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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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打鬥時激起的火光四散砸在周圍的什麽東西上,借著這一點點光亮,我大概認出了此刻我被囚的地方是個挺空曠的山洞。

山洞內已不覆方才冷落寧靜,反而是憑空帶起了陣陣風聲,呼嘯著在洞內盤旋,顯得此地更加空落。令人驚奇的是,凜風掃過囚著我的七巧籠的時候,便會徒然減弱,只剩一絲絲涼氣,能將我有些淩亂的發絲吹起。

籠外的二人鬥得正酣,好在連宋君穿了一身好認的白衣,即使在昏暗的環境裏依舊能叫人看得清楚。我扶著赤紅的籠柱,認真欣賞這場打鬥。因我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挺嚴實的,同我玩在一起的人,只分為不敢同我打的和打不過我的,前一類以各個大臣的兒女家眷為主,後一類以成筠唯一,因此,沒有參加過什麽真正意義上的打架的我,處在此刻的位置上,尤覺意義非凡。

平安城坊間盛傳的關於連宋君的傳言果然不虛麽,他只一柄折扇,也能同拎著不知是個什麽東西的空歡鬥上這麽久,半柱香的時間過去,從我的方向看去,連宋的扇緣不知劃過空歡的脖頸處多少次,而空歡手上三尺多長的兵刃連連宋君的半片衣角都沒沾到。雖然我對打架一行不甚熟悉,但亦知曉這個實力懸殊太大便沒什麽意思,就如同看了開頭就曉得結局的話本子。

我在這邊觀戰的情緒漸漸由興奮轉為百無聊賴,此時籠外的連宋白衣翩翩,腳尖不知點了什麽借力,跳起時折扇在霎那間收回,從右手到左手掉了個個兒,折扇尾端準確無誤的擊中空歡的胸口。我擡了下眼皮,覺得這一戳戳得不輕,果然,空歡嘴角有點點猩紅滲出,不過他動作倒是快,轉個身的功夫,擡了袖子把血擦去了,橫著眼睛對著連宋冷冷道:“三殿下好身手,想來幾萬年前將魔族收拾的服貼的傳聞也有幾分真。”

連宋腿了一步立在一臂開外處,仿若剛剛飛迅打鬥的不是他一樣,緩緩打開重新放回右手的折扇,慢悠悠道:“幾分真幾分假,本君倒是不關心,四海八荒什麽傳聞都有,譬如本君前幾日就聽說東華帝君近來修身養性在太晨宮避世,但以本君對他的了解,都不曉得他知不知道‘修身養性’四個字是哪四個字。”

對打架不甚了解的我也知道打鬥的時候沒事兒說這麽多有的沒的絕對會出問題,空歡顯然和我想到了一起,對連宋這一番莫名其妙的回答很生氣,冰藍色的眸子燃起怒火,握在手裏的兵刃微微顫抖,說話的聲調亦擡高了幾分,氣憤道:“哼!你說那麽多不相幹的做什麽!”說道這兒,偏了目光望向我,繼續說道,“不過既然說到了當年的戰場,三殿下,你可是因為——”

這個理由大約同此刻的我無緣。

不遠處的空歡恰好仰身躲過連宋掃過他額角的折扇,雖沒傷到哪裏,但鬢邊的藍發被掠去一縷,閃著藍盈盈的光,散在昏暗中,片刻後如同閃著藍光的痱粉,消失不見。重新直起身子的空歡正對上我打哈欠的模樣,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繼而抿著唇冷冷一笑。他躲過這一擊便以極快的速度換了個方位,直直得沖著我來了。

我心想,完了完了,瞧空歡這麽怒火重重的模樣,他定然是以為我的哈欠是在嘲笑他。

速度比空歡還快的是他手中不知名的兵器,也不知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他使了多大的勁兒,三尺餘長的兵刃沖到我跟前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此刻是該躲的。

其實,此刻,就算我被嚇得趴下了,也是能躲過這一劫的,無奈對於此種情況毫無經驗的我,看著飛快刺向自己的兵刃,第一反應竟是呆楞住。

空歡的兵刃穿過赤紅的籠柱的時候有微微震動和窸窣的聲響,速度亦降下去不少,但看不見的阻攔並未將其完全攔下來,籠中忽有冷風撲面而來,將垂在我胸前的頭發都吹肩後。籠中燭光亦被震得一齊晃動,仿若整個籠子也跟著震了一震,借著籠中尚且還算明亮的光,我終於瞧清了空歡的兵刃是個什麽模樣——是一桿靛青色的如同長戟一般的武器,卻不知是用什麽材質打造,冷得同冰一樣,遠端握柄處紋著我從未見過的圖案,我想著,那長戟的頭該是什麽模樣呢?可此次,我大約沒辦法好好瞧瞧這個兵刃的全貌了,隔著半透明的長桿,我能看到腳下有什麽紅色的東西一點一點的暈開,長戟的另一頭,直直的插在我的胸口。

耳邊有玲瓏玉碎的聲音,將籠罩著我的片刻寂靜打破,我眨眨眼睛,看清了散落在胸口處的紅玉,同時空歡似是念了句什麽,釘在胸口的長戟完成使命,利落的離開我,回到他主人手中。

霎那間胸口被戳了一個大洞,紅玉的碎片被瞬間洶湧而出的鮮血掩蓋,相被山洪沖刷的巨石,瞬間便無影無蹤。

幾乎是同一時刻,赤紅的籠柱像是幻化成了一條條毒蛇,張著呲著巨大毒牙的血盆大口,齊齊向我湧來,我捂著胸口退了一步,指間有溫熱的鮮血潺潺流出,根本堵不住。滅頂的疼痛中,我強撐著的幾分清明裏,終於明白空歡把我鎖在這裏的理由。

時間像是變慢了,又像是變快了……慢得我只是擡個頭,也仿若耗了幾年的時間,而快得是,我倒下前只來得及看了連宋一眼。

白衣的青年眼中盛著得是翻騰的碧波,好看的眉擰成了一個“川”字,他這麽個模樣我還從來都沒見過。連宋大部分時間都是半笑不笑的樣子,有幾回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有幾回是無賴欠揍的模樣,還有一回,是冷面生氣的形容,可我從沒見過他現在的樣子。連宋這個人太難琢磨,下次我得提醒他不要這麽千變萬化的,我猜著頭疼。

連宋月白的長衫在他身後飄動,不知他從哪裏變出來的一把劍,重重的劈向囚著我的籠子。震耳的轟鳴聲中,他大約張著嘴說著什麽,我卻什麽都聽不到,看口型,該是喚我的名字。

成玉吧……看著卻又像是……

長依。

初初睜眼時是厚厚的霧瘴,身子也輕得跟棉花團一樣,輕輕挪著步子往前走,越走,霧瘴便薄幾分。

終於走到能瞧見景色的地方,遠遠的,立在目光集中之處的,是高聳的斜塔。斜塔也像是系在棉花團上,搖搖晃晃,塔頂被八根巨大粗重的鐵鏈拴住,另一端系在塔身周圍的八根巨柱上。

又向前走了幾步,可眼前搖晃的斜塔已換了模樣,八根巨柱全然倒塌,斜塔被劈成了碎片,到處都是短瓦殘垣。

伴著眼前灰暗的景色,渺渺傳來的,竟是西方佛界的大聖佛音,而破碎的斜塔帶動厚重的鐵鏈叮當作響,聽上去,卻是佛寺裏渾厚的鐘聲。

“魔障既自生,權當自滅,仙子與佛有緣,不若守在這煩惱河畔,將世上的障都渡一渡。”

無聲的河水將我和殘塔隔開,越來越遠,似是同河對岸的廢墟訣別。

二十七天鎖妖塔處盡盛紅蓮,蓋過斷裂的伏魔柱,遍地妖嬈的赤紅沿著煩惱河似混似清的水面傾灑而來,同鏡面般的河面上瞬時間紅蓮傾波,層層疊疊,蜿蜒至我腳下。

一刻盛放一刻雕落,等著的本是萬花齊齊頹敗,等到的卻是腳下的步步生蓮。

往生已逝,今生已始

若有來世,你當如何呢,長依。

仙無來世,死,便當是魂魄歸於天地。

轉醒的時候,我果然是在那人懷裏。

胸口穿出的大洞似是漆黑的泉眼,毫不吝嗇的倒出身體裏存留不多的鮮血。

他是擰著眉的模樣,這樣極怒極悲的形容讓我認了半天才認出。我本想擡擡手幫他舒舒眉角,但我實在沒有氣力擡手,只能努力的眨眨眼睛。他看著我,眼眶中有氤氳水汽,卻並不凝成水澤,我有些怕,覺得他又要責罵我。

不遠處是被劈成碎片的七巧籠,籠柱的斷面處還冒著濃濃黑煙。

若是如此,我該是並沒有昏迷多久。

為了同一個人修仙,為了同一個人留下,又為了同一個人灰飛煙滅。

本就破了一個大洞的胸口竟能讓人覺得心痛,此刻的心已經不曉得破碎成了什麽樣子。

想到這裏,覺口中腥甜,湧出的鮮血聚在口中,又咽不下,即使頂著他那樣的目光,也沒忍著,吐了出來。

他伸手為我擦了擦嘴角,喉頭梗了梗,依舊無言。

空歡的冷言不知從何處傳來,“此刻倒是眼熟,同五萬多年前那次竟一般無二,久是久了些,卻也是值得。”

可此時,沒有人答。

那些關於我的問題,終於都不再是問題,一世執念,錯相念。

明明是個不見天日的山洞,竟莫名的下起雨來。

徒然間籠起的雨霧將我同連宋罩住,卻沒將我們淋濕。冰冷的濕氣讓我清醒了些許,我試了試,覺得手臂也有了些氣力,努力擡起,想去摸一摸眼前人的眉。伸出去才發現整個手都浸了鮮血,我恐弄臟了他,躊躇片刻後,只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我不知自己能撐多久,趁著靈臺清明,總該說一些什麽。

想了想,我覺得要先讓他放下心來,便啞著嗓子說:“我很好,你不要這樣。”

他只將我望著,都不肯眨眼,這樣的目不轉睛他不會覺得眼睛痛麽。

過了好久,他才想起回答我的話,開口的時候聲音發顫,像是幾百年沒有開口了一樣,他輕聲道:“我如何了?”

這個時候居然反問我,我覺得他實在可惡,但又想不出什麽適合的責罵的話,只得把話反扔回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你自己知道你怎麽了。”

只是多了幾個字,便覺說話吃力了許多,不經意扣緊了搭在他肩上的指尖,可能將他抓得疼了,本就皺著的眉頭又添了一絲苦意。

我緩了緩,把一直想問的話在嘴邊醞釀許久才慢慢吐出:“二殿下呢,和他那小娘子逃出去了吧?”

他只點了點頭,嘴角含了一枚苦澀的笑。

等了五萬多年的答案,值不值得都不再重要了,我尋的,只是當年的因種下的一個果。

我闔上了眼睛。

不知是哪裏來的溫雨,低落在我臉上,我還在想著,那雨,是怎麽飄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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