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隔影相望話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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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點醒過來。

眼前只有黑暗,褚淮甚至不確定自己是睜眼還是閉眼。

我這不是一直醒著嗎?誰在說話?

周圍安靜了下來,褚淮嘆息一聲,算了,幻聽吧。

——別睡了。

這是對我盜墓的懲罰嗎?褚淮無奈地看著再次傳出聲音的黑暗,罰我死後不得安寧?

褚淮撓撓頭,話說黃泉路也太難走了吧,我都走了多少天了還這麽吵。

聲音似乎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褚淮心裏愈發煩躁,對著黑暗吼了兩嗓子,奈何收效甚微。

懶了好一會兒,聲音仍在繼續,褚淮郁悶地爬起來,向著有聲的地方慢慢挪。

我現在可是身受重傷唉,就不能對我寬容一點嗎?褚淮一邊在心裏抱怨一邊不停地走,越走腳步越沈,黑暗卻越來越稀薄。

這是……什麽情況?

褚淮有些驚訝,這裏竟然有光

光芒越來越亮,刺得褚淮睜不開眼,黑暗若潮水自他身上褪去。

不是……等等……

…………

……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或許在留雁,亦或是長庭……當時你要從長庭獨自離開時我真的嚇了一跳,感覺好像要失去什麽一般。”

“是不是很奇怪我真的也搞不清了,為什麽會這樣,明明我喜歡的是懷之……”

“我前些天不是故意不理你,我真的很心亂,就好像背棄了自己的感情。”

喬逐衡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一個勁往外倒,似乎這樣就能好受一些。

“不是因為你在墓地裏和我剖白我才這麽說的,我應該是……真的也喜歡你。”

“我現在想的人,是你。”

幹!

我他媽還在做夢?

褚淮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地轉動,這是什麽鬼地方,我手裏握著的又是什麽?

喬逐衡絮絮叨叨的聲音還在不停響著,褚淮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耐心分析現在的情況。

我能聽見聲音,能感受到疼痛,能聞見苦澀的藥味,還有手中握著的東西……

我還活著?

這是褚淮能得出的最合理的答案。

那喬逐衡現在正在說的話……

褚淮的心裏頓時五味雜陳,所以我是橫刀奪愛了自己嘍,他一時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床鋪外側沈了下去,喬逐衡坐到了床邊,褚淮能感受到對方難以忽視的目光。

有些冰涼的指尖摸了摸褚淮的額頭,喬逐衡輕聲:“我真的從來沒有這樣過,只有這一刻如此矛盾。”

喬逐衡的絮語停止了,褚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默然等待片刻耐不住好奇嘗試睜開眼睛,奈何這個嘗試並沒有成功。

眼睫被灼熱的氣息拂過,柔軟的東西輕飄飄碰了一下眼簾。

喬逐衡的聲音近在咫尺,有些許苦澀:“這樣會不會顯得我有些輕浮呢?”

“但大概只有這樣,我的心意才能傳達到沈睡的你那裏吧。”

褚淮自覺從小到大自己臉皮都是頂厚的那一個,這一刻卻薄得像層紙,還是馬上要被燒破的那種。

這不過是一個吻,一個輕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吻,卻足夠壓垮褚淮的所有心理防線。

這個傻子什麽時候這麽懂了?

頭也痛,肩膀也痛,腰也痛,褚淮覺得身體沈重無比,卻又像是馬上要掙脫束縛的蝶,飄飄然不自知。

眼睛還是睜不開,只有手艱難抽動了一下,能感覺到喬逐衡握著的手一緊。

褚淮忽然一點都不想在這種情況下醒過來,但心裏另一個聲音卻瘋狂催促他睜開眼睛。

這大概是褚淮經歷的最尷尬的時刻,自己的表白就已經夠不和時宜了,喬逐衡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褚淮鼓起勇氣慢慢睜開眼睛,只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影子。

假裝什麽都沒聽見就行了,褚淮默默安慰自己,反正喬逐衡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醒的。

褚淮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喬逐衡的表情,有點楞但眼底的欣喜翻湧不止。

“喬將軍,”褚淮盡量自然地扯出一個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喬逐衡的眉毛緩緩皺在一起,捧著褚淮的手頂在額心,笑聲混雜著破碎的哭腔:“是啊,很久。”

“如果用盜墓來類比,救活你的難度堪比盜了一百個皇陵。”秦一鏟是繼喬逐衡之後第一個知道褚淮醒的人,藥罐兒還要看顧寨子裏其他人,探望褚淮的任務被他隨手交給了秦一鏟。

這個比喻逗樂了褚淮:“是嗎,那孝大夫簡直是神醫再世,回頭我得給他刻個匾掛他屋前。”

“妙手回春?”

“妥。”褚淮語氣隨意,顯然並沒有放在心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的時候喬逐衡送藥進來,眼神不經意掠過秦涯,後者立馬從褚淮旁邊蹦起來,讓出來位置。

“你傷還沒好,不宜久坐,喝了藥繼續躺著吧。”

褚淮接了藥:“辛苦喬將軍了。”

喬逐衡沒接話,只站在那裏監督褚淮喝藥。

正想著怎麽繼續編些話秦一鏟忽然道:“那我先走了,你們繼續聊。”

褚淮:“???”

目送秦一鏟離開,褚淮頓覺壓力倍增,不動聲色觀察著喬逐衡。

褚淮喝完藥喬逐衡走上前,褚淮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給。”喬逐衡攤開手。

是幾片蜜餞,安安靜靜躺在喬逐衡掌心。

放在平時,褚淮肯定會嘲笑一番喬逐衡,笑話他用哄小孩的手段來忽悠自己,但此刻褚淮稀裏糊塗就就接了,小聲道謝。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叫我。”

喬逐衡囑咐完就風輕雲淡地走了,多一句話都沒有。

褚淮茫然地捏著蜜餞,緩緩躺在床上。

現在呢?褚淮無意識嚼了兩口甜得發膩的小零食,我現在是在做夢嗎?

喬逐衡對待褚淮的態度並沒有變太多,那天在褚淮床前不安的人仿佛只是一個幻影,褚淮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難道自己那個時候其實還是昏迷狀態,喬逐衡說的那些話都是自己腦袋裏杜撰不成。

褚淮摸了摸自己的眼睫,那個吻的熱度似乎還在,但又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曾設想過如果喬逐衡問起來是假裝失憶好還是裝傻好,不過現在看來不用繼續糾結了。

好在喬逐衡就負責一日三頓藥給褚淮備上,其他的事都是孝大夫和秦涯操心,也省得褚淮每天尷尬。

“這兩天二當家的孩子有些不舒服,我暫時沒空給你換藥,你自己記得些,”藥罐兒小心翼翼給褚淮換了藥,“我建議你別找秦涯那小子,他手粗指不定給你越弄越嚴重,現在想想,如果不是讓他照顧你,你應該更早能醒。”

“哈哈,我皮糙肉厚,經得住折騰。”

“好了,晚上記得再換一次藥,我先走了。”

褚淮千恩萬謝把人送走,小心活動了一下肩膀,好在腿腳還利索,過上一段時間就要準備回皇城了。

這準備了數年的事眼看即將終結,褚淮感覺有些不真實。

三皇子他應該也是這般吧。

褚淮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眺望遠處,層巒起伏,黛色的山穿越薄霧綿延千裏。

這條龍脈仍將永遠護佑著垣國。

“小心受風。”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喬逐衡抱臂在窗邊,微微低垂頭。

褚淮被嚇得不輕:“喬將軍,你,你怎麽在這裏。”

“既然說了要照顧你,肯定不會離太遠。”

喬逐衡不知從哪拿出一件披風:“四處走走不見得是什麽壞處,你應該也悶煩了。”

這句話似乎在暗示什麽,褚淮沒有細想,伸手接了披在身上,他已經糾結夠了,喬逐衡大概也是。

兩人沿著寨子邊緣漫步,這個時候人不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雖是並肩而行,喬逐衡明顯是引路的那個,兩人慢慢往林中去。

遠處傳來泠泠水聲,伴著樹葉沙沙讓人心生寧靜。

喬逐衡走得很慢,時不時會看看褚淮有沒有跟上。

“這是我昨天找到的地方,很安靜,適合散心,寨子裏人來來往往,還是太吵了。”

“確實有點,但這樣也會讓人安心一些。”

喬逐衡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難得你會喜歡。”

說著喬逐衡撥開眼前的一叢灌木:“到了。”

清澈的水流自不知名的源頭穿過這裏,銀脊的魚掠過石縫,如同在虛空飛行。

褚淮可以從池水邊看見兩人的倒影,褚淮與自己的倒影對視,餘光可以看見喬逐衡的倒影正看著自己的倒影。

這讓褚淮的心又一下被揪緊。

喬逐衡問:“我們什麽時候離開這裏?”

褚淮短暫地楞了一下:“或許再過上兩三天,皇城離嶺水近,晚點走也不會耽誤事。”

喬逐衡蹲下身,撿起水裏的一塊石頭,這個動作擾亂了池水,兩人的影子化在池中。

“喬將軍有急事?”

“沒,不算急事,”喬逐衡認真看著手裏的石頭,“我想早點見到……懷之。”

褚淮的心驟然沈回了肚子裏,恍惚了一瞬,覺得有些冷。

喬逐衡已經跳到了下個問題:“褚淮,你還會騙我麽?”

誰知道呢?我現在不就在騙你嗎?褚淮有些惡意地想,心口卻悶得難受。

“當然不會。”褚淮的笑很公式化,不過喬逐衡背對著他,也看不見。

喬逐衡沈默下來,直到水面的漣漪平穩下來,光潔的水面再次映出兩人。

“那你在皇陵說的話,是真的?”喬逐衡繼續問。

在沒聽見喬逐衡說想盡快回去見懷之前,褚淮可以說有幾分期待回答這個問題,但是現在……

“我在皇陵說過很多話,不知道喬將軍說的是哪個?”褚淮首選了裝傻,等喬逐衡指出再假裝失憶,堪稱完美。

喬逐衡卻沒有按褚淮的套路繼續說,他把石子丟回了河裏,慢慢坐下來。

“裝傻然後再假裝忘記是嗎?”喬逐衡回頭看了看褚淮,帶著令人意外的溫柔笑容,“我也會有猜到你心思的時候。”

褚淮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嘴唇。

“你昏迷的時候,我給你說過很多話,我不介意再重覆一邊——如果你沒聽到的話。”喬逐衡與褚淮的倒影對視,“褚淮,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你願意嗎?”

幾個話題之間的跳躍已經讓褚淮徹底搞不清喬逐衡到底想幹什麽。

“你剛才承諾過不會騙我,要信守承諾知道嗎?”

喬逐衡一刻都沒有回頭看褚淮,只專心凝視著倒影,默默等待。

“你剛才說,你要回去見懷之。”

褚淮懷疑自己肯定之前是失血太多壞了腦袋才會說這種話,這個語氣就像是在吃醋。

還是吃自己的。

喬逐衡驀然一笑,被嗆得咳嗽了兩下。

“我想見他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喬逐衡盡力壓抑自己的笑意,解釋道:“我只是想好好與他見一面,然後告別,既是與自己的舊日好友告別,也是與自己曾經有些虛幻的愛慕告別。”

“而我之所以要這麽做,是因為……我對你是認真的。”

喬逐衡的耳尖已經紅了,褚淮可以清楚地看見,知道自己大概也像喬逐衡一樣,好在池水裏的影子看不出來。

“你為什麽不說話?”沈默像是冰冷的水,一點一點澆註在喬逐衡頭頂,讓他有些心灰意冷。

褚淮忽而問:“你為什麽不看我呢?”

喬逐衡看著水中倒影,發現褚淮的影子低著頭看著自己,這讓他羞意更甚。

“因為我會不好意思,如果看著你我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明明說過這種話應該面對面說才有誠意,現在我醒了,你卻不肯看我。”

喬逐衡一驚,猛地回頭:“你……”

這句話被貼來的嘴唇封住,輕輕啄了一下很快又離開了。

喬逐衡呆在原地,發現褚淮的臉亦是紅了,眸間的寒光盡數化作溫柔的倒影,映著眼前人。

“你說你不好意思,我又何嘗不是。”

說罷褚淮微微側頭,像是避開喬逐衡的目光:“面對自己心上人的時候,誰能坦然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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