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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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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在即,皇家需上山祈福,黃道吉日去,黃道吉日歸。

上山祈福的返程隊伍自街頭徐徐行過,精巧的華蓋搖晃不止,為年輕的君王擋去熾熱的日光。

街道兩旁的百姓在看見隊伍的前一刻便已匍匐在地,貼服在滾燙的地面,無人敢擡頭。

眾人皆知這位君王只是傀儡,人們所畏懼的是那跟隨在後面看似謙卑的異姓“豺狼”。

他們將垣國視作自己的獵物,圍困數年,連同年輕的君王一起一口一口啃食殆盡,而此次群族來朝的盛宴不過是垣國最後的挽歌。

褚淮站在巷子深處,默默看著鑼鼓喧天的隊伍從光影的縫隙行過。

這群人祈福的十二天,正好足夠做完全部的部署,今晚就是他們反攻的最終一戰,褚淮能感覺到自己手腳冰涼,胸腔卻火熱,甚至不可自制地輕輕顫抖。

梅亭澤的出現堪稱最大轉機,帶來了褚淮這一路探尋的關鍵一點,串起了所有令人迷惑的往事,成為翻轉舊日迷途的指引之光。

這一次,將換他們占據主導。

熱鬧隊伍的尾部消失在巷子的盡頭,看見三皇子好端端坐在隊伍末尾,褚淮這才轉身回到黑暗,慢吞吞往回去。

褚淮去往的方向與這支祈福隊伍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那群人的終點是皇宮,褚淮則是回三皇子住處。

起初這次祈福褚淮想跟著三皇子,不過公孫閑隨行能夠更好地混淆視線,足以讓他們以為三皇子已經完全頹廢,決計猜不出三皇子的謀劃。

褚淮只擔心公孫閑能不能照顧好三皇子,邊想邊加快了步伐,好盡快去迎接三皇子,同時安置好園林裏的“客人”。

三皇子的園林這些天來了很多人,不懷好意者有之,忠心不二者有之,靜默觀望者有之,他們聚在宋旭言身邊,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因今天是山上祈福結束的日子,多數人沒有再來園林,周圍安謐異常。

“旭言,”褚淮回去一眼就看見在池邊餵魚的宋旭言,“他們回來了。”

宋旭言微微擡頭,手中順便撒下一把魚食。

“主上呢?”

“一切都好。”

宋旭言露出溫柔的笑:“那就太好了。”

池中的錦鯉正在爭食,撲騰出幾朵水花,艷紅雪白交纏在一起,粼光閃閃。

“你要去看看他們嗎?”

“一會兒去。”褚淮回答的聲音很輕。

“要不你還是先去休息一下吧,看你的臉色,這兩天應該沒有睡好吧。”

褚淮側頭看了看宋旭言:“很明顯嗎?”

“有點。”宋旭言在自己的眼下拂過,“青的。”

褚淮笑著搖搖頭:“無礙,比起我苦讀那些年,倒還算輕松。”

“不用擔心,”宋旭言拍拍褚淮,“只要相信一切會如願發展就好,我們所做的已經到極致了,且由天命。”

“我明白,不過你也知道,我總是這樣。”

宋旭言露齒一笑,撒下最後一把魚食:“那等這次的事了解,我一定要告訴主上給你好好放一假,好好緩緩你這愛瞎想的毛病。”

這話似乎以前在哪也聽過,不過褚淮暫時想不起來。

“走吧,”宋旭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主上他們應該已經回來了。”

像是印證宋旭言的話,輪椅行過地面的哢哢聲若遠若近。

褚淮跟著宋旭言往門口去,不經意側了側頭,可以看見喬逐衡站在林中,四目相接時,喬逐衡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褚淮仿佛感覺肩上有一瞬的輕松,只要和喬逐衡在一起,就會覺得無所畏懼。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皇宮已然燈火通明,遠處看去可與漸落的日光相媲美。

這樣的盛景大概只在高祖開國,先皇定國時看見過,之後數年,皇宮都沒有再像今日一般熱鬧。

笑聲,樂聲交融在一起,通明的燈火在街道上化作流光之河,緩慢地湧向皇宮。

王公貴族,世家望門,還有依附著外戚的新貴族,甚至連一直不準入關的臣服垣國的外族都在龐大的隊伍當中。

這條明亮的“河”看不見盡頭,自高處俯瞰甚至會感覺虛幻與不實。

這位新皇自繼任以來並未任何作為,唯一的榮譽還是以忠義之血粉飾,而今卻營造出一種自己功績非凡的姿態,站在前人創造的盛景中肆意揮霍,以為自己足以睥睨天下,招來群人頂禮膜拜,享受這虛幻的敬仰。

也許,同樣是最後的敬仰。

看見這群不知情的人如同朝聖一般來到這裏,難免讓人覺得荒唐可笑。

高處讓人覺得有些冷,褚淮攏了攏衣襟,一只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該進去了。”喬逐衡向輝煌的宮殿偏了偏頭。

“嗯。”褚淮輕輕點頭,慢慢從高處走下來。

喬逐衡化了妝,以燕門王親信的身份入宮。

不知道公孫閑給喬逐衡塗了什麽,他本就偏黑的臉幾乎被黑夜吞沒。

褚淮沒忍住笑了一下:“好黑。”

“沒辦法,”喬逐衡有些郁悶,只能看見牙齒,“我要是再穿著黑色,不用假身份就能進來。”

“回頭可得好好洗幹凈,”褚淮看似漫不經心道,“你可是要成為小仙女的人,這樣怎麽行?”

喬逐衡啊了一聲,沒聽懂褚淮的意思。

褚淮無意間解釋:“等今晚的事結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訴你。”

“現在說不行嗎?”

褚淮搖搖頭:“最後說的秘密才最有意義。”

喬逐衡無可奈何,只能順了褚淮的意。

回去沒多久,皇宮當中已經坐滿了賓客,三皇子和燕門王並未坐在離皇上最近的地方,而是隔了四五個位置,皇上身邊的位置是為皇後和高家家主專備,此外無人可近前。

褚淮靜默垂首在三皇子身後,公孫閑負責侍奉三皇子,宋旭言是宋家家主,在旁人前並未表現自己侍奉三皇子的內情,此刻坐在大殿的盡頭,與身旁人小聲交談。

喬逐衡站在燕門王身側宛如一個影子,並未引起旁人的註意。

又逡巡了一番周圍,沒有任何異樣之處,褚淮斂下眼睫,靜默等待。

輕輕的鐘聲叩響,殿內一靜。

“皇上——駕到。”

眾人立刻福身,高呼萬歲。

“眾愛卿平身。”

皇上尚未及而立之年,但已經顯出幾分年邁之人才有的滄桑,聲音沙啞低沈,似有幾分疲憊。

眾人坐回原處,可以看見皇上周身圍繞著一大群人,徐皇後緊靠皇上身後,高家家主稍後,還有幾位外戚中的人,伴在徐皇後和高家家主身側,涇渭分明。

原本這些人作為侍從,應當謙卑地跟在後方,而在臺下看卻覺得這群人如同主人一般,微微昂首,自遠處看更像是把皇上圍困在中間,形成一個詭異的囚籠。

“今日見眾愛卿聚於此處,朕著實欣慰,想我垣國百年,盛況依然,心中感慨萬千,一時竟難言。”

周圍人紛紛稱是,隨從上前替皇上和幾位貴賓斟酒。

“朕前些日上山祈福,連續十日沐浴齋戒,只求上天能見我誠心,降下福報,唯願我垣國依舊昌盛不改屹立千秋。”

皇上喝了口酒潤潤嗓子:“說來也巧,朕在山中偶然得夢,經山中高人解夢,確是吉兆,又趕上今日盛典,眾多吉事一一應驗,朕很是高興。”

徐皇後在一旁笑著,高家家主的神色卻不怎麽好。

“今日請大家同來,一為慶賀這五年間垣國繁盛,二為宣布一要事。”

皇上看了看徐皇後,後者微微點頭示意,高家家主的臉色愈發差勁。

“這事並不急於昭告,諸位先同飲同樂,待之後朕再宣布。”

說著揮揮手,太監高聲唱道:“開——宴。”

舞女群聚而上,簇擁在一起,轉瞬就奪取了眾人的目光。

這支舞蹈像是要永不停歇,轉了一圈又一圈,舞了一遍又一遍,各種藝人輪番上陣,引得眾人連聲稱好。

高臺之上皇上看著這些人的表演不住點頭,命人下去取了賞賜,細碎的金銀被拋灑出,除卻表演者,一些宮仆也埋首不停撿著。

地面被燈光照得光亮,金銀在上面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宮殿一開始還能保持些秩序,隨著一杯接一杯酒下肚,宮殿變得亂哄哄起來,就連皇上都摟著一個妃嬪互相灌酒。

整場宴會逐漸滑向鬧劇,褚淮不明白,這五皇子當皇帝沒幾年,腦袋還能當出什麽問題來了不成。

私下荒淫無度也罷,此般醜態,這麽多人看著,豈不叫人恥笑。不知道是不是褚淮的暗忖被發覺,皇上忽然松開了那位妃子,面向眾人。

“諸位愛卿,且先安靜會兒。”皇上揮揮手,舞姬慢慢退下,“朕,有些話要說。”

“皇上,別太醉了。”徐皇後的表情有些僵,低聲安撫著。

“母後別擔心,我有分寸。”

說著皇上猛然站起來,面色酡紅,猛一揮袖子,掃視過在場人,踉蹌兩步:“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全都知道!”

一聲暴喝太突然,大家都懵了,迷離著眼睛看著皇上。

“你們恨我,厭我,覺得我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對不對?!”

還有幾分吵鬧的宮殿驟然靜下來。

“你,”皇上指向一個白衣的下臣,“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咒我去死嗎?”

“不不不,皇上……”

皇上不管不顧,並沒有聽他辯解,轉向另一人:“還有你,我早看你這個老古董不順眼了,天天說些陳詞濫調,朕,朕恨不得把你的頭踢下來。”

被指名的老者面如土色。

“還有你,你,你!”看著被指名的人臉色變化,皇上笑得有些詭異,緩緩舒了一口氣,“朕,總算好受些了。”

三皇子一直默然看著,到這一刻也忍不住皺眉。

“朕知道,朕全都知道,什麽昏庸無道,喪盡天良,這些朕都聽膩了!”

皇上跌坐在皇椅上,呵呵一笑:“不過現在好了,你們不用繼續忍受我了。”

褚淮心裏一緊,這是什麽意思?

燕門王不動聲色看過來,氣氛一下緊張起來。

“你們不是覺得朕不好嗎,好啊!現在這個位置確實也該換了人坐了。”

宮殿靜極,就在這安靜中一個茶杯猛然落下,砸碎一室寧靜。

“皇上,您醉了。”高家家主認真看著皇上,“我叫人溫些醒酒湯,您且歇歇。”

“滾!你個老不死的東西!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皇上怒喝一聲,又嘿嘿笑起來,看著對方變化的臉色,“你在害怕,對不對。”

高家家主勉強的笑容徹底消失,壓低聲:“皇上。”

“你以為這還對朕有用嗎?多少次,你多少次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只當我是你的一個傀儡,強迫我對你言聽計從,朕!受夠了。”

雖然這事人盡皆知,但從皇上口中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人很是震動。

不管高家家主再什麽表情,皇上移開目光。

“朕也說累了,便也不繼續追究你們了,”皇上慢慢走到徐太後身邊,緩緩把她扶起來,“朕自認確實不適合這個位置,從明天起將由我的母後來坐這個位置,她也會是垣國史上第一位女帝,是不是很好。”

廳內鴉雀無聲。

“是不是很好!”皇上暴怒,突著眼睛看眾人,一個個看過。

大家不知道皇上所言真假,一個個呆若木雞。

高家家主臉上的恨意徹底不再遮掩,怒喝一聲:“瑜嘉,你鬧夠了沒有。”

皇上一樂,轉頭看高家家主:“看來你真的忍不住了,直呼朕的名字。”

對方深吸一口氣,盡量保持平穩:“皇上,這不是兒戲。”

“朕當然知道不是兒戲,難道你以為朕只是說說而已?”

“女子稱帝,聞所未聞,這般不是對垣國太不負責了嗎?”

“負責?這句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可真是太可笑了,朕都要笑倒在地上了。”

即便不喜歡瑜嘉說話的口吻,多數人還是在心中讚同這句話。

“那讓誰來?你嗎?”皇上湊近高家家主,“其實你早都想了好久吧,日思夜想難以成寐,可惜除了控制朕,你半點辦法沒有,畢竟天下不認你!”

高家家主也不再繃著:“難道天下就會認她嗎?她並非皇族,誰能認她,何況你把燕門王和宣和王置於何地。”

宣和王,是三皇子掛名的封號。

“他們?”皇上看下去,掃過瑜瑄和燕門王的臉,“一個殘廢,一個無後的老頭,配嗎?”

徐太後的臉色驟然一變,想去捂胡言之人的嘴,奈何她被抓得緊緊得,掙脫不得。

“至少他們是皇族,名正言順。”

“殘廢當皇帝,何來名正言順,而燕門王早年便承諾不會繼位,若他反悔,我父皇豈不是要日日咒他不休。”

他像是受盡了所有的氣,此刻一發洩便停不下來,口不擇言。

就連方才還囂張的高家家主都緘默,手不動聲色放在腰間,外人看沒什麽,但必然有武器。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三皇子把自己慢慢推出來。

“瑜嘉,你不配叫他父皇。”

三皇子微微擡頭,語氣清冷,雖無法起身,氣勢卻十足強,讓人無法俯視他。

“喲,”皇上一笑,“原來你會說話啊。”

瑜瑄並沒有駁斥他這句話,慢條斯理道:“或者說,就連這個瑜字你都不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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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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