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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世間無巧難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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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封閉的空間每句話都能抖落滿壁回音。

長明燈若有靈,一字亮起延伸到看不清的遠方。

褚淮勉強支著身子說了兩句話又倒回去,躺在屍骸爛木堆上短促地輕喘,喬逐衡趕緊回身把人摟進懷裏支撐著。

“你傷勢有些重,暫時不要亂動。”

褚淮輕輕點頭,肩頭已經痛到麻痹,能感受到的反是嚙骨的癢。

借著有限的光,喬逐衡去看褚淮的傷口,即便他不通醫理也能看出不容樂觀,傷洞邊緣猙獰翻起,混合著藥粉的血水淌下。

光看著喬逐衡都覺得痛,面目微微扭曲:“我給你換藥,你忍著點。”

“我耐疼。”褚淮語速很快,手卻輕輕攥住喬逐衡的衣擺。

這個語氣和無意的小動作讓喬逐衡心頭微震,趕緊把註意力轉回褚淮的傷口。

縱喬逐衡手法再輕柔,褚淮還是疼得打顫,艱難舉起自己的手臂咬住一團衣袖。

“好了。”

這聲無異於解脫的宣判,褚淮重喘一口氣,半依在喬逐衡肩膀上休息。

喬逐衡輕緩地扶住褚淮,讓人靠得舒服一點。

“我們什麽時候進來的?感覺我好像暈了很久。”

“應該有一天了,在這裏我也不是很確定。”

褚淮輕輕嘆息:“秦一鏟那裏現在估計也不容樂觀,我們只能先想辦法找別的出路。”

進來的洞口在高處,他們滑落兩次,憑兩人很難再爬回去,喬逐衡撿起一根木頭借火照亮,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坑洞,白骨零散鋪在周圍,只有方才因為兩人動靜鬧亮的甬道可以繼續前進。

“走吧,不能耽誤。”褚淮借攙扶站起,相攜往亮處小心探去。

若這裏足夠明亮,他們就能看見身後更加可怖的景象,向著他們滑下的那個洞口,無數白骨糾纏在一起彼此為梯奮力向上,臨死的掙紮姿態凝固在最後一刻。

長明燈扯出兩人的黑色影子,如同鬼魅隨行。

“我們只找出路嗎?”

褚淮點點頭:“既然已經找到入口,我們可以準備好後再來,現下準備不足又無引路人,加上我負傷,若還強行找我們想找的東西,恐怕就交代在這裏了。”

“不過我倒覺得出路更難找。”喬逐衡苦笑。

“我以前看過些風水方面的書,我們方才不是從進口進來,只要能推出進口大致方向,應該還有希望。”

褚淮何嘗不知出路難尋,陵墓設計講究有進無出,皆是要困死人的,但此刻說明這些除了徒增絕望毫無用處。

憶起方才遍地白骨,想來皆是隨行侍衛工匠,大概還有陪葬妃嬪,若找不到出路,估計他們最後的下場也是那般。

“你還沒告訴我要找的到底是什麽?”

褚淮沈默片刻,輕嘆一口氣:“是一份聖旨。”

“聖旨?”

“是的,先皇駕崩前傳出些謠言,說先皇病急難抑,甚至開始胡言亂語,說要廢太子再立新太子。”

先皇兩兒三女,三皇子雙腿已無藥可醫,若廢五皇子另立何人無人可知。

“原本這只是謠傳,三皇子心中有疑,通過往日人脈查驗,發現這並不完全是謠言,”褚淮停了一會兒,休息片刻繼續,“之所以說不完全是因為先皇那時雖病急但頭腦清醒,並無癔癥征兆,自宮中舊人言廢太子另立則確有其事,甚至已經擬好了聖旨,只等昭告。”

“但那時徐皇後已經開始介入朝政,這份聖旨即便能立也難布告,三皇子探得說這份聖旨恐怕被先皇帶入陵墓,想借隨行陪葬之人將這份聖旨帶出,不過先皇一入葬便封入口,無從聽聞有人逃出生天。”

喬逐衡微皺眉:“那我們進來的那個口呢?我進來的途中還摸到了死人骨頭,應該有人逃走才是。”

褚淮搖搖頭:“這也是我最奇怪的地方,但死人難言,無從揣測。”

長明燈的盡頭就在眼前,喬逐衡舉起火焰往前探去,兩人已準備好看見些恐怖的場景,未想眼前並不是什麽蒼白枯骨,待近前細看愈發驚愕。

數十個木雕人在眼前或坐或臥,有的交談有的勞作,精致逼真得仿佛能聽見他們低語之聲。

原本進洞看見木雕人就足夠奇怪,褚淮當時沒多想,現在看見這麽多木雕也該意識到此乃刻意為之。

“我們靠近看看。”

喬逐衡扶著褚淮走近一座木雕,這是一個拿著鋤頭的木雕,雙手撐在鋤頭柄上,似乎正在休息。

褚淮伸手撫摸這個木雕,這並非粗制濫造之作,手法講究,細節無一不兼顧,若有點睛之筆,下一刻似乎就能讓他動作。

可是這些木雕並不像是用來隨葬的,若要隨葬木雕品必然會選更獨特的,雕刻這些並無特色的勞作者是何意。

褚淮上下摸索間不知道摸到了哪裏,這木雕竟然動了一下,兩人嚇得同時後退,它隨即停下。

兩人大氣不敢出,凝固許久才緩緩放松。

“剛才……”

“好像是機關。”

這等出彩的機關堪稱前無古人,公孫閑也愛搞這些,不過還沒見他做過什麽人形機關。

褚淮又伸手去試,感覺自己好像拉到了什麽,隨著褚淮拉扯,那木雕又緩緩動作。

“我怎麽感覺看著這麽熟悉。”喬逐衡喃喃,看向另一個木雕人,學著褚淮摸了摸也發現了暗藏的機關。

木雕人,機關,可以真人操作。

褚淮:“唐紹他們最開始帶的機關木偶,好像就是這樣。”

喬逐衡也回想起了那些細節,當初在李老將軍壽宴上,他們牽扯木偶表演,姿態飄逸,遠比這些精細,但不難看出他們之間有幾分相像。

“我們再看看。”

褚淮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什麽線索,兩人一一查看木雕,終於在一個角落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目。

這張臉看起來年輕許多,面上帶笑,手中拿著一把刻刀。

“為什麽我感覺這個木雕看起來這麽像年輕時候的步前輩?”

褚淮的手一寸一寸摸過那蒙塵的臉:“這就是步驚風的木雕,我想找的也是這個。”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木雕看著這麽眼熟,必然和我們認識的人有些聯系,總能找到熟悉的標記,沒想到會這麽明顯,我猜步前輩當年恐怕就是建陵的工匠之一。”

褚淮扶著木雕緩緩坐下:“你還記得唐紹當初在船上講的故事嗎?”

喬逐衡點點頭。

“現在再回味這個故事,我倒覺得意有所指,”褚淮輕笑,“故事所說是不是和這個場景有幾分相似?”

故事的最後滿堂木雕人,被虜的姑娘被轉移到別處被盡數救下,雕刻者則和他的作品一同消失不見,如果搬到皇陵一事上,恐怕就是步驚風借自己雕木神手,救下這些本該陪葬的工匠,隨後不知用了什麽辦法逃離。

“這只是猜測,至於當年修陵到底發生了什麽,恐怕只有步前輩自己知道,虛構的故事中能窺見的內情實在有限,猜猜就罷。”

喬逐衡嘆了一口氣:“若早知步前輩與皇陵有關就好了,現在他人遠在萬裏之外,也沒法幫忙。”

褚淮卻悠然萬分:“喬將軍,你是不是忘了步前輩還給了我們一樣東西。”

皺巴巴的信封被掏出來,褚淮感嘆:“他當時已猜到我們的計劃,有心幫我們,相比步前輩我果然還是略遜一籌,沒能看透他的深意。”

褚淮小心把那個不知畫了什麽的圖紙展開,萬幸沒有被水浸花。

“但這圖不完整,即便知道與皇陵有關也無用。”

“喬將軍,你把火拿近點。”

喬逐衡依言把火拿到褚淮指定的地方,火光下是步驚風的木雕人拿刻刀正在雕刻一個木板,褚淮小心翼翼把圖紙鋪在木板上,兩相貼合紋絲不差,完整的皇陵內部圖展現在木板上。

“真是……”

喬逐衡詞窮,只能在心中盛讚步驚風聰明絕頂。

“我們把這個木板拆下來帶上。”

兩人合力把木板拆下來,俱是松了一口氣。

“現在有了地圖……”

“咯咯——哢哢——”

沒等說完,奇怪的聲音響成一片,兩人大驚,只見周圍的木雕人忽然動作起來,在地上飛快滑行,個個向著褚淮他們的方向撲來。

皇陵為防盜墓賊,怎麽可能不設計機關,恐怕這些都是出自步驚風之手。

喬逐衡猛然拉起褚淮避過撲來的一個木人,那木人與步驚風的雕像猛撞在一起,頓時只剩一地爛木頭,一些光滑的部分飛濺出來。

這下不難解釋為什麽進來洞口時看見一地爛木頭,至於那些白骨,指不定是著了機關的道。

“先往東走,避開機關再說。”褚淮無暇細看地圖,憑方才的匆匆一瞥決定了方向。

喬逐衡把火把和地圖都塞給褚淮:“拿穩了。”

說罷把人一抱想著指示方向奔去,身後的聲音愈發劇烈,宛若有靈追著狂奔的喬逐衡,長明燈在遠處亮起,指引著來人。

“廢物!”高天盛一腳踢開回報的人。

“找不到喬逐衡的屍體就算了,連一個小賊都抓不到,要你們這些飯桶還有什麽用!”

高天盛從身旁侍衛手中拔出劍,猛地把眼前人捅個對穿,這樣還不解氣,硬是連砍十幾刀直到滿身鮮血才停下。

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高天盛丟開手中的刀:“回本家調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我繼續找!”

他不相信喬逐衡還能蒸發不成,就算餵魚了,也要把那些吃了喬逐衡屍體的魚一個個找出來剖開!

他絕對不會放過喬逐衡!

另一邊勉強從追兵手中逃走的秦一鏟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冷靜下來的時候早已跑回了寨子。

我把他們丟下了,秦一鏟恐慌地坐在金坡寨階前,我是太害怕了,根本沒想到去提醒他們,現在,現在……

秦一鏟抱緊自己,眼淚奪眶而出。

“秦涯!你坐在這裏幹什麽?”守衛的人看見吼了一嗓子,揶揄道,“又去哪偷雞摸狗了?這麽狼狽。”

這句玩笑實在開得不合時宜,秦一鏟跳起來大吼一聲:“你他媽閉嘴!”

當場震住了所有人,面面相覷,秦一鏟不要命一樣繼續往回跑,滿腦子只有去找二當家,叫他去救人。

跑到半山腰秦一鏟一個趔趄摔在臺階上,這一下摔得太狠,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他趴在階梯上一開始還能忍住不斷湧出的眼淚,緊接著徹底難以自控嚎啕大哭起來。

就和他當初聽說自己的家族被外戚剿滅時一樣,他就是個死盜墓的,他誰也幫不了,誰也救不了,他就是一個廢物,永遠只會逃跑的懦夫!

“秦涯?”

頭頂傳來不確定的呼喚,何其熟悉。

“是你麽?”

秦一鏟茫然擡頭,淚眼模糊間看清了眼前人,一個他本該再也不會見的人。

侯三卦,那個出師時發誓要和他劃清界限的同門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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