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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錯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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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

朱槿因為芍藥的事情同我慪氣慪了幾日。

托慪氣的福,這幾日十花樓的夥食品質大大下降,但因著整座樓只有我一人對“吃”字一行看得很重,所以從頭到尾怨聲連天的也只有我。當然,這個怨聲也只是在心裏默默的怨著。

怨念深入骨髓的我今晨又莫名早醒,我摸了摸少了二兩肥膘的肚皮,嗬,果然又是被餓醒。

床頂的錦賬上繡的是冬日雪梅的圖樣,還是我父親在的時候朱槿為我描的,之後差了人秀在了錦賬上。其實朱槿雖然平日裏霸道專制了一些,可終究對我還是不錯的,在我被樓裏哪些花花草草欺負的時候也總是站出來為了我欺負同族,可就算是因為我把他的真身落在了丹露苑,這慪氣的時間也忒長了些吧。

天際才朦朦發白,這個時辰梨響大約還在休息。一邊這麽想著,我已經一邊躡手躡腳的起了身批了件單裳,簡單的洗了漱,連頭發都沒挽,偷偷的出了樓門。

我打的算盤是,趁著平安城早市上沒幾個人,特別是街頭賣花的花婆婆還沒有出來擺攤,我只需要淡定的走過兩條街,就能到沐星樓打包半斤素餡鍋盔打打牙祭。

從街頭到街尾,再從街尾到街頭,除卻一只不知夜裏睡在哪裏的野貓被我的腳步聲嚇跑,一路上風平浪靜。能夠這樣閑適的一個人在大街上閑逛,讓我生出一絲絲感慨,多少年了啊,我沒這麽獨自出過門,此番,也是被十花樓的管事兼夥食逼得離家出走一個時辰,出門的時候偶然瞥到鏡子裏的自己,瞅著竟然有些嬌弱,這樣的紅玉郡主讓平安城的百姓怎麽想?既然是“紅玉”郡主,我當不上那個“玉”字,怎麽也要“紅”起來。

思緒胡亂紛飛一陣後,我低著頭看著自己沾上塵土的裙擺,唉,吃飽了後……去同朱槿道個歉罷,總歸保持了欺壓與被欺壓的關系這麽些年,他總會原諒我的。

時辰畢竟太早,沐星樓裏有些昏暗,只有靠著東邊窗子的幾個桌面上點著燈,在空曠的大廳裏圍了一處溫暖明亮的所在。

沐星樓的小二哥鼻孔朝天毫不忌諱的沖著我打哈欠的時候,我以為我是今晨沐星樓的第一個客人,可是等小二哥的哈欠聲落,我清清楚楚的聽見了某處棋子落盤的聲音。

我有些好奇,不知是誰比我還早,於是循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發現在沐星樓二層的茶臺後,支起了一個屏風。環視四周,發現除卻我這這裏,也只有那屏風後隱隱的露著燈光。

那屏風看樣子是用來擋風的,那屏風後的棋局不是支了一夜吧。

果然沒有什麽天災人禍的平安城裏大有閑的發毛的人存在。

小二哥從圍裙裏掏出菜牌子遞給我,然後轉身打著打哈欠去給我倒茶。

我來沐星樓的目的明確,手裏的菜牌子便有些多餘。我合上菜牌子伸手支著下巴等小二哥回來下單,果然還是起得太早,方才在床上睡不著此刻竟然有些倦意,只是敵不過亟待祭祀的五臟廟,小二哥煮茶的功夫,我居然迷糊起來。

隱隱約約的,聽到男子的聲音低沈溫潤,伴著另一聲棋子落盤的聲音,砸在近處看不見的昏暗裏。

“三叔好計謀,竟想到這麽一個辦法誑天君。”

桌面上的燈芯一聲輕輕爆響,將我微微拖回現實。天君?該是一個叫天君的人。這個聲音好聽的男子的三叔究竟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要去誑這個天君?

想到這裏,我忽然意識到,此刻的我簡直是在光明正大的聽人的墻角。可舉頭三尺有神明,大清朝的我就這麽光明正大的偷聽,實在非君子所為。在手心裏卷好了袖子,剛要往耳朵裏塞,一個難得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悠悠的從屏風後傳出來。

“逛天君的事情與我何幹,東華他說了什麽,我可不知道。”

雙手僵在我耳邊,這袖子是無論如何也堵不住我的耳朵了。

這聲音的主人是我從前不熟常有耳聞近幾日卻分外熟悉的大將軍連宋君。

且不論這聲音,便是這語氣和說話的內容,真是讓天生無賴的連宋君想賴也賴不掉。

賴賬賴得如此從容,也算是一種本事。

緩過神以後,我默默的放下胳膊,理了理袖子,在小二哥過來送茶的時候已經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然後壓低聲音點了半斤素餡兒鍋盔。

就著沐星樓的早茶,好好的聽聽這段八卦,也算是不虛此行。至於方才想到騰在頭頂三尺的神明,哈哈,我乃是個小女子,神明該是不會介意的。

有玉石碰撞的聲音,大約是哪個在撿棋,跟著說話的依舊是連宋,“不過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我倒是很好奇。”

答話的男子聲音中有些揶揄,道:“三叔不用自謙,料想到該是誰同我說了三叔的所在。那妙華鏡前日日釣魚的可不是我。”

連宋輕笑道:“難得你也會拿話噎我,不是我說你,總是活得那麽一板一眼,不失了很多樂趣麽。這局棋先算作是和的,你這麽下來找我,不只是下棋罷。”

似有盈盈的紅光自屏風處閃過,我擡起頭卻沒來得及看清。沐星樓東邊開著的窗戶外面漸有人聲,我側頭望了一眼,原來日頭已經初升,晨光熹微,也有涼風陣陣,順著窗戶飄進來。我疑心剛才的紅光只是晃過屏風的日光,早晨的日光不都是泛著紅色麽。

自此,屏風後卻久久沈默,我灌下一口茶,才發覺茶已冷透。

其實這趟墻角聽得並不痛快,因為他們說的什麽我並不是很懂,但又不能說完全沒明白。這種感覺像什麽呢?像是拼命回憶昨夜做的夢,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但是夢裏發生過哪些,在自己心裏,還是真真篤定的。

在我沈思之際,小二哥已經端了打包好的鍋盔站到了我桌子邊,看樣子精神了很多,不再困倦,可是我此刻多麽希望他能繼續打著哈欠默默的放我走啊。

我沒帶錢。

這也算是我不經常一個人出門的後遺癥。錢袋這個東西,我已經許久沒有摸過了。十花樓的掌錢大權已被朱槿握在手裏多年,可若此時我差小二哥去十花樓問朱槿要錢,他曉得了我大早晨偷偷跑去吃獨食,一定會在同我慪氣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著實是個令人煩憂的問題。

人一煩憂就容易緊張,一緊張就容易忘我,沈浸在憂思中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已經有人坐到了我的對面,只是怔怔的盯著小二哥攤開的手掌上突然多出來的一錠銀子。

隱隱有芙蕖花香,我目送走了歡天喜地蹦跶著離開的小二哥,註意力回到桌子對面。白衣青年正利落地剝開桌上抱著鍋盔的油紙,撈了一塊放進嘴裏,見我正瞧著他,笑笑道:“殿下果真體貼,曉得臣在此下了一夜的棋,特來陪臣吃早點。”然後伸手取了我剛才喝了一半的冷茶,“嗯……味道不錯,不過比起之前在殿下那裏吃的,味道上還差了一些。”

“……”

結果他這麽一打岔,我只能在沐星樓同連宋君一齊吃掉剩下的鍋盔。早早回到十花樓同朱槿道歉的算盤也打亂,我一邊在連宋君揶揄的眼神裏狠狠的嚼著口中的鍋盔,一邊想著從今以後絕對不能這樣了,一定要帶錢!

回到十花樓的時候已經過了早飯的時間。不出我所料,除卻朱槿一人尚且淡定,整個十花樓已經雞飛狗跳,大廳裏的花花草草正瘋狂的討論著我的去向,梨響的頭發上甚至還堆著幾片綠葉。

這麽一番熱鬧的景象居然讓連宋君有幸得意觀賞,我回頭抱歉的同他笑笑,他卻只是倚著門框,沖我身後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我緩緩的轉過身,這樣暴走的氣場,大約是梨響終於發現了我已經進門。果然是她,正拖著一把掃帚急匆匆的向著我的方向奔來,粉白的衣袂飄飄,她身後不遠處朱槿正瞇著眼睛淡定的將我們望著。

“郡主!你、你、你回來了……”

梨響立在我跟前看了一眼,然後又繞著圈子好好的看了好幾眼,終於確定我完好無損的回到十花樓後,紅著眼睛問我:“郡主下次不要這麽著了,梨響早晨去喊郡主起床,發現郡主不在,以為是他把郡主擄走了。”

看著梨響的樣子我心裏有些歉疚,胡亂的撥弄著她頭頂因為著急長出來的幾片葉子,安慰她:“我沒事,沒事的。他要是想把我擄走早就動手了,我哪有機會回到平安城啊。”

可這話好像反而加劇了梨響的不放心,我這個人一向沒有安慰人的天分,每次被我安慰到的人都會後悔傷心難過的時候被我撞到。

我伸著脖子沖著朱槿使眼色,希望他能過來鎮壓一下梨響的不安。

可朱槿只是看著我身後,微微皺了眉,挪著步子,居然就這麽走了。

眼看著梨響眼底的水澤越積越多,我開始不知所措,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這時候忽然有什麽搭上我的肩膀,然後我被一個力道一帶,輕輕摔進一個軟硬適中的地方。

“梨響姑娘不必擔心,今晨只是殿下拗不過臣的請求,一通前去沐星樓品茶而已。為差人通報十花樓是在下考慮不周,讓梨響姑娘擔心了。”

明明是完全沒有預料的偶遇從連宋嘴裏說出來就變得令人浮想聯翩,愛好八卦的梨響果真收了眼淚,兩眼泛光地問我:“郡主……您、您和大將軍約會吃茶,為何穿成這個樣子?”

我呆呆的低下頭看了下自己的裝束。

被圈在連宋君懷裏的我,披頭散發,衣衫淩亂,簡直就像是剛剛被他從被窩裏拽出來。

在此刻這樣的氛圍下,說什麽都是錯,我不自覺抽了抽嘴角,面對梨響意味深長的目光,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算是默認了什麽。

身邊的連宋君一臉無辜,抱著我像抱個蘿蔔,嬉皮笑臉的在我耳邊輕聲道:“臣為殿下解圍兩次,殿下要怎麽謝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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