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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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花樓廳中,碼的整整齊齊的是紅漆金邊的箱子,我歪在椅子上,看著它們,心中覺得熟悉,用漿糊似的腦子使勁兒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許多許多年前的凡界十花樓,也有這樣的場景,那時候的箱子碼得沒這麽整齊,廳中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被彎彎曲曲的隔成許多需要側身走過的小徑,小徑盡頭,他背對著陽光,看著禮單,挑東挑西,半是開玩笑的說了許多,像是真的要娶我。

那個時候,其實我也以為,我真的會嫁給他。

想起他,心口又是一陣疼痛,不過還好,已經不似一月前那樣,只是綿綿密密,跟針紮一樣,裏外都不留一分餘地,刺得痛快,透得徹底。

這幾百年,似發生了不少事情。

比如,太子殿下和姑姑終於完婚。

比如,青丘女君的位置由姑姑的親侄女鳳九殿下繼任。

比如,鳳九殿下同東華帝君牽扯出一段姻緣,不過百年前,一席未完的婚宴後,鳳九殿下出走,不知所蹤。

其實這些發生的時候,一切都還是好的,都是這幾百年該有的模樣,我們都活在別人的故事中,看著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的發生,再一件件一樁樁的了結,早該曉得,逃不開躲不過避不得的不僅僅是一件情事。

再比如,一百年前,紺之魔族女君湮瀾親上九重天,當著淩霄寶殿眾仙官,向天君要了一個婚諾。

這個婚諾,在一月前兌現。

眾人都以為湮瀾求的是她心中暗戀的三殿下,卻不知道,湮瀾後來遞上來的求親書上,求的是一位嫁到魔族的仙子,嫁給她親弟弟為正妻。

紅錦金字,工工整整的寫了四個字,成玉元君。

如今這婚書大概不知裝在哪一口箱子中,和火錦新制的嫁衣放在一處。

沈重的眼皮擡了擡,門外天色近黃昏,門框被鑲著金邊,近門的禮箱也跟著生輝,我看得晃眼。

朱槿和梨響不知去了哪裏,自我承下婚事,十花樓反倒是清凈了許多,別人家的女子嫁人都是熱熱鬧鬧,我這裏反倒是更不如平時,其實這樣也好。

連宋跟我之間,九重之上,不知有幾個人能瞧得清楚,大概許多人眼中,我不過是風流的三殿下眷顧過的一個小仙子而已,而我,罔顧三殿下的情意嫁給魔君,是個冷心冷情的女子。

我是該冷心冷情,更該冷心冷情的是連宋。

記得百年前湮瀾來朝後找到連宋談過什麽,我知曉此事,匆匆往元極宮趕,卻沒尋著他,想了一會兒,覺得此刻他能去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太晨宮。

果真如此,太晨宮的仙官重霖見了我,愁眉指著水亭上不知為何支起的屏風道:“你來了就好了,三殿下不知何故和帝君飲了些酒……不過三殿下酒量實在……怕酒後吹風生病,只能暫支著屏風擋著,元君帶著殿下回去後,需得小心著涼。”

能夠把帝君都伺候得妥妥帖帖的重霖果真貼心,我小跑奔著水亭過去,將到屏風處,就聽見屏風後傳來連宋因醉酒有些繞舌的聲音。

他慘笑道:“你瞧她平日裏一副吃錯藥的樣子,好像什麽都礙不著自己一樣,其實,越是遇到事越是瞞得深,有的時候看她高興的模樣,也不知是真的高興還是裝得高興。五萬年前她是這樣,五萬年後她還是這樣,在‘瞞’一個字上修煉得厲害,我倒希望她跟鳳九一樣,事事藏不住,寫在臉上好叫我讀一讀……”

聽見他這樣說,我偷偷探出半個腦袋,瞧見連宋晃晃悠悠眼神迷離的模樣,手中的酒杯也晃得厲害,裏面的酒灑出好一些。

帝君一邊往嘴裏扒飯,一邊冷冷道:“小白臉上寫的事自是只有我能讀,你讀不出成玉,約摸是因為……”

三殿下強撐起腦袋,擡起眼皮認真求教:“因為什麽?”

帝君夾了一筷子菜,細細嚼了吞下去後回道:“可能是你讀得不認真或是成玉她寫得不明顯,唔,小白這道珍珠白藕很好吃,你不嘗嘗?”

三殿下咕噥著什麽趴在桌子上醉倒了,帝君一派淡定的吃完飯,施了術把一桌子狼藉收拾了,起身回頭時對著空無他人的水亭說:“難為你窩在屏風後吹冷風,你不餓麽?”

我訕訕的從屏風後挪出步子,撓了撓頭,地頭認栽:“哈哈,不餓不餓,且上午遇見鳳九殿下的時候她賞了小仙兩塊芙蓉糕,你們吃飯的時候我在這裏吃糕來的。”

帝君點頭轉身欲走,我輕手輕腳的走到醉倒的三殿下跟前,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已經走出去好幾步的帝君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跟前,平靜道:“小白囑咐我,說看到你的話,明天下午在三十三天有鬥獸,我去不了,她邀你同去。”

我被帝君的突然出現驚得靈臺混沌,弱弱點了頭後,立在三殿下身邊,一時間緊張得手腳不知放哪裏。

帝君從容的傳完話,慢悠悠往門口走,邁出去兩步,忽然立住了。

我以為他又想起來替殿下傳話,恭敬得低著頭等著訓話。

但帝君頓了頓,低沈道:“連宋上次喝醉還是五萬多年前,那時候你不在了,從鎖妖塔回來後只剩下半條命,恍惚終日,把本君的酒喝光之後又去十裏桃林,折顏把他送回來的時候他自己都不認得了。本君以為幾萬年他該長進了,今日居然又成了這幅德行。”

在我的印象裏,這是帝君頭一回說這麽多個字,字一多我有些弄不懂意思,我尚且還在迷糊的時候,帝君已經撂下最後一句話走人了。

他說:“連宋就交給你了。”

帝君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呆楞楞的盯著前方,等回過神的時候,腰上被什麽軟綿綿溫呼呼的物什圈著,物什的主人真是三殿下,他雙手圈著我的腰,糯糯喚了一聲我的小名:“阿、阿玉……

我低頭望著醉得糊裏糊塗的三殿下,心裏說,我們沒有緣分,我也想成為那個只有你懂的人啊,心裏笑便對你笑,心裏哭便趴在你身上落淚擦鼻涕。

可是我不能啊。

你可知湮瀾在你之前已經來找過我,若是因我之由而傷你分毫,我是定然不願的,可是有些痛如果避免不了,那不如手起刀落的快一些。

對不起,連宋。

指尖落在連宋臉上,覺有濕潤水澤,反應了一會,才發覺那是我落下的眼淚。

那日之後,許多事情和往常沒什麽差別,可是我卻深深的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湮瀾捏住了我的命門,其實自我明白她曉得我是長依之後,我就該料到會有這樣一天,不過我以為她不過恨我入骨,不會牽扯到連宋,卻不曾想她竟比誰都算得清楚,我一向遇事不顧己身,能將我牽得牢牢的,也只有連宋一人。

連宋,就是我的命門。

我早知事情不會如願,此後一日日,我都在做這樣的打算。

所以,月前天君忽夜訪十花樓,手上拿著湮瀾的求婚書問我作何應時,我應下了。

天君說了什麽,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九五至尊的氣勢這麽多年不是外表的花花架子,連宋提及天君言談間也曾露出天君行事雖面上溫和但其實決絕狠辣。

“元君同連宋之間,朕也聽天後提過一二,不過元君的身份,若是真的昭告天下,就算是九重天容得下你,當年被毀塔逃竄的妖物累及的一幹他眾也容不下你,天地之大具能毀於悠悠之口,到時候天族被冠上一個包庇罪仙的罪名,四海八荒脅迫,就算是能避得了一戰,你的罰卻是要按著天宮的規矩,當著眾族,在誅仙臺毀形滅元的,可是你死了,依著連宋的性子,大概也會跟著你一起去了。”

我跪在地上,並不覺得驚訝,湮瀾她有本事問天君要一個諾,那她一定早就拿好了籌碼相挾,堂堂天君又怎會被等閑的理由逼得應下來,思前想後,只能是湮瀾端出了他親兒子種種逆天之舉來,天君一生活得一板一眼都在法度之內,不論是多年前的桑籍還是後來的君上,有違天規也從沒有被輕饒,該流放流放,該受刑受刑。

“不過元君重回九重,是連宋私下之為,才至今日種種,你的罪責,他自承擔了一半,另一半,為了天族的太平和顏面,怕還是要元君自承。”

替我擔了一半兒,什麽意思!聯想起白日裏連宋有些反常的種種,天君今日深夜造訪,怕是白日裏已經了了一半罷!

我不敢開口問,可此刻哪裏顧得上敢不敢,咬咬牙,冒著頂撞天威的險,低聲問:“魔族湮瀾以小仙相要挾,不過是小仙的一條命,同三殿下沒半點關系,三殿下承去的一半,小仙子不願給,小仙願自償。”

“元君通情,朕甚是欣慰。元君行事,果斷決絕,倒是和多年前沒什麽兩樣。不過此事,不是元君說的算,若說連宋沒半點關系,也是笑話。不過幾道雷刑,以連宋的天資和修為,緩個幾日就好了,元君要償的,是這個,”天君把婚書遞到我手上,低沈道,“天族的顏面信義可都在元君手上。”

“那魔族的女君說,只要元君肯嫁,她自當施法,將前關乎長依仙子的種種,盡數忘卻,這秘密便將永存,元君永遠都是元君。”

天君自以為曉得種種,看來湮瀾也只是撿了些重點對天君說,她只將我的“前世”做要挾,卻不敢說她曾逼的他劈過一次逆鱗,逼得他差點命喪墨竹林,天君不知,才罰連宋受雷刑。

他脖頸後的傷口雖然近乎痊愈,但逆鱗之傷本就有別普通傷口,他這個樣子,難保不會累得他舊傷覆發。

我咬咬牙,不知死活的又問一句:“三殿下之罰,望天君高知小仙刑量。”

天君冷冷道:“三月。”

我聽了一怔,手上的婚書悄然滑落。

我穩了穩神,跪回地上,行了一個九叩大禮,天君冷眼望著我,沈聲道:“你這是為他求情?”

我點點頭,字字清晰,“是,天君也說三殿下是替小仙受過,那受多少,可是容小仙多說一句,三月之刑是有些過了,願天君體諒,將三月改成一月,其餘兩月,小仙願日承雙刑,替三殿下受了。”

天君靜默許久,才長嘆一聲,道:“準了。”

次日殿上,天君的聲音自靈霄寶殿的最高處徐徐傳來,一字一刀插在我的胸口,而致命的一下,是我自己捅的。

“成玉元君,魔族之親,你可願應允?”

耳邊能聽見眾人悉簌不斷的小聲討論,我側目看了一眼連宋,他皺眉欲稟的姿勢被天君攔住,只等著我的回答。

“小仙願嫁魔族,為兩族間不易的情誼……做……微末……努……”

語畢大殿忽鴉雀無聲。

我只垂著頭,不敢也不忍去看連宋,靈霄寶殿琉璃白玉鋪成的地面倒影出我的模樣,蒼白無神,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人。

也不知是誰帶頭朝我賀喜,接著百官都上千道賀,念的都是什麽元君大義雲雲,我一個字都沒聽清楚,只感覺帶不遠處連宋不知為何忍下的怒氣,我就算低頭躲著,也躲不過去。

天君聲音聽著很滿意,容他們說完這些,便定下了婚期,三月後,七月二十九,宜嫁娶。

天君話落,眾人皆曉得,連婚期都定下了,那方才問我的意見,不過是走個過場。

我從未經歷過如此煎熬的退朝,從前都是故意拖拖拉拉的掉隊在最後,和司命連宋磕磕牙,就各類八卦好好聊上一聊,有時也會拉上太子殿下……可現在,我卻是想頭一個逃出著大殿,離開眾人,離開他,遠遠的。

可腳如墜著巨石,一步都走不動,只能保持著對著天君稟事的姿勢,僵硬如朽木。

直到高處天君的腳步聲終於聞不見,聽見一聲法術解禁的動靜,果不其然,下一刻手腕就被生生擒住,力道緊得我指尖發麻,眼前是連宋近在咫尺的怒容,咬牙道:“昨日你答應我什麽!成玉!你應了我什麽!”

昨日應了他什麽?我記得,我如何不記得,他要我許諾不再自作主張,要我許諾不能擅自離去,要我許諾不再留他一人。他那樣真切的懇求,正如他當日問我肯不肯愛他一樣,如今我肯愛了,世情卻不許了。

他身後是沒什麽表情的夜華君,沈沈道:“三叔,方才用法術困住你乃不得已之舉,天君面前,行事該如何,三叔不是該比我更清楚。”說完就離開了。

原是如此,若是不君上牽制,依著連宋的性子,他其實忍不到退朝。

本是悲痛至極不知該如何言語,可君上的話反倒是給我潑了一盆冰水,涼得我靈臺無比清明,那些不能和連宋在一起的緣由一條條一筆筆在我跟前呈得明白。

狠心把自己的手腕從他手掌掙脫出,低頭看著他的鞋邊,深呼吸幾次才將話說的出口:“應三殿下是應,應天君也是應,不過兩兩權衡,還是應天君重要了些,三殿下,你我都放一放,把這些年的種種都看得開一些,我不過是三殿下許多年難得的露水情緣,三殿下於我……於我……恩難負在先,至於情……既是露水,便化做氣澤任其消散罷。”

連宋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般,難以置信到心痛的神情,一字一頓的重覆:“露、水、情、緣?你說,我們是,露、水、情、緣?”

使出生平最大的勇氣,我才努力逼著自己對上連宋血紅的眼睛,勉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顫,凜聲答:“是,露水情緣。三殿下風流瀟灑,沒了一個成玉元君,定然還有其他許多人頂著上來,婚約已許,望三殿下和小仙兩相成全,禮成那一日,能賞臉……賞臉來喝一杯喜酒。”

但我的狠話沒能讓連宋放開我,反倒是貼得更緊,雙手箍住我的肩膀,面容也緩和了許多,靠近我柔聲道:“一定是父君對你說了什麽是不是,他用什麽要挾你,你的真實身份?那湮瀾也是以此相脅,是不是?”

我就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他,他那麽聰明,怎麽會瞧不出這其中的蹊蹺,說謊話反倒惹他猜忌,不如認了實情。

我點點頭,道:“是,天君湮瀾是以此相挾……”

連宋聽了,臉上竟浮出笑容,自嘲的安慰道:“果真如此,成玉,我知道你都是說氣話,什麽露水情緣通通都是你在誑我,這些事情,你該同我商量,就算……”

“天君許諾,我若是嫁到南荒,免我受罰且……保我元君的封號,仙籍永固。”

這也不是謊言,我是頂著天君親封的元君的封號嫁過去的,免了身份被揭穿的危險,我自然永遠都是元君,雖是事實,卻真的不過是我拿來封口的借口。

連宋一怔,笑容僵在臉上,“你說什麽?”

再被他這樣盤問我就要崩潰了,怕是永遠都走不出這淩霄寶殿,狠下心扔了最後一句話:“三殿下別在讓小仙解釋了,多說已無益,小仙告辭。”

腳下被裙擺絆了好幾下,狼狽不堪的踉蹌逃離,最終都沒有勇氣回頭看他。

天君的話雖然沒有說透,但是我們都明白,這不僅僅是我一人受罰的事情,天族三殿下牽涉其中,被負罪的我連累,他定然也難辭其咎,若是被逼的天族同其他族開戰,這千古的罪名,不能讓他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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