俏麗駐足,只不過,他拋卻那些幾乎記不真切的艷麗容顏,遙遙看去,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而已。

她總是望著他,而他不是他。

瑤池初遇時,他只是覺得她有趣,可近來越發的,覺得哪裏有些不同。

仙途迢迢漫長,他將自己的路途走的頗有了些紅塵味,情場上舉手投足間的那些小動作已被他修煉得很精湛,有多少女子,只因他一個回首的背影抑或是瀟灑搖扇的動作便對他情根深種。可是,在同她的那麽多次遇見中,這些使慣了的小伎倆仿佛沒有平日那麽好用了一般,她好像總是在尋覓著什麽,總是不會真正的去瞧一瞧他,不知他和她之間,究竟事差在哪裏。

在“情”字一事上一向都很通透的他,用了好些個晚上總結自己的失策,就著朗朗月色,他思忖著,從他踏進紅塵的第一步至今,遇到的美人裏,她既不是最美的一個,也不是性子最好的一個,甚至腦子也不是很靈光的樣子,不然也不會小禍不斷,時時要他暗中費心個幾次。

而這些費心她自然事不知道的,而他也不一定要每次都出手的,可是卻總被他撞上她闖了禍手足無措的小心模樣,看著她有些驚慌的小眼神躲躲閃閃的時侯,像是有什麽不軟不硬的擊中他那個萬年都不會多跳一下的心肝,他忍不住出手,他舍不得不出手。

這位天族的三殿下,自以為勘破情關多年,將情愛之事玩弄於股掌,方不知,遇到這種不曉得哪裏好,卻挪不開目光的人之時,方算將將走進情關。

在她身邊,他的日子過得有些糊塗。

譬如有一次,平日裏同他很要好的太晨宮那位尊神應了西方梵境三曼多跋陀羅之約,爽利的放了自己的鴿子,他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到了太晨宮外的芬陀利池處,站在池邊跟他通報消息的是太晨宮那位衷心耿介的重霖仙官,仙官一臉愧色,語氣深沈的抱歉著,他聽了面上自然是笑著受了,私下裏卻揣測,東華要是曉得你擺出這麽個神情,不知道會把你拍到哪個山溝裏去。其實,同東華相識多年,他對東華的此類行徑已經很習慣,手中倒提著自己順手的折扇,揮手遣了重霖之後,慢騰騰的往回走。

芬陀利是佛教梵語,說的是白蓮,是以此池中除卻白蓮便再無他種花卉。這白蓮因所生之處靠近太晨宮,所以一向都開得很盛,層層疊疊拼成一片花海,只不過白蓮同其他蓮不同,不會開得過大,因此雪白的花盞下鋪著濃厚的碧綠蓮葉,一白一碧,相互襯得非常討人喜歡。

本打算直接回宮的他眼裏忽盛了如斯美景,自然是走不動了,心想凡事果然是一失一得,從前來太晨宮只顧著和東華磕牙手談,卻忘了天上除了瑤池,這裏還有一個池子,不似瑤池哪般雲霧繚繞仙氣騰騰,清清淡淡的倒也是另一番風味。

想到這兒,眼風瞄了一眼不遠處的太晨宮,暗暗道,活得久就是不錯,大概找遍九重天也找不出另外一所如此僻靜悠遠,景色宜人的地方了,太晨宮建得地方果然不錯。

一邊腹誹著放了自己鴿子的老朋友,一邊朝著池邊的一座小亭子走去,只收回眼光的一瞬,方才還空空如也的小亭中已經坐了一個人,紗白裙上配著淡黃色的小衫,纖細的胳膊抱著比自己粗兩倍的亭柱子,可縱是如此,亦是穩不住自己晃晃悠悠的身形,連宋遠遠瞧著,挑起嘴角擺出一枚壞笑,她這是下一刻就要跌入水池的形容,身在岸邊的他是看熱鬧,還是看熱鬧呢?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擺正,晃晃悠悠的小仙子便晃晃悠悠的朝著水池跌去,而熱鬧,他自然是沒看成。

眼見她倒去,他連給自己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留,前一刻還遠遠觀望的身影,下一刻只剩下石階上躺著的孤零零的折扇,而人,已經施法瞬移到亭中,懷裏穩穩的躺著尚且還在犯迷糊的她。

貼近長依他才曉得她為何這麽反常,軟綿綿的身軀沈沈的貼在他的胸膛,渾身氤氳著濃濃的酒氣,青天大白日的,她是在哪兒喝成這個樣子。

迷糊得快六親不認的她費力的擡起眼皮,掙紮著眨了眨,居然認出了抱著自己的人是三殿下,蒙著一層酒氣的雙眼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的臉,糯聲道:“三殿下,是你?”

他覺得很新奇,懷中人醉酒的模樣他從來沒見過,她也從不會用這種軟綿綿的語氣跟他說話,每每遇見,兩人總是會夾槍帶炮的鬥上幾句,一個伶牙俐齒,一個厚顏無恥,倒是能鬥出幾分樂趣,不鬥上幾句嘴,都覺得對不住一次見面。

他擡了擡眉毛,低沈道:“你居然還認得出我?”

她聽了,狠狠的點了幾下頭,扔出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理由:“每次我倒黴的時候,總是碰見你!”說完這話,她好像醉得更深了一分,順著他的懷抱往下滑了一下,他覺得不妙,擔心她摔在冰冰冷冷的石頭地上,索性將她打橫抱起,走了兩步把她放在圍著亭子的長椅上,再讓她踏實得靠著自己。

行雲流水的做完著一系列動作的他,才想起要反問,擡擡胳膊晃了晃她迷糊的小腦袋,道:“那你說說看,這次遇見你,是我倒黴還是你倒黴。”

她聽了,眼中忽然升起一層霧氣,說話的嗓音也哽咽起來,像個小孩子耍賴一般道:“當然是我倒黴,你遇見我,你倒黴什麽?”

連松看著懷中醉醺醺的長依,輕嘆了一聲,沒說什麽。

得了便宜的糊塗長依開始賣乖,哼唧道:“上次,上次天後娘娘來瑤池,從前你不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睡過頭過,你以來,我就、就睡過頭了,好、好在我運氣好,幾日前病著的幾多蓮都好了,不若??大概會挨罰罷??還有上、上次??我去二殿下那裏??”

他一邊聽著,一邊回想起當日情形,要不是他早一步知道自己母妃的行程,早一步挪到瑤池醫治好了那些花,他那個事事有些計較的母妃,大概會真的罰一罰她。那時候,曉得自己虎口脫險的她,悄聲低頭抿嘴偷笑的樣子,讓他覺得很可愛。

長依的舊賬翻了幾本,本本都同他有關,他笑而不語的都受著了,被這麽一提點,才意識到他和她,原來已經有過這麽多的交集。

於是,他便順著她的話問:“這次遇見我,又倒黴在了哪裏?”

她聞言一楞,滿腹心事的俏臉沈了沈,說話的語氣輕了許多,清醒了許多,像是一陣感覺不到的涼風散在空中。

說話的時侯,她自己都未察覺到吐出的字句中透出的可憐,也不知為什麽,當著他的面,她好像並不需要顧及得太多。她想著,平日裏丟的臉都丟在三殿下這裏的,也許,不差這麽一次。

“二殿下去青丘了。我覺得很難過。”

“我對他說‘仙途漫漫,諸般際遇皆是未知??大約二殿下此刻不願去,不知何時又會成了不、不願回呢’?”

“其實這些安慰的話,我本最不願說??看著二殿下愁悶,我才??才說”

“別??走,可是我不能??不能啊??”

“桑籍君,我真的怕你不願回??真的怕??”

他聽著這些話,目光中都是她忍不住的痛苦表情,他看著看著,覺得胸口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被長依的腦袋隔的,緩緩擡頭時,才註意到,方才還清澈明朗的芬陀利池不知何時籠上一層厚厚的白霧,霧氣繚繞在他們身邊,把他們圍在亭中,能看見的,只有不遠處的幾朵白蓮,順微起波瀾的池水,幽幽搖曳。

天族既定的繼承人桑籍君同青丘的白淺上神的婚約是許多年前便定下來的,這代的天君十分看重自己的這個天定的繼承人,自然是要許一個他最滿意的兒媳,縱觀四海八荒,也只有東荒仙境的青丘之國的幺女白淺,是最合適的人選,且順帶還能將龍族和九尾白狐族的情誼更加深一層。

這是九重天上盛傳多年的喜事,而此刻,縮在他懷中的小花仙,卻為這樁喜事,又醉又淚。

也不知是不是終於把堵在心裏的話說完了,長依斷斷續續的說了幾個沒頭沒尾的話之後便在他懷中沈沈睡去,徒留他一人對著霧中的白蓮,想著她這樣無可奈何的道別,不是無情,而是情深。

不知怎麽,他覺得自己有些蠢,在這件事上他似乎早就該看得通透,卻直到今日長依醉倒在自己懷中,才肯承認她對桑籍君的情意,從前瞧著她看他的眼神,他像是會自欺欺人一樣,忽略了那雙單純澄澈的眼中盛著的滿滿愛慕。

之後,他把長依抱回了她的涇遙閣。

也不知是不是情傷伐體,回涇遙閣的路上她便有些發燒,癱軟的身子透出層層熱氣,他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下,堂堂天族三殿下,整整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都在給她換冷帕,餵醒酒湯藥,因湯藥味苦澀,尚且還暈著的她還會孩子氣的搖頭不聽話,他便只得哭笑不得得放下自己平日裏一派得風流形象,低聲下氣得溫聲相勸。折騰了幾個時辰,他也累得厲害,揉著一跳一跳的額角坐在她床邊,他覺得莫名的滿足。

次日長依醒來,抱著因宿醉還有些疼的腦袋,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趴在她床榻邊睡得毫無章法的白衣青年,陽光照下來,他被自己身體的影子遮了半邊臉,她看啊看,發覺這個三殿下這麽睡著的時候擺出的模樣還真是無害而單純。長依目不轉睛得盯了好久,直到窗外有只鶴長鳴飛過,悠棉得叫聲才將她喚得回了神,她慌亂得扒拉兩下自己得亂發,卻扒拉得更佳亂糟糟,用眼風偷偷再瞄一眼他,確認了他沒有被吵醒,才撫著胸口安心的順了一口氣。

這麽小折騰了一番,她垂下的手觸到身邊一個竹制的物什上,低頭一瞧,原是連宋的折扇,她躡手躡腳的把扇子抽出來看,才發現扇子已經被撕爛,扇面上一幅霧中山居圖被糟蹋得徹底,上面還沾了不少藥漬。

在這個本該宿醉傷情的早上,長依卻是將這個又臟又破的扇子端詳了好一會兒,最後小心的收到了自己的枕下。

醉酒事件過後,好像有什麽變得不同,又好像什麽都同往常一樣,他依舊和她鬥嘴,她依舊不給情面的回回去,只是,有一些她不知道的時刻,他也沒留意到自己的溫柔眼神毫不顧及的黏在她身上,將她的喜怒哀樂都收進了心裏。

從前一步都懶得多走的他,如今常常故意繞路,那些個並不偶然的邂逅,她不知,他也小心翼翼的瞞著不講。

這段時日,太晨宮的重霖仙官時時站在宮門口伸著脖子眺望,總覺得有個人,好像很久沒來太晨宮了,宮中的帝君倒是沒重霖那麽著急,隨手翻過去一頁佛經,認為偶爾清閑一陣子,少了些許聒噪也是不錯。

天族二皇子去青丘這件盛世逐漸平息,夜深人靜的時侯,他揉著額角仔細回想了一番,除卻他二哥臨走時侯,長依她孤零零的站在禦風臺上對著東荒的方向吹了一整日的冷風之外,貌似也沒什麽其他舉動,他覺得,她大概想開了,又或者是,如同她一向習慣的那樣,現編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理由搪塞過去了。

只是月色漠漠,皎光下沈思的三殿下本人卻乎忘記了,長依在禦風臺吹的冷風,也不就是他自己在她身後受著的冷風麽。

這段時間,九重天上細心的小仙們發現,一向扇不離手的三殿下連宋君,這些時日似乎手上空了許多,而空了手的三殿下卻並不失落,每日興致都不錯,本就春風拂面的如玉君子,變得更是親厚,面上的笑容多得讓心肝不太穩重得小仙娥們都有些受不住,紛紛表示,一日內若是不小心撞上三殿下幾次,大概會被他得笑容酥得沒什麽力氣了。

太晨宮的尊神一向懶得打理三殿下的一系列有邊沒邊的破事兒,只這次,帝君他老人家居然也很給面子的擡了擡眼皮,看著棋盤上三殿下輸得一子不剩的棋局,悠悠道:“若是下棋也要下成這個樣子,下次不如我和重霖下棋,你在一旁看著好了。”立在一旁侍候兩位神仙的重霖被帝君這一席話嚇出了一身冷汗,趁著沒有人註意,偷偷抹了一把額頭。

被擠兌得如斯明顯,他居然也沒有生氣,只笑著揮了袖子把棋子重新歸位,輕快回答道:“平日裏輸給你得時侯,多說幾句,你總要嫌棄我厚臉皮無賴,此番我輸得如此有氣節,沒多言一句,你反倒又嫌棄我下棋下得不好,東華,你也太難伺候了一些,重霖跟你這麽多年,還真是不容易。”重霖聽了,不易察覺的伸出袖子,又抹了一把額頭。

帝君氣定神閑的抿了一口清茶,挑了一枚棋子,同白玉棋子沒什麽差別的手指輕輕將棋子推了推,淡淡道:“此番再下成方才的鬼樣子,我叫重霖在宮門口設下一個禁制,省得你過來浪費我的好茶。”

他聽了,破天荒笑著沒言語,撿起黑子落了盤,帝君垂著眸子一眼,又是個毫無章法的下法。

其實,他自己也知這些時日來自己的確是笑得多了一些, 追溯緣由,大概是幾日前長依對他講,因她醉酒弄壞了他的扇子,他不但沒有告訴天後她醉酒的事情,還好心照顧她,平日裏雖然瞧他不怎麽順眼,但長依她有恩必報,這個扇子,還是要還的。

是以,他滿心歡喜的等著她的扇子,讓整個九重天都瞧出了他的歡愉。有些時侯,他會忍不住想,是不是,長依她,開始惦念他了?

三日後,長依握著一把雪白玉骨扇子探頭探腦的走進元極宮的時侯,被滿園子堆起的奇珍異草嚇了一跳,更不用提園中寬闊到誇張的池水,鏡面似的池面上鋪設的是近乎透明的水晶橋梁,踏上去便如同踏在池面上一樣。

她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走進去,在一座廊橋的盡頭瞧見了正在細心照料一盆花的他,還沒走進,她已經認出了那盆植物,是喚作誓君仙櫞的花,長在凡界仙境的方壺仙山。誓君仙櫞她只在書本圖冊上見到過,已經喜歡得不行,但這花生來奇異,不喜清水,只喜佳釀,千年才攢得一朝花開,這麽珍貴的??

她徒自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發呆,等他轉身瞧見她時她都沒有回過神,只怔怔的瞧著誓君仙櫞不語,他像是得了個便宜似的將她看了個夠,目光落到她手上的扇子上的時侯,才將她叫回神。

“你喜歡?”

長依下意識的點點頭,等回過神才察覺不妥,又僵硬得搖搖頭,扯出話題問:“誓君仙櫞很是難得,三殿下??殿下是??”

他瞧出了她想問又覺得不甚合適的神情,溫柔笑道:“方壺仙山的尹融仙君幾千年前欠了我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這花,算是還得一個人情債。”

她本不是什麽心思深沈的人,只是近段時日有些反常,聽他說“人情債”仿佛是在說自己一般,趕緊把手上的扇子遞過去,努力擡起頭做出一副正氣凜然的形容,道:“這把扇子是賠給三殿下的,請殿下收了,讓長依也還了上次??上次??上次那個‘人情債’。”

他聽了一楞,不想自己說得無意,卻被她留心聽了進去,覺得哭笑不得。伸手接了扇子,輕輕打開,才發現扇面潔白空曠無字無畫,這樣得白扇子讓他微感詫異,長依見了,走近了一步,撫著扇面輕聲說話,像是小心解釋,也像是自言自語:“三殿下的扇面一向是珍品,我不怎麽會畫畫,也不怎麽會寫字,想了很久,我最喜歡紅蓮,想過綴幾朵紅蓮上去,可——”

“那就勞煩仙子贈畫了。”

她聞言一楞,他已經擡手化出一方畫臺,臺面上筆墨顏料一應俱全。

長依握著扇子,慢慢蹭到畫臺邊,玉腕提起畫筆,尋了最鮮艷紅麗的顏色,照著自己心中所想,描了一朵小小的紅蓮在扇面的左上角,紅蓮花瓣清麗又妖艷,栩栩如生,仿若就是生在這扇面上的一般,她專註欲畫上紅蓮,而他,同樣專註的眼神落在執筆的她身上。

蓮下碧色蓮葉還未畫上,她只來得及換了一支筆,名叫綠蠟的碧色顏料還好端端的躺在白瓷碗中。

仿佛只是一陣清風的時間,她連道別的話都沒有說,就已經轉身消失。

留下他一人對著紅蓮扇面,眼神裏有掩不住的落寞,聲音沈沈,問方才出現在五步之外的仙官:“你剛剛,說什麽?”

仙官低著頭重覆,有些納悶,來時還見殿下喜笑顏開,為何只片刻,聲音變變得如此低沈冷漠?

“二殿下回朝,天君命百官進殿覲見。”

他揮了揮手,意思是曉得了。

通報的仙官退去後,他拿起長依未著顏料的那支筆,點了少許墨,猶豫良久,筆尖終是遠離紅蓮,在右下角徐徐書上“連宋”二字。

許多年之後,獨自一人之時侯,他會對著那把折扇發呆,胡亂想著,如果那個時侯,他能夠攔住她,她會不會為自己,有片刻停留,至少,能為他畫完扇面。

連宋(下篇)

東華把他從天虞山撈回來的時候,他就剩不到半條命,回到九重天躺了三個多月才醒過來,當時醒過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東華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東華見他醒了,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不緊不慢的走到他床旁,遞到他手上,垂眼輕聲道:“杯子是我新燒的樣式,茶是月前的新茶,你嘗嘗。”

他聽話的抿了一口茶,順便潤潤嗓子,正想著用個什麽別開生面的方式跟老朋友打個招呼,東華卻不等他開口,接著說道,“棺材都做好了,就陳在無妄海邊上。你睡著的時候,我瞧了瞧你身上的修為,憑著那點能撐到我去找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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