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弦外之音錯相辨

關燈
宋之嶠和喬逐衡曾有過數次分外精彩的聯手。

但最讓宋之嶠記憶深刻的還是喬逐衡未經傳書的天降神兵——

那日戰旗隨風獵獵作響,宋之嶠站在城墻之上遠望,目光所及之處俱是來勢洶洶的敵軍。

眾將士等待著宋之嶠下令,個個摩拳擦掌蓄勢待發,宋之嶠卻只靜靜看著,等敵方壓到城下仍緊閉城門,令人待命。

當時留雁防守經幾次沖撞尚在整備,誰知道這次襲擊連來三波,工事無暇休整,對面的敵人似乎也料到這個境況,絲毫不給留雁喘息的機會。

眼看敵軍即將破門,將士緊張不已,此時出擊最為兇險,但敵人已壓到門口,即便不出戰這脆弱的城門也堅持不了太久。

“撤退。”

傳令官一驚:“將軍?”

“讓他們進來。”

傳令官看宋之嶠並未說笑,登時一頭大汗。

“快去傳令。”

“……是!”

傳令官傳下去的令自也嚇了大家不輕,奈何軍令如山,眾將士只能後撤,如宋之嶠早先安排退到後一層木質壁障之後,這是留雁最後一道防守,之後就是萬家百姓。

城門被一下又一下沖擊,直到一聲巨響城門大開,守城人先搭箭射了一輪,壓敵人後退稍許。

正在大家不知下一步如何卻見敵軍陡然混亂,城樓瞭望的人看見一支騎兵急追而來,自城樓邊緣斜行,以城墻為界,一半被阻斷在城外,進城的小部分則陷入孤立困頓。

“關門,殺光。”

冷冷四個字已經為進城敵軍下了生死判決。

宋之嶠提劍:“其餘人隨我出城協戰。”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弓手困殺,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敵軍轉瞬偃旗息鼓,丟盔棄甲急慌逃離,騎兵急追攔人,落後的則俱是被宋之嶠帶來的隊伍全數收拾。

戰局翻轉,不過瞬息。

待敵軍覆滅已是血河遍地,宋之嶠靜默站在他最後斬殺的人屍首上,遠處騎兵也帶著人回來,為首的人著銀鎧,銀槍尖捎鮮血徐徐滴落。

兩隊人無聲回城,副將回報進城敵軍全滅,沒有傷到自己人。

喬逐衡下馬:“抱歉,來的有點晚,若是再早一些城門就不會破了。”

“遲早是要破的。”

“那修繕的……”

“不用。”

喬逐衡只能把其他話咽下去,他實在不擅長和宋之嶠聊天,總是聊幾句冷場。

快到城門,宋之嶠冷不丁道:“晚飯後來演武場。”

“呃……長庭那邊……”

“晚走一晚不會耽誤什麽事,還是你怕輸?”

“……”喬逐衡很無奈,只要他贏一天,宋之嶠就不會放過拿他練劍的機會。

不過必須承認,宋之嶠的劍術日益精進,好幾次喬逐衡都被逼到極限,必須想出更多方法來應對,如此槍法也不斷進步,姑且可以算是互惠互利。

這次不過是切磋,沒拿出十成十力氣,兩人點到為止,宋之嶠收劍時突然問:“這次你來也是因為你那個朋友提前打點?”

因上次看信被宋之嶠撞破,喬逐衡並不喜歡和宋之嶠談論關於懷之的事,只含糊道:“是左毅說這次外族南行,很有可能以留雁為目標突破,讓我問問你請況,懷之了解不多。”

“只是這樣?”

“對。”

“不對,”宋之嶠語氣很不友好,“左毅他可不是會那種提出讓你來協戰的人。”

“你不了解他,不要妄下結論。”

“你不說也罷。”

宋之嶠無意糾纏,折身離去,喬逐衡也只能暫時放下這個問題。

未想這不是終結,而是開始。

之後很長時間喬逐衡都在後悔自己那晚為什麽在帳中看信,為什麽沒有發現宋之嶠的到來。

不然也不會發生之後的事情。

......

宋之嶠念著往事,沒有繼續剛才那句打敗喬逐衡之後的話。

褚淮卻心裏疑惑,但不等他發問,宋之嶠抽出自己的佩劍,褚淮下意識後退半步。

宋之嶠不言,以劍為筆在地上寫畫,繪制了一片交錯的圖畫。

“這是留雁山之後的地形,我想在一線天之後設防,你有什麽想法?”

宋之嶠做任何事都很隨意,除了順著他的意思之外好像別無選擇,比如現在,他全然沒有給褚淮解惑的打算,自說自話,自顧己事。

褚淮實在是搞不懂宋之嶠,只能先蹲下仔細看那副歪扭的繪作。

一線天之後另是重山,重山之後則是平原森林,因留雁關門離留雁山稍遠,若是外族以一線天作為進入宋家守衛地界的通道,一時半會兒也很難發現端倪。

而日日派人巡邏也很不現實,且不說安排多少兵力,一個來回也要一天,若有個萬一也來不及通報,發信還看留雁山天氣,山中天氣一日千變,稍有等不及就是怠誤戰機。

褚淮仔看了一會兒認真道:“不要設防。”

“為什麽?”

“因為這並不是什麽好出入口,如果真要突襲留雁,翻山反而是更好的選擇,一線天易進難出,稍懂兵法都不會選擇這條道路作為途經之地。”

“但總有探子從這裏過,不管不顧也很煩人。”

“那就把它堵上。”

宋之嶠揚眉:“怎麽堵?”

這個辦法當然有人給宋之嶠提過,如果不是跑得快,墳頭草估計都有人高了,但這次回話的是褚淮,宋之嶠很有興趣聽下去。

“我無意讓宋將軍去移山填海,只是順勢而為,”褚淮笑著伸手拈起一棵草,“這世間萬物,循環往覆,冬枯夏榮,無窮無盡。一線天陰冷潮濕,適宜草木生長,宋將軍等有時間教人播下樹種,且等一年再看。”

石縫當中都能生堅韌松柏,若這在一線天之下松軟潮濕的泥土留下種子,長出堪遮蔽山縫的參天巨樹也是有可能的事。

“很有意思。”宋之嶠收起劍,看不出喜怒。

“宋將軍只是想問我這個問題嗎?”

“不止,我想問你的還有很多,但這要建立在你是我的人這個前提之下。”

“宋將軍應當知道我一心侍奉三皇子,並無易主打算。”

“那你幫喬逐衡是三皇子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想法?”

“都有。”

“三皇子待我們宋家與喬家一般,難道對你來說我不行嗎?”

“那宋將軍為何要選我呢?”

“因為你是迄今喬逐衡唯一提過打敗過他的人。”

褚淮微疑:“喬將軍……對你提過我?”

“當然,你不就是他口中的懷之嗎?”

褚淮一時語塞。

回想彼時。

五皇子登基後第三年,喬宋兩家已開始感到外戚威壓,喬逐衡和宋之嶠作為朝中兩員主將,受到的鉗制比起其他人更甚。

兩人同年回朝述職,喬梁受命接待了宋之嶠,這不過是皇上的一次試探,看喬梁怎麽待宋之嶠,大概能知道喬宋兩家關系。

結果讓皇上很滿意,喬梁對宋之嶠不冷不熱算一,喬逐衡和宋之嶠連日爭鬥更是讓人欣喜。

不過沒人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喬逐衡還是會很愧疚地給宋之嶠偷偷送些好吃的聊表心意,宋之嶠也不傻,知道他們一舉一動都在皇上眼皮底下,私底下態度也很好,到了明面上又是自以為是的宋將軍。

宋之嶠在喬家待著的時候肯定不會放過鉆研喬逐衡槍法的機會,可惜總是不得方法。

多日研究後,宋之嶠主動對喬逐衡道:“我覺得你的槍法有點問題。”

喬逐衡微奇,宋之嶠這段時間除了“來打”之外很少主動和他說話,今天實在太陽打西邊出來。

“什麽問題?”

“你的槍法不純粹。”

這還是第一次聽別人這麽說,喬逐衡覺得好笑:“怎麽不純粹?”

“我搜羅過一些關於你槍法的資料,逐浪槍法以攻為重,常暴露弱點誘敵深入,在關鍵時刻出致命一擊,勝在兇狠無二威懾敵人,你現在用的顯然經過改良,雖攻守兼備,但也導致你的槍法狠絕不足防守薄弱。”

起這麽沒想到宋之嶠看得這麽透徹,心底湧出敬意。

“確實,但上戰場不就是講究進退有度能守能攻嗎?”

“現在是你我交手,不必顧及,我想見識一下真正的逐浪槍法。”

喬逐衡卻沈默。

“怎麽不肯。”

“不是不肯,是不行。”

“難道你學的就是這樣?”

“當然不是,但你說的那種也不是完全的槍法,要我使出純正的逐浪槍法,非有另一人與我同在不可。”

“什麽意思?”

“這套槍法一攻一守,逐浪槍法威力極大但破綻百出,稍不留意就會被掌握命門,必要有人給我防守才行,只有守住我的弱點我方能心無旁騖戰而不退,這是套槍法是合式。”

“那可有另一人?”

“自然是有的,但是他早已不練,而我要上戰場,必要改良才行。”

“那人是誰?”

喬逐衡認真想了想,道:“他是我少時舊友,聰慧過人,與我師出同門,打小我就沒贏過他什麽,他很厲害。”

宋之嶠已經知道是誰,不出意外就是自己兄長上次所說的褚淮,但聽宋旭言的意思,褚淮在三皇子手下似乎還在操練。

“是給你寫信的那個人。”

喬逐衡並不意外宋之嶠猜到:“沒錯。”

“看來你們感情很好。”

喬逐衡聽了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並不否認。

“他是你的幕僚嗎?”

“雖然我很希望是,但他現在似乎已經有了自己的侍奉對象,如果這樣對他好,我也無意改變他的意志。”

宋之嶠:“他適合的不是朝廷,而是戰場。”

喬逐衡不習慣宋之嶠這種跳躍的思維:“從某些方面而言確實如此,但留在朝廷是他的選擇。”

宋之嶠收劍,沒有繼續打下去的意思,難得認真:“如果你不打算將他收入麾下,那麽他會成為我們宋家的人。”

......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褚淮字懷之,與喬逐衡通信十年,兩人情深意厚,只有作為當事人的喬逐衡還傻乎乎弄不清楚懷之是誰。

“你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

“關於我的事。”

宋之嶠想了想:“兄長曾告訴過我一些,喬將軍提過幾回後倒是很守口如瓶。”

褚淮一時竟然不知道作何表情,宋旭言肯定也是無意聊起,誰知道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宋將軍好意心領,不過我現在還是打算全身心侍奉皇子,不準備去別處。”

“那你現在為何跟著喬逐衡?”

當中曲折要是給宋之嶠解釋清楚估計都明年了,褚淮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

宋之嶠看見褚淮換了一副神采,就那麽直直盯著他,語氣也不再溫吞。

“我喜歡跟著喬將軍。”

宋之嶠沒有遲疑,更沒有做他想,很順暢接了話:“我就不行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