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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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將軍腦子轉的倒是快,不過此話倒是有理有據,皇族成家本是同根,災禍相連,自當含在九族之內,阿筠那點氣魄,自己幾斤幾兩都掂不動,更妄論同連將軍辯什麽了。”

我本是膽戰心驚的站在嵋蕪軒門口,扶著門框的手猶豫著要不要此刻便將門推開, 被身後如寺中晨鐘般蒼老低沈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退了一步,慌亂中手指撞上門上的銅環,銅環相撞,一聲清脆的聲響過後,屋內的人聲霎停,有人將門大力拉開。

連宋垂下開門的雙手,臉上的薄怒還未來得及完全退去,見門外站的是我,徑直走到我跟前,伸手為我理了理因門風帶得有些淩亂的發絲,順便低頭探了探我的額頭,語氣中還帶著些責怪:“不是讓你在園子裏等著麽,怎麽跑過來了,身體怎麽樣,還能不能撐得住,不如我們回將軍府。”

我點點頭,跟著搖搖頭,又覺得此刻自己糊裏糊塗的沒表達明白,安撫他說:“我沒什麽事,你不用像護著小孩子一樣,我——”偏身越過連宋的肩膀望去,方才同我說話的老者正笑意吟吟的負手站在連宋身後,瞧清楚老者的樣子之後,我整個人又是一驚,話只說了一半,另一半生生卡在嗓子裏,別扭得厲害。

醒來之後所有的一切都邪性得不行。在湮瀾得畫坊我已經被打擊得幾乎力竭,卻沒料到此刻又見到一位。

老者白眉白須,腦袋上卻清風徐徐,一根頭發也沒有,可身上著得卻是明黃色的袍子,袍上的繡紋在陽光下瑩瑩發亮,繪的是龍身圖騰。

上次見這位老者,還是兩年前,送去麗川的旨意便是我親眼看著他寫在聖書絹帛上。那個時候我十四歲,因著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被迫流放,兩天之內慌亂得接了前後三道旨意,從成筠到太後在再眼前的,太上皇。

而我流放的地點,也從西北大漠換到北寒之地再被牽回了麗川的挽櫻山莊。

走的那日是我的生辰,我和朱槿梨響終於在落日之前找到一處可以落腳的驛站,朱槿很是賢惠得用驛站內所有能利用得食材給我下了一碗面,當夜我們三個一邊吸溜吸溜得吃面條,一邊想著這三個旨意下來的緣故。因我那個時候還病著腦子很不靈光,所以沒怎麽參與發言,主要是梨響一個人在大膽猜測,朱槿偶爾搭兩聲腔。

梨響的結論是,既然我是熙朝郡主,被冠上流放等罪名自是很難聽,也會讓以後寫史書的史官們很為難,所以才是頂著出去游歷的名號,那游歷的話,大漠和漠北自然不怎麽適合游歷,麗川聽上去要好一些。

雖然梨響這個丫頭常常胡亂猜測,但是那個時候我卻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本來皇宮裏是個容易勾起傷心事的地方,現在我又撞上了皇宮頭子裏的頭子,自然免不了一番難過。

連宋順著我的目光回頭,看到太上皇也只是稍稍一頓,扶好我之後,轉過頭對太上皇微微欠了個身,道:“不知典正寺了悟大師入宮,恕連宋未能遠迎之罪,大師此番入宮,所謂何事。”

我一向知道連宋在宮裏不用從什麽虛禮,即便是對著成筠,也從不必行大禮,可對著太上皇,這只欠了身也忒??

太上皇卻沒計較什麽,點了點頭把這個禮帶了過去,沖著我們笑道:“此番入宮,因是了卻俗事,自不能端著了悟的名號,龍袍在身定是行君主之道。”

太上皇把話擺在這裏,再清楚明白不過,靜安王生前叛變之事,定奪之權回到了我父親的同胞弟弟手上。他說完這話,意味深長的瞥了一眼連宋,慢悠悠的踏進屋中,我聽見屋內有茶盞打翻的聲音,果然成筠對他親爹的忽然造訪也嚇了一跳。

我以為這是件好事,比起成筠才登基兩年多的道行,太上皇當然更能巧定奪顧全大局,想著兩年前他將我送去麗川前的一番話,我漸漸覺得這件事還有轉機。

他把書了聖意的絹帛交到我手上,跟我說:“阿玉,你心中一定很怨恨,但你從小聰明,該知道身在皇家有多少身不由己,又有多少事是牽一發動全身。靜安王只有你一個女兒,也因為只你是靜安王的女兒,皇族之內,很多時候並不是犯了多大的錯,而是誰犯了錯。你父親身後名須由你這個小女孩擔著,實在不公平了些。去吧,麗川雖無皇城富庶,但至少能保你平安,那裏才是你名副其實的平安城。”

太上皇說得對,我本不該回來,離開屬於我的平安城,我將自己完全沒有防備的扔進了鬥中之中。

而我回來的原因??我低頭苦笑,跟著連宋一起進了屋。

成筠見到連宋身後的我,一臉擔憂,這幅憂愁的神色實在不適合他那張清雋的臉,還未等我開口安慰,他已經走到我身邊,扶著我坐到就近的一張椅子上,擔心道:“聽說郡主姐姐受了傷,孤很想去探望,可太——”成筠的話被太上皇一陣輕咳打斷,成筠一頓,眉間一顰,沒了聲音,垂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

我被成筠的樣子弄得很心軟,仿佛回到很多年前我們還是玩伴的時候,那時我常常把犯的錯嫁禍給他,他每每被訓斥,就是這幅模樣,委屈的低著頭,可憐巴巴的像是每個人都欠了他一袋子糖。

看著他眼下的陰影,我有些內疚。上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天真活潑的少年皇帝,卻因為我的家事,此番定是弄得他幾日煩憂睡不好覺,他平日是那麽個愛睡覺的人,睡不好對他來說真真折磨。

我很同情成筠,遂伸手拍了拍他扶在椅子上的胳膊,安慰道:“聖上不用擔心,我已經好多了。”

連宋不知什麽時候蹭過來,一只手拎起成筠,半提半扶把他挪開我身邊,沖著我低聲問:“聽說他小的時候還想娶你來的?”

我老實回答:“恩。”連宋聽了,面無表情得把憂愁的成筠推了推,我只好不忍心的加上一句:“後來曉得同宗不能成親就作罷了。”連宋聽了,挑了挑眉,反問道:“也就是只因同宗的規矩他才被迫放棄娶你?”說著面無表情的又推了推,成筠被推得離我老遠,到了自家老爹跟前。

太上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帶過了連宋對成筠的欺負,成筠一擡眼發現眼前站著的是目光如炬盯著自己看的老爹,萬般無奈的又垂下頭:“父皇,這樁事兒子實在拿不了主意,事實是證據確鑿,可郡主姐姐和王妃嬸娘萬萬不可??可母後那邊??”

這件事果真牽扯到太後。

那我有些明白為何面聖這件事被安排在青嵐苑。十四公主對大將軍的愛慕人盡皆知,大約也是借得這個由頭,連宋才帶著我過來。進宮時小河子半途便下了車,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雖一向曉得湮瀾對連宋的情,卻不知道她肯未他這麽冒著風險自降身格的謀事,再想到連宋對湮瀾的態度,我忽然覺得十四公主她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太上皇擡手止住成筠的話,沒有即刻回答自己的兒子,反倒是望著我,和藹道:“只不過兩年,兩年前你走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出落得這麽漂亮,馬上就要嫁作人婦了。”

在我認識的人之中,很少有人這麽誇讚我,弄得我一時不是很適應,竟覺得有些臉紅。想著回答太上皇的話也該起身,正準備搖搖晃晃的扶著椅子起來,太上皇已經補充道:“你有傷,坐著。”

“本來嫁作將軍夫人本該是值得喜慶的事情,可此刻成家卻出了事,阿玉,你也姓成,那算來,著也是我們自家的事情,你說是不是。”

我點點頭,眼風裏卻瞥到連宋面上高深莫測的神情。

果然,說完這話,太上皇把話頭轉向連宋,依舊是老家人和藹可親的口氣,說出來的話卻不是那麽回事:“大將軍何至於如此,其實,兩年多沒有見到阿玉,很是想念,她怎麽說也是我同胞哥哥唯一的女兒,不知大將軍可否退避幾刻,讓我們叔侄有個敘舊的機會?”

連宋聽了,眉間冷了冷,既而笑答:“既然成玉已經由聖上親口許了我,那成玉是我將軍府的人,我自然也是半個成家的人,成玉娘家的舊時,我自也想聽兩耳朵。”

連宋的話在太上皇聽來定是刺耳,雖有些強詞奪理,但三殿下一向有把歪理說得比正理還理直氣壯得本事,讓人一時半會還沒辦法反駁。

屋子裏得氣氛一時有些緊張,除了什麽都沒聽明白得成筠迷迷糊糊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連宋和太上皇面上雖都帶著笑意,但笑裏藏刀得模樣除了成筠誰都看得出來。

手邊是連宋握緊了得拳頭,因用力過大,手指便失了血色,有些發白。

“此時的你和三殿下,除卻為仙為人的記憶,你們,都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人而已。”

我深呼吸幾次,努力鎮定自己,伸手去夠連宋的拳頭,連宋的手觸到我的手指,好像忽然瀉了力氣,松了拳頭伸過來反握住我的,轉身低頭問我:“怎麽了?傷口痛麽?”

我搖頭,低聲跟他說:“你先回去好不好?”

連宋靜默片刻,道:“那你回來之後,會把一切告訴我,是不是?”

連宋這麽個低小祈求的形容,讓我的心一緊,我抽出自己的手,覆在他因緊張而有些冰冷的手背上,違心道:“那是自然。”

我不曉得他是不是信了我的話,只是聽後低頭苦笑兩聲,伸手揉了揉我額頭的碎發,輕聲囑咐:“那我便先回去。回去讓將軍府的新管家給你做牛肉餡鍋盔好不好。”

我被他形容朱槿為“將軍府的新管家”逗笑,點頭回答:“當然好,快回去吧。”

連宋終於起身,同兩位聖上到了別往外走去。五萬年前我也常常用話誆三殿下,每每得逞便覺得很得意,覺得騙過了聰明絕頂的三殿下是一件頂頂值得自豪的事情。

可現在,我卻憋悶得難受,也不知他對我的話,信了幾分,還是像他從前說的那樣,“只要是她說的,我也樂得被騙,看她小人得志的模樣,也很有意思。”

這話是我偷聽到的,那時候三殿下和太晨宮那位在芬陀利池邊下棋,問題是什麽我卻有些記不清了。

門開了,順進來幾縷陽光,看著連宋的月白長衫被日光晃得像是再他周身籠了一層光,太上皇負手站著,對連宋的背影說:“大將軍對阿玉的情誼讓人動容,可連宋,有些東西,越是珍惜,越是緊握在手裏,也越容易碎在手上。”

連宋的背影一頓,卻沒做什麽停留,擡腳出了門。

隨手關門的時候留給了我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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