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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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桃林還是老樣子,但天上地下,也只有折顏這裏,四季桃花灼灼,四時桃樹齊生,這邊能瞧見初開的桃花,那邊又能見到結了一樹的桃子。

東海濤聲遙遙,一陣隔著一陣的有清涼的風吹來,左右幾棵生的沒什麽章法的桃樹間,一身花裏胡哨的折顏立了手中的鋤頭,認出是我之後,沖我招了招手,仿佛在等我。

折顏上神生了一顆愛八卦但不不溫不火的心,又或是活的時間久了什麽都見過了已然淡定,聽我火急火燎的問他連宋的下落的時候,只是放下鋤頭給我遞給了我一杯溫熱的什麽東西,我趕路趕了這麽久,委實一口茶都還沒喝上,感恩戴德的接了去灌下去一大口,但味道不怎麽像茶水,醇醇的帶著一絲酒味兒,但是又是酒。

“聽你這麽說,連宋那副德興都是他自己搞出來的,不過我瞧他還挺高興的,不像你說的那麽兇險,你且安一安心,你照鏡子看看你自己,黑眼圈都長到下巴了,方才跌下來的時候,我以為是雷公派來的人呢。”遮掩用手支著下巴,一雙桃花眼笑瞇瞇將我望著,慢悠悠的解釋著,見我放下杯子還要開口問的樣子,伸出一手食指,擺了一個“不”的手勢,笑道:“你也別急著問我要人,連宋此刻是不在我這了的,他的傷我幫他緩了緩,可要將這傷瞞過天君,需得動動心思,他且動這個心思去了,這個時候方該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打哈欠,打了一半噎住了,急問道:“什、什、麽?三殿下他不在桃林?”

折顏正經的點點頭,望著天做思考狀:“瞧見連宋的時候我還驚了驚,這劈逆鱗的傷,我活了這麽久也就見過這一次,說起來,天君年輕的時候,不願娶他表姐,鬧騰了許久,還揚言劈逆鱗來的,結果還是沒劈動,還乖乖娶了他表姐,哈,就是如今的天後呵??”

現在我可沒什麽心思聽天君天後的八卦,把杯子中的水飲盡,還了杯子,想到從前治腿傷的時候還是和折顏處過一陣子的,這個為老不尊的老鳳凰作派其實簡單的很,護短又八卦,耳根子不是一般的軟,湊上去問:“三殿下的傷,自然不是一般的傷,不一般的傷,也只有不一般的神仙能治,這樣不一般的神仙,小仙普天之下只認識折顏你一位,依著折顏你同三殿下的交情,怎麽就放他走了,難道四海八荒之內,還有比折顏??”

折顏不是白活這麽多年的,我這樣半捧半激將的話他當然聽得明白,樂得聽我說夠了,才伸手敲了敲我昏昏沈沈得腦殼兒,了然道:“行了,小成玉,你那些小九九也就框框連宋,你也不用激我說什麽,聽真真說了些你的事情,想想你和白家那小丫頭其實還有些淵源,哈哈,醫術我自是承認沒得比,可連宋在我這裏養傷不日就會發現,回頭你們跟他老子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所以我將他送去我一個老友處,他的本事雖沒我好,但卻好過天上的藥君許多,你且放寬心,不如去你從前的茅屋睡一覺,睡醒了再上路?”

折顏這麽無端提起白家讓我訝了一訝,但心上牽著受傷的連宋就沒細想,正欲再上前追問一番,忽然一股極重的疲乏之感攀上來,墜得我眼皮都睜不開,腦中漸空,腿也沈得一步邁不動,看著眼前花枝招展的折顏抱著鋤頭笑著看我撲倒,撲倒前用剩餘的神志思量了一下,方才那杯不茶不酒的東西,有問題。

折顏見我倒了,挪過來蹲在我身邊,眼皮尚且還溜了一個縫兒,看東西像隔了層厚紗,略略分辨出折顏摸著下巴用鉆研的語氣喃喃:“果真是乏了,一盞茶功夫不到就這個模樣了,嘖嘖嘖嘖??‘真真’的這個‘半步多’還真是半步多??”

我心中憤起,想把這個老鳳凰的尾巴毛打個花結,但什麽樣子的花結好一些,只想了個開頭,立刻身沈腦空,踏實的睡著了。

醒時自己正在從前養傷的茅屋中,一覺睡足了精神,瞧窗外似落日光景,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心念連宋的傷,急急下床找折顏。

但尋了一圈並未瞧見折顏,諾大的桃林也沒看見個人形的東西,我默默回房,掃了眼空屋,才看見桌上用一壇酒壓著的信,自是折顏留的。

折顏的自跟他本人一樣,花蝴蝶一般,說的是他和白真(信中寫的是“真真”激了我一身雞皮疙瘩)上神有事出門,讓我醒了自個兒尋到昆侖墟附近找名喚做“白澤”的神仙,並言白澤若是不開門,就當著他洞府的門把這壇酒砸了他自然就放我進去了。

信紙末了,囑咐了一句,“連宋君言成玉近得花粉癥,囑解癥之方,遂制藥包一枚於床頭,切莫忘”,我拿著信回頭,床頭果真置著一個巴掌大的荷包,我走過去拿在手中,荷包是制成了腰掛的模樣,包上還墜了一個玉雕的小駁,和砰砰極為神似,上繡著的是蓮葉連天的圖樣,我拿到鼻子邊嗅一嗅,藥香中混著淡淡芙蕖花香。

折顏上神會不會使繡花針??不好說,但他除了白真上神,對旁人定然不會動這樣的心思,這荷包??大概是連宋早前就備下的。

我捏著一個藥包,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出茅草屋,擡眼處,落霞與桃花霧連成一片,暖意融融,霞光襯得半邊天都染上桃妝,這樣的美景卻看得我心中悲戚戚的。我喚了一朵雲坐上去,奔昆侖墟而去。

看著桃林越來越遠,我把荷包穩穩掛在腰上,尋著了自己心中和擔心有些不同的情愫的由頭,我這是想他了。

且不管他此時傷未傷,我都想要去見他,立刻見到他。

從前只知祈盼,如今竟身陷思念,我低頭擺弄荷包上的小玉駁,曉得我混賬得沒逃過這一通桃花劫,左躲右躲全無用,上一次是他二哥,這一次是他,交代得徹底。

他現在這樣傷著,也不知道我這番明白,算不算晚了些。

我把酒壇化近袖子中,果真休息好了法術也精進了許多,這回召出來的雲精神抖擻,比送我去十裏桃林那個強許多,也快了不少。雲上我騰出腦子想這個白澤為何許,似在許多典籍上見到過這個名字,卻不知道白澤和折顏都有私交,果真活得久了大概就是這樣,天上地下都有熟人,聽連宋提起過,貌似折顏和東華還有個同窗之誼,其間還能牽扯出墨淵上神和魔族始祖少綰之間的一段牽扯??墨淵上神啊,曾居在昆侖虛的戰神。

昆侖虛我是去過的。

算算時辰,除去我睡著的那五萬多年,該是七萬多年前,彼時桑籍還是天族的太子,昆侖虛的墨淵上神是天族地位至高的司樂戰神,是父神的嫡子,和九重天的關系也是非比尋常,墨淵出入九重天,天君次次都帶著桑籍,那時候桑籍十分崇拜墨淵。還記得桑籍六萬五千歲的生辰上,我為了送他一幅墨淵上神校註的佛經,特偷偷跑到昆侖虛,千辛萬苦借出佛經,又急急熬了兩個通宵才纂寫完。還了佛經回到天上的時候,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緩過來,醒時差點誤了時辰,那時候,桑籍收到佛經後很是喜歡,也很感動,誇讚我抄的字很好看。現在想想,桑籍對我也是好的,只是後來有了少辛,就沒那麽好了。

陳年舊事此刻翻出來想和許多年前想又不太一樣了,感覺像在回憶別人的事情,那個隱忍深情的少女,那個翩翩溫潤的少年,已經離去太遠了,北荒再遇,我們都不再是舊人,更不是彼此心中的那個了。

也不知那卷經桑籍還留著不,還是怕少辛不高興,一把火燒了也未可知。兩百多年前在靈山抄書的時候,遇到一句“此日月輪,可令墮落,妙高山王,可使傾動”念了念覺得熟悉,方想起那就是當年抄纂過的,可也就是想起而已,掀一頁過去繼續抄下一行了。

凡界初恢覆記憶的時候,大概還是不甘罷。

我以為這樣的不甘總該被時間沖散,但細細想來,卻是需要一個機緣的,連宋就是我的機緣。

忽有這些感慨不是沒有緣由的,當年的昆侖虛雖低調得很,但到底是龍骨頂出得一座仙山,山周仙澤澎湃,雲霞繚繞,高聳的隱在雲霧相接處。墨淵上神的戰績和聖明擺在那裏,就算是一座小小的山頭,大概也能撐得起來,更何況是這樣一座名副其實的仙山。

但今日靠近昆侖虛得時候,卻是讓我平生出了好幾聲嘆。

墨淵上神失蹤後,這昆侖虛怎的頹敗成如此模樣,自雲頭向下望去,同一座撲通的山沒什麽區別了,從前人丁興旺,遙遙的就能看見山門處許許多多人影,山中偶爾還能聽到童子誦經的聲音,如今怎麽慘淡成這副樣子,只見空空山門在風中蕭瑟。

鬼族之亂後墨淵上神攜弟子歸隱,但算算時辰,七萬年沒有一絲蹤影,我這個失蹤五萬多年的還是有些許經驗的,也不知是否真的如傳言那樣墨淵已經和父神一樣魂歸混沌,抑或者其實也在哪裏睡著,還沒遇到那個讓他醒來的機緣而已。

我拿出折顏上神的信重新讀了一遍,一眼又掃到了連宋托折顏給我制藥包的行字,跳得穩穩的心漏了一兩拍子,趕緊往上看,信上說白澤居在昆侖墟以南的一處墨竹林內,但又提到洞府??我把信中的字句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覺得自己很難想象竹林中的洞府是何模樣,不過既然折顏上神這麽說,那定然總有個法子罷。

我調轉雲頭,朝著南方行了一個時辰,瞧見雲下層層翠色碎波下整齊排開的一大片墨色竹竿,如一桿桿立在地上墨桿紫毫,不過將筆端埋在土中,筆尾系著綠緞,隨風飄搖,方圓百裏目光所及,皆是一波蓋過一波的綠浪。

說起墨竹,我忽然想起,從前在凡界的時候,麗川挽櫻山莊內也栽了幾棵,無奈墨竹同其他品種的竹子顏色相差有些多,那些成年的竹子,在我眼中皆是一幅幅正因凜然的黑臉,便是在奇花異草的世界,那些墨竹總是遭到眾花草的排擠,是以本來就黑的臉因為心情不痛快顯得更黑了。

此後回到平安城,諸多輾轉,我都沒緣得再見墨竹,如今眼前一大片墨竹林,我才曉得原來墨竹得竹身是這麽各樣子。

下了雲,我大大方方的往林中走,腳下的枯葉不知道攢了多少年,踏在上門軟綿綿的,方進了不到一仗的距離,迎面陣陣吹來的涼風帶著濕氣,林中無路,我尋著水氣又繞了一會兒,便覺一股強大的結界擋在跟前,仙氣騰騰的罩住整個竹林讓人沒辦法再近一步。隔著結界看,罩住的墨竹林中正淅淅瀝瀝的落雨,但我落雲前外頭明明艷陽高照。

我把雙隕拿出來在手中掂了掂,把這個結界砸出個窟窿痛快的進去倒是省事兒,不過這樣做怎麽想都不太厚道。我繞著結界來回踱了一會兒,也沒找見任何法術禁制的地方,沒有突破口,拍門都不知道怎麽拍。

委實有些愁人。

折顏囑咐了不開門的話在洞府門口摔碎一壇桃花釀,我收起雙隕把酒壇拿出來也在手中掂了掂,這麽砸了是幹脆,但是萬一沒砸對地方,白澤壓根就不知道我砸了酒我豈不是更進不去了,思來想去之時,手上的動作有些走樣,一時不查,酒壇子滑溜溜的躲過我接它的手,朝地上摔去。

我一個“啊”剛喊了一半,腳下的枯葉忽然一空,摔到這個忽然出現的黑洞裏的時候我還順腳勾住了捆著酒壇的草繩,剛剛差點摔了,一會兒不曉得什麽時候能落到硬實的地方,再摔了就不好了。

虛無的黑暗中也不知落了多久,覺身體下落速度慢了下來,我提腳抱起酒壇將直起腰,腳下觸到堅硬的地面,晃起身,瞧見腳底裙邊是跳動的光點,正擋在眼前的是一鋪睡簾,沿著水簾向上看,溯到看不見的黑暗中找不到頭。

水簾模模糊糊的隔著對面的別有洞天,能聽見對面有人說話。

“折顏是打算一壇酒一個人往老頭洞裏塞一個人麽?這回又是誰劈了什麽斷了哪兒了?”

這個聲音的主人自稱“老頭”,可聲音卻一點都不老,明明就是個少年郎的形容。

語落我聽見一陣低咳,回答的人說話的感覺比平時明顯虛弱了許多,但語氣還是很輕松的,咳完緩了緩,歡快道:“這回這個人不是給你送的,是送給本君的??”

聽見連宋的聲音,我也顧不得會不會淋濕,擡腳跨過水簾,還好水簾不厚,一步之後,連後的世界豁然開朗,但那中有何我第一眼卻是什麽都瞧見,只知望著不遠處立膝靠坐的連宋,不過幾天沒見那一席白衣的身影,如今再看著他竟然忽生出恍然隔世之感,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穿水簾的時候鼻子進水了,有些酸澀。

連宋見到我並不意外,扇子折著一下一下的敲著膝頭,令只手遙遙沖我招手,笑得春風得意,道:“過來。”

他好好的,他還沖我笑著,他沒重傷不起,他還能??喚我過去??

努力保了一路的桃花釀終是沒保住,走到連宋塌旁我才聞到陣陣酒香,回頭望時候,碎了一滴的酒壇旁站了一只銀羽異獸,打眼瞧上去像是白馬,不過額上多了一只銀角,前蹄子一下一下的扒拉著地上酒壇的碎片,轉過英偉的馬臉,表情很是悲催,語調更是委屈得都要落淚了:“折顏是不是跟你說在門口砸酒壇子就能讓老頭放你進來,可是你都進來了幹什麽還砸了它啊!”

我咬著手指,心中不忍,轉頭朝三殿下求助,三殿下卻放下扇子,擡頭摸了摸鼻頭,沖我眨了眨眼睛,手放下來的時候自然的順到我垂在他身旁的右手邊,光滑溫潤的手指勾了勾我的小拇指,也不放下就搭在我的手指上,眼底藏著笑意,柔聲問:“這一路過來,累不累?”

這一刻忽曉得書中看到那句“眉捎春風眼含清波”為何意。

我捏捏連宋的手,笑著答道:“不是很累,不過這裏不大好找,有些費神。”

連宋聽了,下巴沖著白澤擡了擡,壞笑道:“那這壇酒是該砸。”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音,白澤聞聲轉頭,怒目道:“三殿下不識好歹也要有個度,老頭這麽辛苦幫您療傷,您怎麽能如此??欸,也是老頭命苦??”嘆了一句之後,目光才終於落在我身上,擡起前蹄撓了撓耳朵,問道:“你這小花仙就是成玉了?”

我甚是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陪笑道:“見過白澤上神。”

白澤卻不以為然,老長的馬臉擺出一個不屑的表情,撓耳朵的蹄子擺了擺道:“什麽上神不上神的,我又不是折顏那只老鳳凰??稱呼名字便好,老頭一匹,無所謂什麽品階。”

連宋在一旁道:“叫他名字就成了,喚他上神反倒是說了他不好聽的話一樣。”

白澤聽了,橫了連宋一眼,眼見美酒無望,只得無奈的一揮蹄子,碎在地上的酒壇和灑了的桃花釀化為虛無,只餘空中尚為散去的濃香酒味。

瞧白澤“如喪考妣”的悲傷深情,我覺不忍,想著什麽時候去折顏那兒的時候,求一壇酒好好賠罪,正這麽想著,只聽還沒從失酒的悲傷中緩過來的白澤幽幽嘆道:“從前墨淵還在的時候,沒事兒來串門的時候還曉得帶兩壺美酒過來,如今墨淵失蹤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老頭想喝好酒,只能指望那不靠譜的老鳳凰,還每每被他戲弄。”

白澤說話的語氣真真可憐,可連宋卻笑著不買他的帳:“你整日也無事可做,不過守著這片墨竹林,幾十萬年的時間,還不夠你研究怎麽釀一壺好酒麽,和墨淵做鄰居的時候把自己養得懶了,一直懶到現在罷了。”

白澤聽了,圓滾滾的大眼睛怒火中燒,隔了十幾步,我似能聽到他磨牙的聲音。我驚於連宋擡杠的本事,心想這好幾日連宋都這麽和這位容易炸毛的白澤擡杠的話,怕是會把他擡到氣得魂歸離恨天罷。

我原以為這樣上古神獸修成仙身都同折顏一樣,修身養性,種樹種花,日子過的愜意且隨性,天底下沒什麽人敢得罪,也沒什麽想得罪的人。卻沒想到白澤卻是如此容易炸毛的一個神仙,一不小心就會將之得罪,且不願以人形示人,平日裏都是獨角銀鬃的獸身行動,一雙黑眼盛著一對圓滾滾亮晶晶的黑眸,不發脾氣的時候卻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被氣到的白澤終於懶得打理連宋,磨牙磨了一會兒之後,就擡著高傲的馬下巴緩緩離開,洞中一時間只剩下我和連宋二人。

連宋拍了拍他身旁的橫塌,輕聲說:“方才不是還嫌趙過來的時候費神,怎麽還杵在那兒,我這傷傷在脖子,還得擡頭看你,著實辛苦了些。”

我碎步挪到他身邊,緩緩坐下,才想起該好好瞧瞧他的傷勢。

離得近了,加之方才打碎得桃花釀得味道散了不少,才聞得到連宋身上渾著芙蕖花香的血腥味。想起湮瀾提到過的劈逆鱗的傷口不易愈合,連宋自我進來後只靠在塌上動也不動,我就該想到本就不是什麽輕傷,方才便放了心是放得太早了。

目光不由自主得掃到連宋的後頸處,白色的領口處是銀線繡著的水龍紋圖樣,龍紋下透出輕微的殷殷紅色血跡。

連宋捕捉到了我的眼神,蒼白的臉上浮出擔心的神色,虛弱道:“你坐過來一些,現在我??動不了。”

我挪了挪,離得越近,越覺得血腥味濃烈。

連宋見我不說話,過來撈我的手,安慰道:“幹什麽一副見到棺材的模樣,這傷是有些惱人,但也只這一陣子,過了千八百年的,就好了。”

我聽他這麽一副不在乎的口氣,心裏更是難過,喃喃重覆這那句“千八百年??”

連宋捏捏我的手指,喚回有些發呆的我,說了一個鬼扯的理由:“逆鱗這個東西著實沒什麽用,我們龍族許多人到了羽化那一步也沒把這逆鱗用上一用,沒了一片更是沒什麽。我又不是夜華,還需你擔心登基雷劫的事情。”

連宋的手和往常完全不同,冰冰冷冷的籠在我手上像是玉雕而成的,他為了安慰我連羽化都擺出來了,可是我再不濟,也不至於這點事都不知道,沒有龍族動用逆鱗是因這樣的疼痛太難以忍受。我知道我再擺出這樣傷心的形容他倒是傷著身體跟著還不放心我,我趕緊攢出一個笑來,忍著不去看他的傷口,硬撐道:“我也不是擔心那麽多,只是,啊呀,這不是疼麽,你曉得我最怕疼,小時候拔牙都疼得哭了好幾個時辰。”

連宋揉揉我得手指,笑了,“你來之前是很疼,看到你了,就沒那麽疼了。”

受了傷的連宋和從前不正經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但是哪裏不一樣我又說不出,聽他說這樣動人的話,心中欣喜又不安。這樣好聽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覺得本該就是這樣,他生來就是會說這些話討人喜歡的,平時那些不正經的詞句反倒覺得不太合適了。

我本還想問他為何傷己,但看到他虛弱蒼白的模樣,又不忍,正低頭不知如何是好,冰涼的指尖觸到我的臉,激得我猛的擡起頭,連宋的臉近在咫尺,眸中柔情萬種,軟言道:“我曉得你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此刻我身體有些受不住,等我好一些,再講給你聽好不好?現在還是先讓白澤給我換一換藥。”

一個“好”字含在口中,可看著連宋湊近的眉目,我卻實在不爭氣,到底沒能說出話來,只聽見耳中隆隆鼓點般的心跳聲。

身後有誰清了清嗓子,我尷尬的站起身回頭尋人,掃了一圈卻沒見人影,繼而又聽見清咳聲,聞聲尋人,才發現跟前正站了一個銀發小娃娃,個子也只到我腰處,小娃娃粉嫩標致,手上還端著一個放了藥瓶的托盤。

我以為是白澤身邊的仙童,卻聽見熟悉的聲音隨著小娃娃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小娃娃一臉老成,不高興道:“仙子讓一讓,讓老頭給三殿下的傷口換個藥。”

想起之前馬臉白澤對折顏人形示人的樣子很是不屑,我想著,大概只因折顏的人形是個舉世無雙的美男子,而他白澤卻是個分頭粉面的小娃娃,所以他才如此不忿罷。

小娃娃白澤先是放了托盤在塌上,圓滾滾的身子再爬上橫塌,肉嘟嘟的小臉上寫的全是太丟人了實在是太丟人了。

“要不是換藥是個蹄子做不了的活計,老頭才不以真面目示人呢,那個小仙,你過來搭把手,幫老頭把三殿下的外衫剝了。”

我看著白澤在三殿下身邊忙活,剝外衫這個活兒??想到我和三殿下其實同一張塌也是睡過的,也只低著頭咬咬牙上了。

我湊過去解連宋領口處的扣子的時候,剛還虛弱的說不動話的連宋,明目張膽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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